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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婧嬈的自由民主，在大是大非問題上的放手，反而讓姜民秀更加六神無主，他不知道該如何選擇，是去見見那個印象只在打架斗毆的父親，還是果斷的拒絕，不給他媽添麻煩，不去看了。

    聽他媽說他爸得的是腎病的一種，尿毒癥具體是什么樣子的病，姜民秀根本無從想像，但他好像聽他奶奶說他爺爺就是死于這種疾病的，應(yīng)該是很可怕的一種病吧，他這一次如果不去看了，那以后怕是真的看不到了。

    一想到以后可能真的看不到了，姜民秀又覺得心口隱隱發(fā)痛，似乎不應(yīng)該這樣冷血，至少應(yīng)該看一眼吧。

    這一刻的姜民秀真是矛盾極了，他揉著頭，雙臂肘部拄在膝蓋上，把頭埋在胸口，看起來很無助。

    放在別的時候，程婧嬈早就伸手把兒子攬在懷里了，但這一次程婧嬈沒有，兒子在慢慢地學(xué)著長大，她不能人為地阻擋這個過程。

    安薔在旁觀全面圍觀了小帥哥的煩惱，這時，她才覺得程婧嬈在教育孩子方面，可能真的比她更適合，畢竟她連李暮陽這種沒有一點血緣關(guān)系、連著感情談得都有一點不正常的人都沒有搞定呢——她確實有些婦人之仁，當(dāng)斷不斷了。

    當(dāng)晚，姜民秀連著晚飯都沒有吃好，躺在床上也是輾轉(zhuǎn)反側(cè)，熬到了將近午夜，還難以成眠。

    有些事情，他真是想不明白，完全憑著心意來，心意又是模糊不定的，但這事明顯不能拖下去的，他媽還在等他答復(fù)呢。

    要是劉濤在，肯定會拍著他的腦袋罵他糊涂蟲，那種爸去見什么，嫌日子過得不好嗎？可是不去見，就像他媽說的，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見了。

    姜民秀實在是躺不下去了，從床上爬起來，一把撈起床下趴著的來福，抱著來福從臥室緩步走去了客廳。

    客廳的角落里有一盞散出暖黃顏色的地?zé)簦沟每蛷d并不黑暗，姜民秀漫無目的地在客廳走了幾圈后，最后還是把腳步停到了程婧嬈的臥室門口。

    門是虛掩著的，姜民秀不知道他媽睡還是沒睡，不過，已經(jīng)這么晚了，應(yīng)該是睡了吧，他不想打擾他媽休息，還是明天早上再說吧，他想讓他媽給他一個意見，或是幫他好好地分析一下，他自己實在難以做決定啊，這對他實在太難了。

    姜民秀想好后，轉(zhuǎn)身就要離開程婧嬈的臥室門口，正這時，臥室里面?zhèn)鱽沓替簨茰厝岬穆曇?，“民秀吧，媽媽沒睡呢，有話想和媽媽說嗎？”

    兒子輾轉(zhuǎn)反側(cè)，當(dāng)媽的怎么可能睡得著，母子連心，這種說法還是有道理的，程婧嬈就等著姜民秀來找她呢，一聽到姜民秀的腳步聲到達(dá)她臥室門口，她的心情就像煙花般璀璨了，這是兒子對她的信任，她怎么能不珍惜。

    姜民秀沒想到程婧嬈竟還沒有睡，似乎就是等著他來呢，他心情立刻小激動起來，輕輕地推開程婧嬈虛掩的臥室門，一步一挪地走了進(jìn)去。

    “來，過來坐，”

    程婧嬈的臥室，姜民秀以前也進(jìn)來過幾次，只限于進(jìn)，從來沒有仔細(xì)看過她媽的房間。

    這回進(jìn)來，到是想仔細(xì)看看，可是只有床頭一盞臺燈亮著，暗沉沉蓋出一片側(cè)影，不是那么好看清楚的，大約有床、有柜還有書桌，還有一個小型的雙人沙發(fā)，他媽就是拉著他坐到沙發(fā)里的。

    母子兩個促膝而坐，中間只有巴掌大小的縫隙，縮短了白日里相對而坐的距離，也更顯親近了。

    姜民秀不知該從何說起，低垂著眼目，好一會兒才訥訥地說：“我很小的時候，他就進(jìn)監(jiān)獄了，”

    然后，本就沒有母親的他，更被同齡孩子欺負(fù)嘲笑，他有被人家偷偷扔石子再回身卻不知是被誰扔的經(jīng)歷，他的童年活得就是這么忐忑波折，他就像雜草一樣，沒死掉，卻也長這么大了。

    “我就記得他長得很高，具體長什么樣子都忘記了，”姜民秀說話中間的斷檔很空，程婧嬈只靜靜地等，沒有插話。

    “他進(jìn)去后，奶奶說就當(dāng)他死了，讓我永遠(yuǎn)別去認(rèn)他，說他只會給我們找麻煩，我那時也這么覺得，可今天忽然聽見消息說他要死了，我又覺得很難過?！?br/>
    姜民秀和程婧嬈說的都是心底最真實的話，還是想到哪里就說到哪里，程婧嬈則是極有耐心地傾聽，仔細(xì)地分析著姜民秀每句話后面帶出來的意思，那些連姜民秀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潛在意思。

    聽到這里，程婧嬈已經(jīng)有了決定，她要帶著姜民秀走一趟淮城，這孩子內(nèi)心深處對于情感的渴望是極其深厚的，無論是多么毀他傷他的親情，他都渴望擁有，否則，自己遠(yuǎn)離他十幾年，去少管所認(rèn)他時還不報多大希望，看看這才多久，他就可以平和地與自己相處了，這與自己的努力有一定的關(guān)系，但這又何嘗不是姜民秀的努力和期盼呢。

