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臨近黃昏,天地間暮色漸起,如同一張緩緩攏緊的天羅地網(wǎng),將光明一點一滴收羅殆盡。
被噩夢嚇得有些丟魂的少年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塊草地上睡了許久,揉揉惺忪睡眼,抬頭四望,夕陽殘照之下,天上云紅似火,地下金光如霧。
“兔崽子再找找,說不定包袱里還有幾個饅頭野果,找到了不許藏起來,先孝敬爺爺”
“饅頭野果沒有,要不去山里找點鳥屎馬糞啥?弄點新鮮熱乎的孝敬你”少年將懷中有些破爛的包袱解開,里里外外翻個底朝天,指著身旁幾顆石子說道“臭老道,能不能施個法術(shù),不用點石成金,成石成饅頭就好”
“嘿嘿,爺爺擅長點屎成饅頭,你吃不吃?”老道笑道。
少年翻出一個白眼,饑渴交加又百無聊賴,拔出長劍在地上一通胡亂比劃,寫出一句讓老道見了也不生氣的粗鄙話語。
老而不死是為妖
“不錯不錯,爺爺老而不死,當是天下最大的妖”,老道頓了頓,見少年那把長劍雙刃有無數(shù)鈍口,又道:“用劍的人應(yīng)當愛劍如命,劍是朋友,伴侶,甚至啊,它還是你的小情人,三清宮那幾個老家伙沒告訴你?你不愛劍,劍自然不愛你,修劍之道狗屁不懂”老者說道。
“砍樹劈柴挖草根,我的劍可不只殺妖除怪,臭老道你終究是死板了,一把劍,物盡其用就好”少年似乎有意逆反老道的意思,愣了一愣,啪的一聲猛然抬腿,將長劍踢入草叢。
“何況一把破銅爛鐵,對它再好,修煉千年萬年也不會有能什么劍靈存在,靈器擇主,那也得是一把靈器在先,你要是喜歡我這破劍,拿去做個攪屎棍”少年白了老道一眼,續(xù)道:“肚子餓了,不走了,找個山洞對付一宿”
老道擠出一張堆滿黃皮褶子的笑臉,露出兩顆黃牙,笑道:“只怕劍是靈器,你是個庸主,一柄木劍都有人劍合一,互生感應(yīng)的可能,普通的劍最能磨煉劍修之人的誠心,你懂個屁”
老道停住腳步,拍拍道袍,撣撣拂塵,將背后一條長形布囊擺正,弄得胸前一串格外醒目的佛珠叮當作響,兩個黑白分明的大葫蘆也跟著在腰間左擺右晃。
如此佛非佛,道非道的怪異打扮,旁人放在身上不倫不類,可老道卻顯出一派兼容并蓄,相得益彰的超然風范。
少年目光停在天邊幾片紅云之上,說道:“你說的什么劍魂,劍靈,識海,神覺,養(yǎng)劍如同養(yǎng)育子孫,到底有啥門道?”
“嘿嘿,那是爺爺隨口說的,就當老道放個屁”老道三言兩語應(yīng)付道。
“劍氣你總知道吧,這天下的十分劍氣,爺爺我怕是獨占了七分哦”老道自夸笑道。
少年白他一眼,不屑道:“等你死了,我便在你的墓碑寫上天下第一不要臉吹牛高手之墓”
“臭老道,活了這么久,想過人死以后的那個世界嗎,孟婆說不定跟你天生一對,挺般配。是去見佛祖,還是道祖啊”少年想了想,又道: “不對,穿道袍掛佛珠,腳踩兩只船,你可是佛祖道祖都不容的怪類奇葩,我看只有閻王爺肯收你”
老道笑道:“爺爺佛道兩家都喜歡,自然都得愛,天下誰能管得了?佛道雙修是我一輩子的追求,爺爺不追婆娘,不追名利,就好這口”
“你那葫蘆里除了裝酒酒,還有啥寶貝?月圓之夜,葫蘆里面有個東西飛蛾一樣飛來飛去,像是要逃出你這葫蘆,是不是妖魂鬼魄,被你封在里面?。俊鄙倌陰撞缴锨?,伸手摸向老道腰間,笑道道:“妖魂泡酒,壽命長久,鬼魄煉丹,壽比南山,是不是?”
