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武病倒后，點名要孔映幫襯幾位副院長處理醫(yī)院的一系列事務(wù)。后來孔武又覺得沒有領(lǐng)導(dǎo)層職位的孔映辦事不便，便讓她掛了代理院長的名。

    畢竟是私人醫(yī)院，孔武又是控股股東，孔映作為獨女，繼承職位是早晚的事，所以醫(yī)院內(nèi)部并沒有太多反對意見。

    代理了院長的職務(wù)后，孔映的工作量陡然增加。她又不肯放棄骨科的門診和手術(shù)，兩頭一起忙，更是身心俱疲。

    這天突然從外院轉(zhuǎn)來一個骨盆骨折的患者，是棕櫚市有名的企業(yè)家，據(jù)說還有些軍政背景。

    孔映看過x光片，打算委托給骨科的范醫(yī)生做，雖然骨盆骨折是大手術(shù)，但患者的病情并不復(fù)雜，下面的主治醫(yī)生也一樣做得來。

    結(jié)果孔映還沒跟范醫(yī)生開口，孔武就打來電話把她叫去了病房，要求她親自為企業(yè)家手術(shù)。

    “手術(shù)不復(fù)雜，況且范醫(yī)生做博后的時候是專攻骨盆骨折的，她是最好的人選。”

    “我知道范醫(yī)生很好，但這個病人身份特殊，又是對你慕名而來，你一定要接手。”

    孔武近日來一直住在病房，氣色已好轉(zhuǎn)了一些，不日就要轉(zhuǎn)回家調(diào)養(yǎng)了。孔映顧忌他的病情，盡量把語氣放得溫和：“我的手術(shù)日程已經(jīng)排得很后面了，他這個手術(shù)比較急，要在一周內(nèi)上臺，我沒有空余的時間?！?br/>
    “沒有空閑，就擠時間。再擠不出來，就把門診推掉?！?br/>
    “爸……”

    “這事就這么定了，你主刀，金副主任做一助。小映，你在寶和工作時間不短了，現(xiàn)在又是代理院長，這點利弊我相信你自己會權(quán)衡?！?br/>
    若放在平時，孔映大概會摔門而去了，但如今孔武尚在病中，她不好發(fā)作。

    病人在她眼中從來不分貴賤，她不會因為接手這個企業(yè)家而延遲或取消任何手術(shù)和門診。所以犧牲的，還是她為數(shù)不多的空閑時間。

    正說著，沈婉推門進來，熱情地招呼：“孔院長，您看誰來了？”

    沈婉引著兩個男人進了病房，走在前面的是個年過六十的男人，穿著考究，頭發(fā)半白，眼神中透著些許陰沉；而走在后面的年輕男人，與孔映有過一面之緣。

    孔武與兩個男人寒暄了一番，轉(zhuǎn)而看向孔映：“小映，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坂姜制藥的姜成元會長，這位是他的獨子姜傲，現(xiàn)在擔(dān)任社長。姜會長，這是小女孔映，之前在我們醫(yī)院骨科工作，現(xiàn)在替我處理一些院長的事務(wù)?！?br/>
    “早就有所耳聞，孔院長的女兒醫(yī)術(shù)高超，今天終于見到了?！苯稍侨茄劾锷l(fā)出的陰暗，看得孔映極不舒服。

    一直在后面站著的姜傲現(xiàn)在也認(rèn)出了孔映，禮貌地向其點了點頭。

    孔映想起了顏晰的話。

    這個姜成元大概就是姜廷東的叔父，在姜廷東父親去世后奪下了坂姜制藥的控制權(quán)，繼而將姜廷東驅(qū)逐出局。

    看這個樣子，姜成元和父親之間的關(guān)系似乎不錯。

    醫(yī)院院長和制藥公司會長之間有私交，倒也說得過去。

    “爸，我待會兒還有手術(shù)，先走了，你們慢慢聊?！?br/>
    孔映禮節(jié)性地道了別，轉(zhuǎn)身出了病房。

    可姜成元看她的眼神，卻在她腦中遲遲揮之不去。

    孔映這一天回家，又是深夜了。

    阮沁已經(jīng)睡了，廚房里放著外賣，下面壓著張紙：是溫醫(yī)生給你買過來的晚餐。對了，公司組織旅游，我明早出發(fā)，下周回來。我會想你噠！

    孔映拉開塑料袋，幾個菜倒真都是自己愛吃的。里面還塞著一張字條，字跡工整地寫著——注意身體，溫沉。

    謝謝你的晚餐，不然真要餓肚子了?？子辰o溫沉發(fā)了微信。

    溫沉：不客氣，回家了？累嗎？

    孔映：累。

    她熱了飯菜，又拿了一瓶啤酒出來，在露臺的躺椅躺下。

    不一會兒，電話響了，是溫沉。

    孔映接起：“這個時間了，你還沒睡？”

    “身為院長的你才回家，我這個下屬怎么好意思早早休息呢？”溫沉低低地笑著，“忙完了這一陣，我們?nèi)饴糜伟伞！?br/>
    孔映：“就我們兩個？”

    “嗯。”

    “去哪兒？”

    姜廷東此時正靠在客廳的沙發(fā)上閉目養(yǎng)神，自從孔映開始早出晚歸，他就莫名開始了晚睡，有時候他站在露臺上，看到孔映家里的燈在深夜里亮了又滅掉，才會安心回臥室。

    露臺傳來孔映的聲音，姜廷東走到門邊，靠著玻璃窗，靜靜地聽著。

    “你想去哪兒？”溫沉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帕岸島怎么樣？想在滿月派對上一醉方休，然后就那么躺在熒光色的沙灘上看煙火?！笨子惩貦暗娜f家燈火，“哎，光是這么想想，就已經(jīng)覺得很幸福了。”