    “明天我們就去淮城，三個小時的車程吧，估計下午就能到，出發(fā)之前，我先和淮城那邊的民政局聯(lián)系一下，看看還用不用什么手續(xù)，”

    程婧嬈伸手摟住姜民秀的肩膀，“看一看是對的，那是你的親生父親，縱然有再多不對，人之將死，也擔(dān)得你看他一眼的?！?br/>
    姜民秀詫異地抬起頭來，看向程婧嬈的眼神里閃著迷茫而晶瑩的淚水，程婧嬈縱算有再多的堅強(qiáng)也化做繞指柔了。

    “謝謝！”

    得到程婧嬈準(zhǔn)確的決定后，姜民秀覺得胸口像是松了一塊大石頭，所有壓在肩上的壓力都隨之消失了，整個人頓時輕松了，還是有媽媽好，在煩惱的時候傾聽，在有困難的時候幫著解決，讓姜民秀覺得他的世界不在孤獨了。

    程婧嬈沒有多說什么，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頰，往自己的肩頭帶了帶，孩子小的時候，能摟著的時候，生生地錯過了機(jī)會。現(xiàn)在孩子大了，再想去摟，總覺得時宜不對，摟不下了。

    由于當(dāng)天晚上睡得太晚了，第二天早上程婧嬈沒有早起，吃完早飯九點多鐘，程婧嬈才帶著姜民秀起程，死皮賴臉沒事做的安薔一定要跟著一起去，程婧嬈不想帶她，勸她有時間不如回趟家，看看李暮陽怎么樣了，趕緊把問題解決了。

    安薔一聽程婧嬈提起李暮陽，都不用程婧嬈再說什么，整個人都蔫進(jìn)程婧嬈的車?yán)锪耍€占了后排座，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網(wǎng)絡(luò)癱，擠得姜民秀抱著來福坐到了副駕駛，這塊狗皮膏藥是想甩也甩不掉了。

    程婧嬈本著廢物利用的原則，把著聯(lián)系淮城那邊的事宜交給了安薔，免得安薔一路都是一副帶死不活的狀態(tài)，有點事做，她還能振作一點兒。

    無論是聯(lián)系民政局，還是聯(lián)系警察局，或是聯(lián)系監(jiān)獄，這都是安薔最基礎(chǔ)的職業(yè)技能，程婧嬈的車還沒有開出留原市區(qū)呢，安薔那邊已經(jīng)聯(lián)系妥當(dāng)了，還是先去姜民秀他爸目前所在的淮城市人民醫(yī)院。

    直到這個時候，安薔終于知道了當(dāng)年敢拐走程婧嬈的那位漢子叫什么了，可不是叫土柱子，但也不是什么好聽的名字，附合大眾口味——姜建國，估計著是十月份生的。

    到達(dá)淮城這一路，車內(nèi)都很安靜，程婧嬈放了舒緩的音樂，安薔早在完成聯(lián)系任務(wù)后，就裝死睡過去了。

    姜民秀昨天明明睡得很晚，但今天坐在車?yán)?，卻一點兒困意都沒有，懷里的來福都睡得稀里嘩啦了，他還精神得很。

    程婧嬈很能體會姜民秀的心情，她自己何嘗不是呢！

    畢竟和那個人有過一段荒唐的往事，當(dāng)時可能不是愛，只是一種發(fā)泄，但確實是有過慌里慌張的肌膚之親和一次就中的親生骨肉的，如今再見，不知是何模樣，諸多感慨，程婧嬈也是十分復(fù)雜的。

    “你還記得他長什么樣子嗎？”

    昨天晚上說不記得自己父親長什么樣子的姜民秀，忽然想起他媽不知道還記得不記得他父親了。

    當(dāng)年那事，他是想不明白的，他媽為什么和他爸那么年紀(jì)輕輕會有了他，他媽明明看起來那么穩(wěn)重端莊，卻有草率荒唐的少年時期啊，那他爸呢？

    “記得，”程婧嬈放緩了一點兒車速，和兒子說起話來，“像你記憶中的一樣，你爸個子很高，也很能打架，是我們當(dāng)時那片挺有名氣的小混混，長得不算出眾，但盛在盛氣凌人?！?br/>
    那個年代最流行的電影除了韓劇就是古惑仔了，好多少年們以此為榮，拎著個棍棍刀刀的就以為自己是哪個街頭的扛巴子，披著及肩的長發(fā)，叼著根煙卷、懷里摟著個小妹就會覺得很酷了。

    “那你……你就喜歡上他了？”

    這是姜民秀一直想問他媽的，也是一直以為覺得不可思議的。

    劉濤說過像他媽這種極品女人，除非是腦袋被驢踢了，才可能看上街頭小混混，要不就是他爸用了什么非常手段。

    劉濤說這些的那一晚，姜民秀深受打擊，他不想他是他爸對他媽非常手段生出來的，可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么他媽會一走多年，都沒有回來看過他，而他外公外婆也沒有來找過他。

    程婧嬈深吸一口氣，緩慢地嘆出，才說：“那時候還小，不懂得什么叫喜歡，就是覺得跟著你爸肯定會走與我原先既定的人生不一樣的人生?！边@是說好聽的，說不好聽的就是叛逆，不想遂了父母的愿，誰讓他們從不顧及她的感受呢。

    可是，程婧嬈這么說，姜民秀是聽不懂的，他卻不敢更加的深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