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會?！?br/>
    我啞然，望望華盡眠和月老鼠，兩人都不容置否地點點頭。

    “早就察覺，不想拆穿而已?！彼值吐暤厉?。

    半空中的執(zhí)墨聞言，張了張嘴欲語還休，只狠狠撂下一句：“期滿在上，她的罪孽重中加重！旎”

    他目光端凝前方，說不出的深邃莫測，順眼望去，桃合子正跌跌撞撞向這邊趕來。執(zhí)墨不自然別過臉。

    陽光炎得很，卻覺現(xiàn)下幾個人在一起，氣氛冰涼透徹。待到執(zhí)墨再次抬眼望去，桃合子挺立在我們跟前。

    “姐姐?！彼仁菃玖艘痪洌逸p輕點頭，歉意道：“是我不好……”

    “沒事的，其實我早該想到的，做一個替身不是那么容易的……”她垂下眼眸，低吟道：“可是我很努力……傷口不治而愈這個毛病不是我所控制得了的。”

    “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華盡眠微嘆一口氣。

    她心思本就單純，如果誰去懷疑，設(shè)下圈套，她怎么逃得過。

    當(dāng)一個女人所有心思都撲在心上人，是沒有其他精力去想別的。包括維護(hù)自己。

    所幸執(zhí)墨殿沒有宮斗。但她還是受傷了。

    執(zhí)墨下來的時候離桃合子的距離最遠(yuǎn)，仿佛嫌棄她似的，但一字一句都是對她所說：“我平生最厭欺瞞我的人，你殺我妻子，又假扮成她，應(yīng)當(dāng)死罪?！?br/>
    “我……知道。”她聲音低得不能再低。

    “等等，執(zhí)墨戰(zhàn)仙，你是想挑起爭紛嗎？東海龍王如果知道自己的女兒還是死了，而且尸體也沒了，還不得追究到底，到時候哪里都不得安寧?！蔽疑酚薪槭路治?，“你想想東海龍王要是忙得不可開交，那凡間的水候誰去管？”

    “追究也是追究你們而已！”執(zhí)墨冷言道。

    “哎哎話不能這么說，既然我和我?guī)煾钢e，打算悔改，想讓時光倒流，你支持吧，就得和我們齊心協(xié)力。如果東海龍王追究我們，那時光倒流的計劃不就撲空了？”

    大概是被那太陽曬的，想早早下凡，我話說得飛快，回味起來也是句句在理。

    “你想說什么？想讓我繼續(xù)和她當(dāng)夫妻？陪你們演這場戲？”

    “你們只是形式上的，待時光倒流后，指不定你還遇不到桃合子呢對不對？所以……就委屈下。又不是讓你們非得有夫妻之實?！?br/>
    我捂住嘴巴，這等話怎么出自我口。

    果然，引起華盡眠和月老鼠的注意，桃合子紅著臉，我扯了下嘴角，決心不再多說了。

    旁邊的全知鏡搖搖晃晃，我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家伙搞的鬼，控制我的言語。怪不得分析得有道理。但夫妻之實這四個字，讓我一個尚未婚嫁的姑娘說出口，還真有失顏面。

    “她犯了錯，必定受罰。”

    執(zhí)墨倔強(qiáng)要堅持自己的看法，在他眼中，只有受罰和不受罰，果然是個執(zhí)法的木頭人。

    “什么法？”容我嘴賤多問一點。

    “十道荒斧。”

    四個字從他口中輕飄飄地說出來，除了我和桃合子，其他人都變了臉色。

    唔，還有一面鏡子，它似乎很不滿意自己不能控制我的嘴了……

    “她還是個孩子?！痹吕鲜笤噲D勸說，“即便是天仙，一道荒斧也受不了，被夢境活活折磨死?！?br/>
    執(zhí)墨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并不多說，旋手設(shè)了仙鎖在桃合子手上，冷漠道：“那又如何?！?br/>
    那又如何。

    我忽然慶幸華盡眠并非如此無情之人。

    桃合子緊咬唇瓣，硬生生撐起一個笑，“姐姐，我沒事的。不就是十個夢?！?br/>
    不就是十個夢。

    荒斧捉心最為恐懼的一樣，夸大千萬倍來折磨人。

    一個人若怕另一個人，那在夢境中，另一個人是天底下最強(qiáng)大的人，時時刻刻折磨著他，用最殘忍的酷刑，最惡毒的浴鹽去消殘心智。而在做夢的過程中，和真實感受一模一樣。