    “等院長好起來，一起去吧?！?br/>
    “嗯，不過，誰不知道你溫主任是醫(yī)院的大忙人，你真的有時間出去旅游？”

    “這幾年我可是一天年假都沒休過，偶爾要休息幾天，您不會那么狠心不批準(zhǔn)的吧？院長大人?！?br/>
    孔映被他逗笑了。

    溫沉問：“又在露臺上？”

    “嗯?！?br/>
    “吃完就早點進去休息吧，外面冷，不要著涼?！?br/>
    孔映突然愣了一下，想起上次自己在露臺睡著，姜廷東怕她生病，還特意翻了露臺進來，最后還陰錯陽差地把她的肩膀扭脫臼了。

    說起來，自從他們開始了這種不能見光的關(guān)系，除了生理需求而敲開彼此的房門外，兩人就真沒在其他地方見過面。

    明明就住在隔壁的，為什么每次都能完美地避開呢？

    姜廷東聽見孔映掛了溫沉的電話，才慢慢坐回到沙發(fā)上。

    也許，這才是他想要的，他們除了各取所需外，本就不應(yīng)該有所交集。

    吃完東西，孔映回到書房，強忍著困意在電腦上看著手術(shù)資料。

    突然，她看到了一個名為“監(jiān)控視頻”的文件。

    那是她從姜廷東給她的u盤里拷貝下來的，她最近太忙，一直都沒來得及看。

    她只開了書桌上的小臺燈，昏暗的燈光下，她點開視頻文件，電腦屏幕出現(xiàn)了正對著她公寓門的畫面。

    頂層只住了姜廷東和孔映這兩戶，走廊很少有人經(jīng)過?？子陈罄M度條，終于到那天凌晨三點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人影。

    只見那個人影從姜廷東的公寓出來，起先孔映還看不清她的面孔，只見她越走越近，一直走到孔映公寓的門前。

    孔映終于看清了她的面孔。

    她用一把小刀割開了左手食指，用汩汩涌出的鮮血，在紙上寫下了什么。

    然后，她慢條斯理地，將血書塞進了孔映的信箱里。

    孔映幾乎要窒息了。

    做完這一切，她并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站在那里，吸著流血的手指，詭異而陰冷地笑。

    孔映啪的一聲合上了電腦。

    她摸出手機，顫抖著在微信中打出一條信息——

    梁醫(yī)生，明早我可以見你嗎？我有急事。

    “孔院長，您這么早，您今天不是十點半才有手術(shù)的嗎？”

    孔映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站在骨科的護士站了。

    她茫然地看著周圍。

    她上一秒的記憶，明明是在和梁醫(yī)生一起看那個監(jiān)控視頻。怎么下一秒，她就突然到寶和來了。

    孔映望向護士站的時鐘，現(xiàn)在是早上八點五十，她去見梁醫(yī)生的時間，是早上七點二十。

    她的記憶又丟失了，整整一個半小時的記憶，全都不在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梁醫(yī)生的診所，又怎么來的這里。

    她又低頭看了看胸前，自己連刷手服和白大褂竟然都在不知不覺中換好了。

    “孔院長，您沒事吧？您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弊o士從未見過孔映這般茫然失措，于是上前詢問。

    “我沒事?！?br/>
    孔映翻遍了手提包和口袋，也沒找到舍曲林，她只好翻出了sarah在美國開給她的處方，去藥劑科要了一盒。

    她吃了藥，然后沖進院長辦公室，將門反鎖，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梁昱君醫(yī)生。

    “孔映？是孔映嗎？”

    “梁醫(yī)生……”

    “你還好嗎？你剛才在診所的表現(xiàn)有些反常，所以我想打電話來看看是不是一切都好?！?br/>
    孔映搖搖頭：“我不太明白，我不記得了剛才在診所的事了……”

    “什么？記憶斷層又出現(xiàn)了？”

    “好像是的?！?br/>
    “孔映，你聽我說，你先不要激動，盡量平復(fù)自己的心情?！?nbsp;梁昱君頓了頓，“你還記得你今早給我看的視頻嗎？那個寫血書的人，就是你自己?！?br/>
    昨晚孔映在監(jiān)控視頻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投遞血書的不是徐懷莎，更不是憎恨她的病人，而是她自己！

    “孔映，我不知道如何解釋你的癥狀。夢游癥說不通的，因為你這幾次記憶斷層都不是出現(xiàn)在睡夢中，我只能說，你的病情比我和sarah想象的都要嚴(yán)重?！?br/>
    “那我……應(yīng)該怎么辦？”

    “首先，我建議你重新開始服用舍曲林，畢竟你的很多癥狀都是在停藥后產(chǎn)生的。另外，我很討厭這樣說，但孔映，我建議你找個時間過來做個系統(tǒng)的檢查，如果有必要的話，你或許需要住院治療?！?br/>
    孔映手中的手機無聲地滑落。

    企業(yè)家的手術(shù)準(zhǔn)時開始了。

    孔映走進手術(shù)室的時候，整張臉都是蒼白的，額上更是沁了細細的汗珠，大家都沒見過她這樣，一個個提心吊膽，卻不敢問發(fā)生了什么事。

    原本不到三個小時的手術(shù)，孔映用了四個小時才完成。縫合由金副主任收尾，孔映走出手術(shù)室的時候，幾乎癱倒在地。

    她回憶起，自己小時候也常常會經(jīng)歷記憶斷層，但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情況越來越少，直到最近才又故態(tài)復(fù)萌。

    如果不是那個監(jiān)控錄像，她可能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竟在毫無意識下，做出如此恐怖的事。

