這年的陰歷十月初三,真正的冬天來臨了。
五指山處處水瘦山寒,昔日奔騰咆哮的老龍河,現(xiàn)在凝固成了一條暗黑色的死蛇,靜靜地躲在了大山的縫隙里。
那些落光了葉子的枝丫,又在空中縱橫交錯成了一張黑竭色的大網(wǎng),緊緊地網(wǎng)著這一方寂寞的水土。
縮脖北風(fēng)是個莽漢,他一來,就大呼小叫著,在五指山里橫沖直撞。
大山里不時地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還有鳥兒的悲鳴。
這就給狐貍傳下了信號,有鳥鳴的地方,必有刮下樹枝兒的鳥巢。
這狗日的老天,可比去年冷多了。
也不知什么原因,蘭花花一到了冬天,縮脖北風(fēng)刮起來的時候,她就手腳干裂。
特別是手上,一個又一個的大口子,露出里面的鮮肉,還不時地滲出血絲兒。
一碰到水,就鉆心的疼,做飯,給草垛兒洗尿布,都有馬大慶來干。
蘭花花起了床,大太陽灰濛濛的,已有一桿兒高了。
蘭花花把老山羊喂的飽飽的,自己又吃了早飯。
然后從屋里拿出了高中的課本,坐在屋檐下,靜靜地看了起來。
前面的教室里,傳來了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這對于蘭花花來說,這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音樂。
蘭花花最喜歡學(xué)習(xí),對她來說,拿一本書,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沒人打攪,一個人靜靜的看,便是一種極大的享受。
在做月子的日子里,她突然間有了空閑,蘭花花又燃起了學(xué)習(xí)的渴望。
因為,她心里還有一個兒時的夢,那是一個飛出大山的夢。
這個夢就像一團火,在她心里燃燒著,使她心情澎湃。
實現(xiàn)這個夢的最佳途境,只有學(xué)習(xí)。
于是,她托人找來了高中課本,又學(xué)習(xí)起來。
用大肥婆的話說,“這花花,就不是山里的女人,也不是山里的婆娘。
山里的婆娘,有的空閑,只是東家長西家短地嘮嗑。
哪有整天捧著個書本兒,左看右看的,是不是教學(xué)把人教傻了?!?br/>
………
這老天爺真他媽的日怪!
蘭花花剛坐了一會兒,天空中就飄下來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
雪景吸引不了蘭花花,吸引蘭花花的還是高中的課本兒。
蘭花花正看的出神,院里的那對花喜鵲夫妻,凍的撲楞著趐膀飛下了老棗樹,直往屋檐下鉆。
蘭花花看了,急忙從屋里捧了一些老苞谷粒兒撒在了屋檐下,給花喜鵲夫妻充饑。
從墻上的縫隙里,忽然間又飛出來了幾只麻雀,嘰嘰喳喳的和花喜鵲夫婦搶起食來。
四只小小的麻雀,明顯不是花喜鵲夫婦的對手,被追得四處亂飛。
有一只麻雀兒飛到了屋脊上,嘰嘰喳喳地叫嚷了一番,原來他是在呼朋喚友。
很快,從四面八方又飛來了十幾只麻雀,加入了戰(zhàn)團。
就在蘭花花的面前,他們一起圍攻花喜鵲夫婦。
蘭花花看了,有點尷尬,麻雀和花喜鵲都是生命,她不想厚此薄彼。
餓虎難敵群狼!
面對這么多的麻雀,花喜鵲夫婦被啄的慘叫不已,只好倉煌地飛上寒風(fēng)中的棗樹梢。
馬大慶穿著棉大衣,把草垛兒抱在懷里,只露出一個腦袋出來,在屋里來回的晃悠。
外面麻雀的叫聲,引起了馬大慶的注意。
他突然間想起了一個偏方,這是小時候,他在大雜院里玩耍。
聽算命先生老泥鰍說的,這是個異人,算命,修鞋,補車胎,用偏方治病,什么都干。
有次是冬天,馬大慶的一個遠(yuǎn)房表姨,來找老泥鰍治凍瘡。
老泥鰍就給他出了個偏方,涂抹麻雀的活腦子,三只小麻雀就可以痊愈。
那個表姨,當(dāng)時還在馬大慶家吃了一頓飯,據(jù)說這個方子挺管用。
馬大慶說辦就辦,他讓蘭花花抱著草堆兒。
自個從草房里拿出了一個很大的籮筐,又找來了一根細(xì)細(xì)的麻繩兒。
馬大慶就在院子的當(dāng)中,掃下了一片空地,又撒下了老苞谷粒兒。
然后用細(xì)麻繩拴了一根小棍,支著籮筐,自個兒則悄悄的躲在了草房里,通過墻上的縫隙朝外看。
喜鵲是最警惕的鳥類,它見苞谷粒上面,有個支起的籮筐,它決不進前,只是站在樹枝兒上朝下望。
而小麻雀就不同了,他們又聚在了籮筐外面,嘰嘰喳喳的,一邊議論著,一邊探頭探腦地盯著苞谷粒,一副饞延欲滴樣。
現(xiàn)在是比試耐心的時候了。
蘭花花也放下了書本,抱著草垛兒站在旁邊看。
但小家伙明顯的不樂意了,在蘭花花懷里又哭又鬧。
終于,有一只膽大的麻雀,堅持不住了,走進了籮筐下面,開始啄起了苞谷粒。
草垛兒一哭,下的籮筐里面的麻雀“嗖”的一下子飛了出來。
籮筐外面的麻雀也驚的飛上了樹梢,嘰嘰喳喳地站在樹梢上又議論了起來。
那雪,由鵝毛大雪轉(zhuǎn)成了鹽粒兒,落在地上,沙沙作響。
不一會兒,地上白了,樹枝上也白了,就連樹枝上的那只雀巢,也成了一個白色的小點兒。
那群麻雀縮在樹枝上,仿佛入睡了一般,終于止了聲。
馬大慶趴在柴房里,屁股撅得老高,從墻縫里面朝外看著籮筐,瞅的眼疼。
“媽的,這比釣魚還要難受?!瘪R大慶邊罵邊走出了柴房,一腳把籮筐踢出了老遠(yuǎn)。
馬大慶剛一轉(zhuǎn)身,那小麻雀又又從樹枝上飛了下來,啄起了苞谷粒兒。
面對這群強盜似的租客,論耐力,他遠(yuǎn)遠(yuǎn)不是對手,馬大慶只好嘆息了一聲,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洗尿布去了。
蘭花花抱著草垛兒,累的渾身出了汗,這小娃娃耐不住安靜,非要人抱著又顛又拋的,他才高興的哈哈大笑。
“大慶,大慶,你來抱一下娃娃,我要讀書哩。”蘭花花說。
“唉,這婆娘,不好好拾掇家務(wù),不好好哄娃子,竟看些書本本,有甚用哩。”
馬大慶連連嘆息,他怕蘭花花看書看傻了。
城市有城市的套路,農(nóng)村有農(nóng)村的江湖。
城市套路深,不如回農(nóng)村,農(nóng)村路也滑,人心更復(fù)雜。
農(nóng)村里不但有大窩瓜苞谷粒兒,還有人情世故。
從某一方面說,農(nóng)村的人情世故遠(yuǎn)比城市要復(fù)雜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