老道身子一斜躲過,罵道:“嘿嘿,你看到了?你小子手臟,別碰,靈氣臟了就不純,這是爺爺養(yǎng)了一輩子的寶物,無比珍貴,帶進棺材的好東西”
少年又氣又笑,說道:“以后遲早挖你的墓,盜你的寶貝”
老道哈出一口氣,將兩道垂在面前的眉毛吹得亂飛,說道:“還恨著爺爺我啊,喊我一聲好爺爺,好好伺候我,這葫蘆,拂塵,佛珠,寶劍,說不定都是你的”
少年沉默半晌,重重吐出兩個字,做夢。
無數(shù)次斗嘴互嘲后,兩人陷入無聲勝有聲的沉默,五年來感情也都在這冤家一般的老少心中潛滋暗長
這個伶牙俐齒,嘴上不肯絲毫吃虧的少年喚作李慕然,三清宮無數(shù)青年才俊中屈指可數(shù)的佼佼者,靠著老天賞賜的好稟賦,好悟性,五年前混出一個天下人都羨慕嫉妒恨的名號,三清宮百年不遇的天才少年,極有可能將在劍修,道修,武學上突破所有障礙,做一個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真正集大成者。
而三清宮,也是當今天下宗門中有頭有臉的道家大派,輝煌了百年,如今漸有凋謝之勢,就缺個李慕然這般的天才救星,好在三清所缺的,老天及時送到。
在他降世那天,老天爺心情也是格外的美好,蕓蕓眾生三輩子都盼不來的好東西都不吝嗇,給了他常人難以擁有好天資,順帶還慷慨送了一幅好皮囊,玉樹臨風的樣子也能擠進天下美男排行榜,言行舉止瀟灑俊朗,也能勾起無數(shù)少女的傾慕春心。
只是這五年過得豬狗不如,風流帥氣大概有些雨打風吹去。
其他大宗大派對于少年傳得更加神乎其神,說此子被人從山洞撿到,是無爹無娘的怪胎,如此安排也是上天不忍三清衰落,開眼眷顧之下贈送的不世出天才。三歲過目不忘,五歲已將三清宮所有道家典籍,功法秘訣數(shù)月讀完,事后還能常記在心,一字不差的倒背如流。
八歲被發(fā)現(xiàn)是萬能體質(zhì),血脈骨骼最適合修仙問道,是人間的一塊寶玉,是仙家神界放在人間的一顆種子。
以至于多少大宗門領(lǐng)袖,見了自家難成氣候,資質(zhì)不高還整日游手好閑,只等著坐吃山空的不肖子嗣,都有生子當如李慕然的羨慕與遺憾。
生子當如李慕然,收徒當如李慕然,嫁人當嫁李慕然,天下人的流言蜚語都是溢美之詞
至于武學有多高,道法有多深,是否有超越常人驚人之處,三清宮似乎有意不讓外界得知。
天下人只得自行腦補,這少年就是一把三清宮在悄悄打磨的神兵利刃,正是十年百年磨一劍的時刻。
莫衷一是的猜測中,最為言之鑿鑿的便是三清宮后繼有人,出了一個能夠力挽狂瀾的后生小輩,以后繼續(xù)執(zhí)掌天下牛耳的宗派,依然三清莫屬。
只是不做何故,五年前一個大雪紛紛的寒夜,被一個莫名而來的老道強行從被窩拽出,糊里糊涂帶下山,沒有兒女情長的無語凝噎,沒有師兄弟間的抱頭痛哭,只有師父在山門前跟老道耳語幾句,不留半點叮囑便轉(zhuǎn)身而別。
分不清是夢是真的李慕然狠狠自抽三個耳光,才不得不接受比冰雪還冷的現(xiàn)實,跟著一個乞丐老道浪蕩于山水間,干起捉妖抓鬼的這樣的臟活累活。
那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師妹,第二天哭得梨花帶雨,這些年在少年夢里美得不可方物,亭亭玉立如天仙一般,天下女子的美色,或許能獨占幾分。
老道來歷不詳,姓名不詳,身上藏著多少神通厲害不詳。少年心里猜了千萬遍,嘴上問了千萬次,老道都是厚著臉皮笑。
老道有修為深不可測,佛法無邊,道法也無邊,吊打?qū)こ5难Ч砉?,替天行道簡直是輕松加愉快,百年的鬼千年的妖見著老道都得退避三舍自求多福。