    孔映抬起左手，盯著食指剛剛愈合的傷口，又想起自己在寫下血書時那詭異的笑，心中戰(zhàn)栗。

    姜廷東將林泰遇害前幾天他和顏晰的行程翻了個遍，甚至去財務(wù)那里翻找了林泰那幾天的報銷記錄，都沒找到任何線索。

    那幾日顏晰的行程不多，除了拍攝雜志封面和海報外，就只有為一個剛上市的眼藥水拍攝廣告。

    姜廷東查了一下這款眼藥水，發(fā)現(xiàn)是坂姜制藥研發(fā)的。不知道這是不是個巧合，又或者是否和林泰的遇害還有顏晰的受傷有關(guān)。

    快到下班的時候，成美敲門進來，說有一位姓孔的女士在外面等他。

    姜廷東沒想過孔映會來找他，畢竟除了床上，他們其他的生活軌跡沒有一絲重合的地方。

    孔映進他辦公室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tài)都是不對的，她咬著牙，像是在忍受著什么巨大的痛苦一樣。

    還未等姜廷東問出口，孔映就走了上來，摟住了他的脖子：“讓我這么待一會兒，一會兒就好?！?br/>
    姜廷東嘆了口氣，環(huán)起了她的腰，他能明顯地感覺到她在抖，整個身子都在細微地顫抖。

    過了許久，孔映才慢慢平靜下來。

    “我來，是有事要問你的?！彼蛄艘豢诔擅绖偛哦松蟻淼目Х龋拔液蜏爻梁茸淼哪峭?，我到底對你做了什么？”

    “倒也沒什么，你似乎只是很不高興我出現(xiàn)在你家，一定要讓我離開?！?br/>
    孔映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你怎么過來的？”

    “出租車?！?br/>
    她還怎么敢再開車，她連自己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萬一在路上失去意識，她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來到這里。

    她并不怕死，她只是怕這種不能主宰身體的感覺。

    “我這就下班了，我們一起回去吧?！?br/>
    姜廷東的車開到nosa樓下的時候，孔映第一次對這里感到疏離和抗拒。

    坂姜制藥組織員工旅游，阮沁跟著去了。家中無人，孔映站在家門外躊躇許久，都沒拿出鑰匙。

    當(dāng)時她就是站在這兒，將那封血書投進了她的信箱。

    “不然你先去我家坐一下？”

    “我能去你那兒待會兒嗎？”

    兩人異口同聲?？子惩蚪|擔(dān)憂的臉，低低地笑了。

    看到孔映還能笑出來，姜廷東在心里松了一口氣。

    兩人進了門，姜廷東就開始在廚房翻箱倒柜起來，孔映好奇地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你找什么呢？”

    “找食材，做飯啊?！?br/>
    “你？做飯？”孔映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瞪大了眼睛。

    “你以為我像你，天天靠外賣度日?！?br/>
    “叫外賣怎么了？方便快捷還能促進經(jīng)濟?！?br/>
    孔映是不會做飯，可自從阮沁住進來之后，她叫外賣的次數(shù)已經(jīng)少了很多了，沒想到還是在這兒被人數(shù)落，她自然不服氣。

    “今天就吃點健康的吧?！苯|挽起襯衫袖子，打算開始準(zhǔn)備晚餐。

    “等會兒?！笨子惩蝗缓巴?。

    “又怎么了？”

    孔映跳下高腳凳，去烤箱的把手上拿了圍裙，然后走到姜廷東的身后，一只手拎著圍裙，一只手環(huán)住他的腰。

    她動作很慢，手指擦過姜廷東的腰，激起一串串酥酥麻麻的電流。后者知道她是故意使壞的，只得僵在那里，竭力將呼吸保持均勻。

    可惜，還是起了反應(yīng)。

    孔映見自己的目的達到了，立即松手，跳回高腳凳上，一邊晃著腳，一邊無辜地托著腮：“還愣著干什么呀？快做吧，我都要餓死了?！?br/>
    姜廷東磨著牙，要不是現(xiàn)在要做飯，他恨不能直接把她壓上廚房的操作臺。

    姜廷東的廚藝倒是出奇的好，四菜一湯色香味俱全，一天沒吃飯的孔映餓極了，一直在夾菜和吃這兩個動作之間循環(huán)著，都沒時間說話。

    姜廷東一邊吃飯一邊看她，原來她吃飯的時候，樣子還挺可愛的，一點平日里的咄咄逼人都沒有。

    兩人吃完飯，孔映在姜廷東家洗了澡，套著寬大的男士t恤窩在沙發(fā)里愣神，姜廷東端來了熱巧克力，手里還拿著毛巾。

    他在孔映身邊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腿：“躺過來吧，我?guī)湍悴令^發(fā)。”

    孔映倒是比平常溫順許多，直接躺了下來。

    她枕著姜廷東的大腿，覺得前所未有地安心，好像只要在這里睡一覺，第二天醒來就會發(fā)現(xiàn)所有此前發(fā)生的壞事都是一場幻覺。

    “最近狗仔們還有來騷擾你嗎？”

    “還好?！?br/>
    自從上次狗仔闖進急診室，寶和醫(yī)院的安保就加強了不少，而且最近孔映除了門診手術(shù)，就是窩在院長辦公室看材料，她的作息亂到自己都搞不清，就更別提狗仔們了。

    “顏晰也應(yīng)該和你說了吧？mg對這種緋聞向來不會回應(yīng)，越回應(yīng)事情會鬧得越大的，等過幾天別的新聞出來了，人們就會慢慢淡忘的。”

    “嗯，我知道，顏晰已經(jīng)打電話解釋過了，還跟我道了歉?！?br/>
    其實她不在意的，假的終究是假的，無法成為真的。

    兩人看了一部電影，一部老式泰國溫情片，經(jīng)歷了如此混亂的一天，孔映早就累極了，不一會兒便靠在姜廷東肩上睡著了。

    后者輕輕捧著她的臉，將頭靠在了她的頭上。

    他一直都沒有問，沒有問為何孔映會突然出現(xiàn)在mg，沒有問是什么事讓她受了如此大的打擊。只要孔映不想說，他不會問。

    他怕問了，無法安慰。

    自從徐懷莎走后，他將自己的心添磚加瓦，保護得滴水不漏。這種讓他感到安全的狀態(tài)，不知道何時開始受到了威脅。

    心中仿佛有一座警鐘，時刻提醒著他，如果再這樣下去，一切都會失控。

    林泰的告別儀式簡單而隆重，姜廷東一襲黑西裝，站在靈堂前和林母迎接前來送別林泰的親友。

    林母的眼淚早已流干了，面色蒼白的她半偎在姜廷東身上，像是一陣風(fēng)就要吹倒了。

    顏晰也來了，他戴著口罩和墨鏡，靜靜地站在角落。他不得不小心謹(jǐn)慎，倘若被狗仔隊跟到，破壞了告別儀式的氣氛，別說是林母，他自己都不會原諒自己。

    靈堂里的黑白照，林泰笑得燦爛。

    顏晰盯著林泰的笑，林泰在他還沒紅的時候就開始做他的助理了，他們共同經(jīng)歷了那么多事，這樣毫無緣由的離別，顏晰始終無法接受。

    告別儀式過后，林母帶著林泰的骨灰踏上了返回老家的路。這之前，姜廷東早早就著人在林泰的老家購置了墓地，就只等骨灰歸鄉(xiāng)了。

    送別林母，姜廷東和顏晰肩并肩走在靜謐無人的花園中。

    “顏晰，我知道你現(xiàn)在或許不想思考這件事，但就像我之前給你看的那張通緝照片，我真的懷疑害你和林泰的是同一個人。”

    顏晰默然無語。

    “你再好好回憶回憶，林泰遇害前，難道就真的沒有任何奇怪的事情發(fā)生嗎？”

    “廷東哥，我真的不記得了?！?br/>
    “我查了你那段時間的行程，你當(dāng)時拍了雜志封面，還有眼藥水的廣告，這些你都還記得吧？”

    “嗯?！?br/>
    “那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嗎？”

    “眼藥水……”顏晰似乎記起了什么，極力思考著，“眼藥水廠家寄來的文件……”

    “你是說坂姜制藥？”

    “你知道？我當(dāng)初也是接下這個廣告后才知道是坂姜制藥的產(chǎn)品的，我怕你生氣，就沒告訴你?！?br/>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起什么了嗎？”

    “要是說奇怪的事，倒也只有那一件，不過我想象不出那件事和林泰被害有什么關(guān)系。就是林泰去世前的大概兩三天吧，坂姜制藥寄了一份文件給我，我以為是廣告合同，就打開來看了，結(jié)果是什么藥物試驗報告。我想著大概是寄錯了，就讓林泰寄回去，好像從那之后，他就變得有些怪?！?br/>
    “有些怪？”

    “好像是受了什么打擊一樣，我問他發(fā)生了什么事，他也不說。第二天他還請假了，說是生病了。然后再后來……”

    再后來，林泰就遇害了。

    可一份寄錯的藥物試驗報告，又是怎么和這一系列案件關(guān)聯(lián)起來的？又或者，這一切只是巧合？

    姜廷東百思不得其解。

    兩人向停車場走去，顏晰突然問：“最近孔醫(yī)生還好嗎？”

    “我最近也不常見到她，她升任院長了，忙得不可開交?！?br/>
    “和我的緋聞，一定給她造成很多困擾吧。”

    “她比你想象的堅強，沒事的。”

    兩人一前一后開車回到mg娛樂，距離大門還有幾百米的地方，姜廷東就看到好幾輛新聞車停在路邊。昨天mg旗下一個女團被新聞曝出成員不和，這些記者大概是來堵她們的。

    顏晰開在姜廷東前面，他剛停好車下來，記者們就蜂擁而上。

    顏晰完全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僵在原地，姜廷東趕忙下車想要去幫忙，卻被記者們的問題驚得停住了腳步。

    “顏晰，請問你對你的緋聞對象孔醫(yī)生此次造成的醫(yī)療事故怎么看？”

    “死去的病人是棕櫚市有名的企業(yè)家，還曾投資過你主演的電視劇，你會站在哪一方？”

    “聽說她有嚴(yán)重的精神疾病，一直在服用抗抑郁類藥物，這件事你知情嗎？”

    擁擠中，姜廷東拿出手機，熱點新聞的標(biāo)題已經(jīng)推送了進來——

    患有精神疾病仍主刀，顏晰醫(yī)生女友釀醫(yī)療事故，導(dǎo)致本市著名企業(yè)家身亡！

    刷手池水龍頭里的水還在流。

    可孔映已經(jīng)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病人被宣布死亡的時候，她接到護士的緊急電話不久，剛趕到手術(shù)區(qū)。

    是那個骨盆骨折的患者，一小時前突然產(chǎn)生劇烈腹痛。被緊急送進手術(shù)室，剛開了腹，生理指標(biāo)就沒了。

    消化科的醫(yī)生告訴她，是腹腔內(nèi)異物引發(fā)腸穿孔，導(dǎo)致了急腹癥，病人休克死亡。

    而那個異物，是醫(yī)用棉花。

    是骨盆骨折手術(shù)時被遺留在腹腔內(nèi)的棉花。

    憤怒的家屬已經(jīng)圍住了手術(shù)區(qū)，又叫來了不少記者，據(jù)說已鬧得滿城風(fēng)雨。

    “孔院長……”護士長急匆匆趕來，“剛才沈主任來電話了，說院長讓您先從緊急出口離開，現(xiàn)在家屬情緒激動，正門怕是出不去?！?br/>
    孔映不聽，轉(zhuǎn)身往正門走去。