奇怪的是老道有些心慈手軟,經(jīng)常和那些能夠化成人形,通曉人言,知人間世故的大妖有說有笑,見了各種鬼怪不是喊打喊殺,時有溫言軟語的勸導與安慰,總得問個青紅皂白再決斷生死。
不同于其他宗派,世間眾人恪守妖魔鬼怪一律誅殺的原則,老道的心有些關(guān)愛泛濫。
此時天色黯淡下來,一輪牙月掛在天際,老道說道:“五年期限終于滿了,你該回三清宮了,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我緣分盡了,但愿下輩子能再見你這兔崽子,可惜我這一身世人羨慕,妖邪懼怕的本事,只能帶進棺材了,可惜可惜…”
少年譏笑道:“你的本事不錯,可都是些旁門左道,不入流的東西,比不了三清宮的上乘東西,放著源流正宗的本事不學,你當我傻啊”
“有眼無珠的東西,三清宮那點東西雖然不錯,也算不上天外天,世人求而難得的道,術(shù),氣,陣,符,靈,咒,爺爺無一不精,御劍,尋寶,煉器,捉妖,抓鬼,降魔,伏獸,搬山,控水,奴火哪個不曉?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你師祖遇著頭痛事情,都得跟爺爺商量”老道捋須說道。
“摸骨算命,招搖撞騙,母豬接生,偷雞摸狗,吹牛,吃飯放屁,睡覺打呼嚕,大便不洗手,挖鼻屎,你也樣樣精通”少年說道。
沉默了一會兒,少年又道:“你哪是路神仙,莫名其妙跑到仙渡山,師祖竟然對你格外賞臉,他可是至高無上的宗師領(lǐng)袖,三清門徒眼巴巴一年見不到幾次面”
“還有,為何獨獨選我下山,餓得我面黃肌瘦,你看看一張帥臉毀成啥樣?那有臉見我那可愛的師妹?”
老道置若罔聞,五年間少年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糾纏追問,他只是敷衍搪塞。
少年見他不答,又道:“老乞丐又裝聾子,你跟師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是不是有什么秘密?難道上輩子跟你有仇,借此報復我?”
窮追猛問之下,老道有些不耐煩:“隨你怎么猜,嘿嘿,爺爺死也不說”
“也好,我這張潘安臉有點美中不足,秀氣太濃,缺乏點男子漢氣魄,現(xiàn)在多了不少滄桑色,男人味十足,我見猶憐啊”少年笑道。
“臭不要臉天下第一,別問,問就是天機不可泄露,你非得要個答案,那就是爺爺嫉妒你的英俊,要毀了你這張臉”老道說道。
老道望著懸在山巔那勾殘月,說道:“兔崽子,瞧瞧這月亮,像不像盯著我兩的妖魔眼睛?”
少年撿起一塊石頭,朝著老道屁股大力擲去,罵道:“疑神疑鬼,人老了就愛神神叨叨”。
老道露出兩顆已無作用的黃牙,笑道:“你那小師妹會不會變心了,女人心可是說變就變”
少年呸了一聲,罵道:“臭乞丐住嘴,咒你拉屎摔在茅坑里,死了爛在糞堆里”
真就是疲餓到無力說話的地步,少年不再唇槍舌劍斗下去,兩人默契地保持沉默。
五年悠悠歲月,幾千里山長水遠,風里雨里抓妖捉鬼,都是打碎牙往肚里咽的酸甜苦辣,一老一少靠著拌嘴取樂,笑罵解憂,才從這苦悶日子中嚼出一點甜頭。
這一路的跋山涉水,如父子兄弟,如朋友搭檔,亦如冤家對手,只是這感受領(lǐng)悟,老少爺們羞于啟齒,只能埋進心中最深最柔軟的地方。
不比那少女間的香閨之情,男人的感情藏得深釀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