    如果真是她的過錯，那躲又有什么用？

    “您千萬不能過去，孔院長，孔院長！”

    孔映的腳步很快，護士長追不上她。

    她急速向手術(shù)區(qū)入口走去，用盡全身的力量，一把推開了大門。

    門外的人聲肅靜了兩秒。

    孔映摘下手術(shù)帽，慢慢彎下腰。

    “對不起，對于患者的死亡，我深表歉意。我也鄭重承諾，如果在此前的手術(shù)中我有任何失誤，我一定會負責(zé)到底，絕不推卸責(zé)任。”

    人群重新炸裂開來。

    “什么叫如果？這明明就是你的責(zé)任！”

    “你自己腦子有問題，還出來做手術(shù)，我一定要你血債血償！”

    家屬的哭喊和記者們的提問交織在一起，充斥著孔映的鼓膜?；靵y中，一個巴掌扇過來，力道之大，孔映耳中一陣嗡鳴。

    孔映側(cè)過身來，看到了哭得滿臉是淚的患者女兒。

    孔映就這么靜靜地看著她，孔映是冷靜的，是一種近乎冷血的冷靜，她比任何人都迫切地想要解決問題，可家屬卻不會領(lǐng)這個情。

    在別人眼里，她只是一頭連心都沒有的怪物，手術(shù)失誤死了人，卻連一滴淚都不會掉的怪物。

    又是一個耳光，扇得孔映倒退了半步，連嘴角都出了血。

    “你們干什么？”

    一件外套不知道被誰罩在了孔映的頭上，她從縫隙中向外看，看到了額頭沁著細汗的姜廷東。

    家屬和記者們怎么肯輕易放過孔映，姜廷東用整個身體護著她，艱難地將她往外擁，巴掌、拳頭全數(shù)落到了他身上，他卻連一聲都沒有吭。

    這時候溫沉也趕來了，他一邊擋著幾個記者，一邊焦急地詢問孔映的狀況。

    然而孔映沒有回答。

    終于，在保安和醫(yī)生護士們的合力干預(yù)下，姜廷東終于帶著孔映突出重圍。

    姜廷東將孔映安置在了副駕駛上，他將安全帶為她拉好后，整個人撐在她的座位上，認(rèn)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孔映，你看著我?！?br/>
    孔映是好不容易才把目光集中在姜廷東臉上的，她很難形容此刻他的表情，他堅定而溫柔，眸子里帶著熾熱的溫度。

    這很奇怪，她明明記得他的眼睛向來是冷冰冰的。

    “我現(xiàn)在帶你走，知道嗎？我現(xiàn)在就帶你走?！?br/>
    孔映定了定神，輕聲道：“去哪兒？”

    “去一個他們找不到我們的地方?！?br/>
    姜廷東將孔映帶到了自己位于棕櫚市郊的嵐橋莊園，這里人煙稀少，水域蜿蜒其中，每棟別墅都配有私人碼頭，庭院又大，私密性極好。外人若是想要進來，光是安保就有三道卡，不僅要登記身份，且保安只會在得到業(yè)主本人確認(rèn)的情況下才會放行，所以即便真有記者找到這里，也不可能進得來。

    孔武打來電話，二話不說停了孔映的職，叫她等調(diào)查有了眉目后再出現(xiàn)。她有ptsd病史的事也不知道被誰泄露了出去，輿論都在質(zhì)疑是否是她的精神狀態(tài)導(dǎo)致了患者死亡。

    孔映的臉腫了，嘴角也破了，姜廷東正坐在沙發(fā)上幫她敷冰袋，后者疼得直咬牙，卻是一聲不吭。

    “她打你，你就站在那里給她打嗎？怎么連躲都不躲一下？”

    孔映抬頭看了一眼姜廷東，姜廷東看到她那帶著委屈的小眼神，立刻心軟了。

    “是我去晚了。”姜廷東嘆了口氣。

    他聽說了新聞，哪兒還顧得上工作，一路七十邁飆至寶和醫(yī)院，還是來晚了一步。

    孔映不是刀槍不入，這番多少受了點驚嚇，敷完冰袋后，很快在沙發(fā)上睡著了。

    成美來電話提醒姜廷東下午有會議，這個會很重要，姜廷東無法不去，只好出門了。

    夜晚，姜廷東帶著食物回家，卻發(fā)現(xiàn)家中的燈全滅了，屋內(nèi)一片漆黑。

    姜廷東以為孔映還在睡著，徑直去了主臥，結(jié)果床上空無一人。

    怎么回事？他心里嘀咕著，又把幾個客臥和該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還是沒人。

    姜廷東的心陡然提了起來，腦中慢慢躥出了無數(shù)個念頭，孔映今天在醫(yī)院受盡了羞辱，不會是……

    加上那晚孔映險些溺死在海里，她精神如此不穩(wěn)定，姜廷東更加不能冷靜。

    他沖出門，想著孔映是不是一個人走出去了，卻在這時，在遠處棧橋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孔映已經(jīng)醒了，正一個人坐在碼頭發(fā)呆。她人本來就瘦，此時又穿著寬大的男式家居服，顯得更加落寞。

    孔映聽見身后的響動，回頭見到姜廷東，笑了：“回來啦?！?br/>
    看到孔映，姜廷東這才松了口氣。

    “你怎么滿臉都是汗？”孔映見他神色奇怪，不禁問。

    “我以為……”

    姜廷東沒說完，他也不懂剛剛自己為何會反應(yīng)如此強烈，明明冷靜下來思考一下就能想到的事，一聯(lián)系到孔映，就讓他丟了理智。

    “以為什么？莫非……你怕我自殺？”孔映笑了。

    “沒有，就是回來沒有看到你，有點擔(dān)心?！贝蟾攀潜豢子硣樀搅?，姜廷東這句話回答得倒是出奇的老實。

    姜廷東的話，像是柔軟的手一般撫摸了孔映的心。

    孔映走過去，用手臂輕輕環(huán)住姜廷東，呢喃了一句：“謝謝你?！?br/>
    這一句謝謝包含了太多，但孔映知道，就算她不說，姜廷東也一定會懂。

    姜廷東被她抱著，許久沒有動。

    他以為離開了徐懷莎，自己只剩下一個沒有靈魂的滴血的空殼。

    但現(xiàn)在，此時此刻，他的心臟，開始回憶起，跳動的感覺。

    “我回來的時候回去過nosa，阮沁幫你收拾了些行李，我給你帶過來了?！苯|的聲線很溫柔，“餓了吧，進來吃飯吧。”

    夜晚，孔映洗好澡出來，一邊揉著頭發(fā)一邊對姜廷東說：“還好沒有回家去，阮沁剛從國外回來，發(fā)微信給我，說nosa的大門都快被記者擠破了。”

    “你就先安心住在這兒吧，想吃什么或者需要什么，你告訴我，我下班后給你帶回來?！?br/>
    “我是不是很過分？”孔映將毛巾搭在頭上，坐上床，“我的病人死了，我卻只讓家屬等待調(diào)查結(jié)果，連一句真正的道歉都沒有。”

    姜廷東非常自然地揉起了她頭上的毛巾：“如果你堅信自己沒有錯，那么在調(diào)查結(jié)果出來之前，你不欠任何人，也不必對任何人道歉?！?br/>
    姜廷東在家的時候，都是一副非常放松的造型，尤其是平日里一直會用發(fā)膠梳起來的額前發(fā)，在家里的時候也會清爽地放下來，孔映喜歡看到這樣的他。

    “你怎么今天突然過來醫(yī)院了？”

    “我不過去，難道要把你留給那些家屬生吞活剝了不成？”

    “其實，他們也不會把我怎么樣的，頂多是打兩下出出氣，畢竟是至親離世，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br/>
    “你理解他們的心情，誰來理解你的？”姜廷東無奈地搖頭，覺得拿她真是沒辦法。

    見孔映瞇著眼睛，他問：“困了嗎？”

    “有點?！笨子陈氏扰肋M了被窩，只露出眼睛，一眨一眨的，“我累了，先休息了。”

    連暴怒的病人家屬都不怕的醫(yī)生，如今卻撒起嬌來。姜廷東走過去幫她掖了掖被子：“我就在隔壁，你有事叫我?！?br/>
    “其實，你沒必要留下陪我的?！?br/>
    姜廷東沒回答，只說：“睡吧?！?br/>
    關(guān)好燈，他回到客臥，緩緩在床上躺下。

    他在娛樂公司工作，見過太多被媒體圍攻的明星，有些勃然大怒，有些落荒而逃，他已見怪不怪。但孔映，還是他見過的第一個能在那么多人的圍擊下面不改色的。

    她的無畏，觸人心弦。

    姜廷東翻了個身，感到枕頭里似乎有什么硬硬的東西在硌著他。

    他重新起身翻開枕套，竟在里面摸出了一份郵件。

    郵件是寄給顏晰的，而寄件人，是坂姜制藥。

    難道這就是顏晰所說的那份令林泰變得奇怪的快遞？

    這棟莊園雖然在姜廷東名下，但顏晰、浩舜和林泰都有備用鑰匙，所以林泰生前來過這里也不是不可能。

    姜廷東拿出這份文件，封皮上蓋著鮮紅的“機密”戳，底下的大字寫著——

    《抗“杜興氏肌肉營養(yǎng)不良癥”藥物“洛美琳”于寶和醫(yī)院臨床試驗的報告》，項目負責(zé)人：姜成元。

    轉(zhuǎn)眼一個星期過去，寶和醫(yī)院仍舊處于前所未有的混亂中。

    受醫(yī)療事故的打擊，孔武的病情急轉(zhuǎn)直下。媒體們的聲勢不減，導(dǎo)致孔映遲遲無法回院上班，副院長一個人忙不過來，孔武只得讓沈婉前去幫襯。

    很快，醫(yī)院內(nèi)部的小道消息瘋傳，說孔映這次大概失了孔武的心，醫(yī)院的繼承權(quán)怕是要落到沈婉手里。

    此刻，溫沉正坐在大外科全體會議上。

    會議已經(jīng)進行到了尾聲，全程未發(fā)一言的溫沉突然出聲：“在散會之前，我有一些事要提醒在座的各位?？子晨字魅蔚氖履銈円捕贾懒?，這些天在醫(yī)院內(nèi)部，風(fēng)言風(fēng)語不少，針對孔主任的人身攻擊更甚。我要告誡各位，這件事在調(diào)查結(jié)果出來之前，誰都沒有資格私自評論。我不管別的科怎么樣，至少在我的大外科，我絕不允許有這樣的事發(fā)生。”

    大家聽了，面面相覷。這段時間，人人怕惹禍上身，沒一個人敢為孔映說好話，溫主任怎么還公開維護她？

    這溫主任，莫非瘋了不成？

    散了會，溫沉又在原位坐了一會兒。

    醫(yī)院這邊已經(jīng)撤了孔映的職，如今骨科主任的位置也是金遠光在坐了，倘若這場醫(yī)療官司真出一點差錯，那孔映大概永無翻身之日了。

    他很想她，想給她一個擁抱，告訴她放心不要怕，他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她，一如從前一樣。

    可如今，他只能以這種方式默默守護她了。

    會議室的人慢慢走光了，溫沉這才站起身。

    “主編，料搞到了，這孔映在醫(yī)院里人緣不好，我隨便跟外科那些醫(yī)生護士寒暄寒暄，就搞到她的話柄了。”

    溫沉剛出會議室，就聽見這么一句話。

    聲音不大，溫沉聞聲望過去，是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躲在墻角畏畏縮縮地打著電話。

    “有人說她仗著是院長獨女，在醫(yī)院里橫行霸道，上次還差點和一個患者家屬打起來。還有人說她這人作風(fēng)不正，和好多男人都睡過……我都偷偷錄音了，反正不管是不是真的，咱們雜志這回肯定能大賣了！”

    鴨舌帽男正說得唾沫星橫飛，手機卻被猛然奪走。

    他一回頭，正對上溫沉陰沉的臉。

    “哎，你搶我手機干什么？”

    “你是哪家的記者？你知不知道這樣亂寫，我們可以告你誹謗？”

    鴨舌帽男瞪起了眼：“我怎么亂寫了？這可都是你們醫(yī)院的醫(yī)生護士親口說的，我只是就地取材！”

    “我最后告訴你一遍，你說的那些情況，都是不真實的?！?br/>
    “不是，你是誰啊，這么維護孔映？”鴨舌帽男見溫沉長得英俊，又穿著白大褂，不禁狡黠一笑，“嘿，你不會就是孔映的床友之一吧？我說你，走走腎就完了嘛，走什么心呀……”

    話音還沒落，溫沉就上前一步，死死地抓住了鴨舌帽男的右手中指。

    “怎么？你還想打人？”

    “打人？何必說得這么難聽。”溫沉笑了，“看到我的胸牌了吧，大外科主任?！?br/>
    “大外科主任怎么了？我怕你？”

    “是，你不必怕我。只是我們干外科的，有復(fù)原傷者的本事，更有傷人的本事?！?br/>
    頓時，鴨舌帽男感到中指一股寸勁，力氣不大，但鉆心地疼。

    “等我扭斷你的關(guān)節(jié)，再幫你接回去，保證你去哪家醫(yī)院驗傷，都驗不出來。”

    溫沉還只是溫和地笑著，可在鴨舌帽眼里，這主兒活脫脫就是一惡魔。

    溫沉緩緩加力，鴨舌帽男疼得冷汗直冒，卻連動都不敢動，生怕一動手指就要斷掉。

    “我……主任大人，您就饒了我吧，我也是混口飯吃呀！”鴨舌帽男到底還是挨不住，連連求饒。

    “那你說，這事怎么解決呢？”

    “您看這樣行不行，手機我就給您了，錄音也都在這里面，您就饒了我一回，成嗎？”鴨舌帽男疼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回去也不寫孔映的負面報道？”

    “不寫了不寫了。”鴨舌帽男的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這還差不多?！?br/>
    溫沉松了勁，終于解脫了的鴨舌帽男趕緊捧著手逃了。

    溫沉回到辦公室，翻出手機里的錄音，一個一個聽。

    三個小時后，大外科的六七名醫(yī)生護士被溫沉約談，出主任辦公室的時候，這些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差，有幾個女的，更是被訓(xùn)得淚水漣漣。

    從此，寶和醫(yī)院關(guān)于孔映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算是消停了。

    mg娛樂這邊也沒有安生日子，逮不到孔映，記者們就來堵顏晰。恰巧在這個時間發(fā)售新專輯的顏晰更是焦頭爛額，忙完通告還要忙著躲記者。

    專輯開售后，姜廷東也就暫時完成了他的工作，mg社長放了他半個月的長假，讓他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

    此刻姜廷東正坐在吳致遠夫婦的畫廊，手里拿著那份藥物試驗報告，望著當(dāng)初嚇到孔映的那幅睡蓮出神。

    他已經(jīng)跟顏晰確認(rèn)過了，這份文件的確就是當(dāng)時被坂姜制藥錯寄給顏晰的郵件。

    姜廷東曾十分疑惑，林泰為何會在看到這份報告后變得奇怪。

    直到他在上面看到了林泰女兒的名字——林念穆。

    林泰結(jié)婚很早，一直與妻子恩愛有加，直到他妻子生產(chǎn)時意外發(fā)生羊水栓塞，死在了產(chǎn)房里。

    妻子姓穆，于是林泰給女兒取名叫林念穆，小名穆穆，以寄相思之情。

    姜廷東至今還能記得，穆穆坐在他腿上，奶聲奶氣地叫他姜叔叔的場景。

    只可惜那樣可愛的孩子，沒能等到她的4歲生日。

    至今姜廷東也不知道穆穆是怎么去世的，他只隱約記得林泰和他說過，穆穆有遺傳病，很嚴(yán)重，要住院。

    為此，鄭浩舜當(dāng)時還承擔(dān)了不少林泰的工作，為的就是讓林泰能空出時間照顧女兒。

    姜廷東記得有一陣子林泰的心情很好，他還和顏晰提到，說穆穆參加了一個免費的新藥試驗，效果很好，孩子已經(jīng)好轉(zhuǎn)了不少。

    大約一年半前，就在大家以為穆穆快要康復(fù)出院了的時候，姜廷東在一個深夜接到林泰的電話，電話那頭，林泰號啕大哭，說穆穆沒了。

    具體是怎么沒的，沒人知道。

    從此，這件事成了林泰的心病，沒人敢在他面前提穆穆，就連mg社長都不例外。

    “廷東?！卑滋m薰端來一杯茶，“我看你臉色不好，沒發(fā)生什么事吧？”

    “謝謝。”姜廷東將文件收起，接下了茶杯，“沒事，只是在看畫?！?br/>
    “喜歡這幅睡蓮？”

    “畫得雖然不夠精細，但意境很好?！?br/>
    “不是不夠精細，是故意畫成這樣的?！?br/>
    “怎么說？”

    “是這株睡蓮看到在水中的自己，產(chǎn)生了疑惑，它搞不清了，到底自己是睡蓮呢，還是水中那個才是睡蓮，而自己只是個倒影呢?！?br/>
    白蘭薰說著，笑了起來：“我是不是又讓你無聊了？”

    “怎么會，很有意思?！?br/>
    “對了，上次你帶來的那個女孩，這次怎么沒來？”

    “她最近不太方便。”姜廷東起身，正了正領(lǐng)帶，“蘭薰姐，我還有事，跟致遠哥說我先走了?！?br/>
    “嗯，去吧，小心開車?！?br/>
    白蘭薰目送著他修長的身影消失在畫廊門口，又看了看那株坐在水中的睡蓮，隱隱有些不安。

    溫沉擔(dān)憂孔映的狀況，即便孔映堅持說不用他過來，他還是問她要了地址，趁周末駕車過來探望。

    他帶來了孔映的舍曲林，也帶來了一些新消息。

    “醫(yī)院把病歷封存了，死者家屬的律師已經(jīng)準(zhǔn)備了證據(jù)和訴狀，向法院那邊提起民事訴訟了?！?br/>
    “估計至少要一個月才會開庭吧。”從前孔映忙得不可開交，現(xiàn)在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放個長假。

    “難說，對方背景很深，把開庭日期提前，不是什么難事。你也要開始著手應(yīng)對了，律師方面，你打算找誰？寶和的律師團隊?wèi)?yīng)該對這種案子很有經(jīng)驗?！?br/>
    “我不打算用寶和的律師。”

    “怎么？”溫沉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了些不信任。

    “沒事，姜廷東和我都認(rèn)識一些律師，到時候我會向他們咨詢的?！?br/>
    聽到姜廷東的名字，溫沉輕輕皺起了眉，那天姜廷東拼命把孔映救走，兩人又在這里單獨相處了這么多天，他們的關(guān)系，溫沉不猜也知道一二了。

    他只能勉強忍耐心中的酸楚與疼痛。

    “看到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br/>
    溫沉本以為，輿論鬧成那樣，孔映多少會受到些影響，但她遠比他想象中的要冷靜。

    孔映心里清楚，她不是毫無經(jīng)驗的新手醫(yī)生，即便那天她情緒不穩(wěn)，她在手術(shù)中也不曾有過一絲懈怠。

    這種把醫(yī)用棉花留在患者體內(nèi)的低級錯誤，她堅信自己不會犯。

    孔映吃了藥，想喝一口溫沉帶來的湯，結(jié)果湯太燙，刺到她受傷的嘴角，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氣。

    “怎么不吹就喝了？”溫沉坐過來，盛起一勺湯，細細地吹了，才送到孔映嘴邊，“來?！?br/>
    這一刻，孔映突然覺得腦中的某根細小的神經(jīng)被電到了。

    太陽穴刺痛著，孔映俯下身去，緊咬著牙沒有出聲。

    幾片記憶碎片掠過，她看到了過去，一樣是溫沉的臉，他一樣拿著勺子，一樣在試圖喂湯給她喝，帶著寵溺的表情和深情的眼神，熟悉又陌生。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溫沉，我看到你了，看到過去的你了?！?br/>
    溫沉手里的勺子傾斜了一下，險些掉了下去。

    孔映從未見過溫沉這樣緊張，滿懷期待卻又怕失望。

    “為什么我有時候看到你，就感到遺失了什么？溫沉，你說實話，你有什么事，是沒告訴我的嗎？”

    溫沉心中翻江倒海，像是一場海嘯，讓他險些失了態(tài)。他又何曾不想告訴她真相，可若是能說，在她從車禍中醒來的那天，他就會告訴她了，又何必抱著苦痛煎熬到今日。

    “我……”溫沉剛啟唇，門鈴響了。

    孔映把門開了一條縫，阮沁就迫不及待地擠了進來，一把抱住孔映：“學(xué)姐，我好想你啊！”

    孔映把這個八爪魚從自己身上扒下來：“怎么樣，玩得開心嗎？”

    “開心！就是特別想你！對啦，我給你帶了好多吃的。我不在家，你怕是都沒有好好吃飯吧？對了，最近不好的新聞那么多，你有沒有心情不好？”

    “我還好?！?br/>
    阮沁在，溫沉不方便說話，便先行告辭走了。沒了旁人，阮沁更加肆無忌憚地黏著孔映：“學(xué)姐，這次出去玩我們拍了好多照片，等不及給你看了?！?br/>
    阮沁的同事們有心，特意做了一個電子相冊，把每年的旅游照都傳到里面?？子呈菑暮笸胺?，今年的看完了，再繼續(xù)滑，翻到了去年的照片。

    是一張大合照，孔映掃了一眼，目光卻定在了后排站在最旁邊的一個男人身上……

    這個人看起來十分眼熟，但孔映一時想不起來自己在哪兒見過他。

    “這個人……是誰？”孔映指著那個男人，問阮沁。

    “哦，這個人，我也沒見過哎。我入職晚，可能是以前在坂姜制藥工作的員工吧？怎么了？”

    “覺得有點面熟，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你能不能幫我問問你同事這個人的信息？”

    “沒問題。”

    兩人一起吃了飯，孔映又親自幫阮沁叫了出租車。

    當(dāng)她站在門口看著阮沁坐進出租車后座的時候，突然想到自己是在哪里見過那個男人了。

    或許不能說是見過。

    因為孔映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jīng)死了。

    沒錯，他就是和林泰一起死去的那個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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