    若是一個人愛另一個人，痛苦的倍數(shù)會是多大？背叛？嘲笑？或是反目為仇？

    “荒斧她能受得了嗎？”

    我心有余悸道，望向華盡眠，他握著我的手，勉強(qiáng)笑道：“沒事的，她是個堅強(qiáng)的姑娘?！?br/>
    “那你呢，當(dāng)初受荒斧折磨的時候，是什么滋味？”

    “我？記不得了……”他別過眼。

    他不想說我也不會逼著，以后再也不會再讓他受這種破夢境了。

    因桃合子的事情，我們的行程又延遲一段時間。

    .

    華燈初上，青灰青灰的天空像生了一個炸雷般，轟響了所有平靜。

    “該結(jié)束了。”

    一向樂觀的全知鏡忽然哀嘆幾聲，“我們?nèi)タ纯窗伞！?br/>
    “好?！?br/>
    我悄然離開月殿，心中一片茫然，隨全知鏡的指導(dǎo)下來到執(zhí)法處。

    執(zhí)法處所有的器材都在異度空間里，只有當(dāng)犯人到達(dá)時，才會降臨。

    而我所在的地方，只是一片荒脊，想來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個地方。唔，全知鏡不是人。

    云開月明，銀輝照在地面，所走每一步都走在沙里似的。這里如地獄。

    “你來做什么？”

    背后執(zhí)墨的聲音無情響起，我回頭望去，他換了裝束，氣質(zhì)仍舊凜然。

    “她在哪里？”我嚴(yán)肅道，他自然知道所說的是誰。

    “大概受不住荒斧的折磨吧?！?br/>
    執(zhí)墨不屑，終究還是不情愿道：“最后三道，挨過去就沒事了?！?br/>
    如果之前還在懷疑他對桃合子的感情，但這句說完后我?guī)缀醺铱隙ǎ窍矏鬯摹?br/>
    挨過去就沒事了。他心中是不愿她受到傷害的，但又要大義滅親，給出教訓(xùn)。

    全知鏡飛到我們眼前，放大數(shù)倍，灰黑的鏡面光亮起來，很快又黯淡下去。

    呈現(xiàn)的是桃合子的夢境：

    百里桃林，她穿著淺藍(lán)云幅舞裙，一旋一轉(zhuǎn)貼近坐在懶人塌上的執(zhí)墨，笑靨如花，道：“我跳得好看嗎？”

    “好看?！边@里的執(zhí)墨目光溫柔如水，伸出手撫上她的臉龐，“在我心中，你最好看?！?br/>
    “登徒子，嘴真甜！”

    桃合子笑罵著，整個身子都貼了過去，緊緊抱住懷中的男人，耳鬢廝磨：“你喜愛我嗎？”

    執(zhí)墨沒有說話，下巴靠在她肩上，緩緩?fù)鲁鲆粋€字：“愛！”

    轉(zhuǎn)而卻有一把刀刺入桃合子的腹中。

    鏡面忽然一閃而過，場景換成了執(zhí)墨殿。

    桃合子跪在地上，抓住執(zhí)墨的衣袖，不住地晃動，“求求你，這個孩子是你的，不要打掉他，好不好？”

    執(zhí)墨邪笑，捏住她的下顎，緩緩抬起手，想把一碗藥倒進(jìn)她嘴中，“乖，孩子以后還能再生，這個，不能留！”

    語氣輕佻，卻堅定無比，桃合子咬緊牙關(guān)不去喝，執(zhí)墨索性自己含在嘴中，一口一口地渡給她。

    地上的云紋地毯地上藥漬，桃合子無力地癱坐在地上，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很快就有一股熱流從下體出來，她驚叫道：“血，我的孩子，孩子！”

    執(zhí)墨依然坐在榻上，紋絲不動。

    全知鏡黑了黑，轉(zhuǎn)而又要換下一場，我正要阻止它不要放了，身邊的執(zhí)墨卻先行一步。

    他握緊拳頭，青筋暴起，怒喊道：“夠了！”

    我干咳二聲，把鏡子護(hù)在手中，后退幾步，小聲道：“這和鏡子沒關(guān)系吧……”

    “這是她的夢？”

    執(zhí)墨忽然問道。

    全知鏡又開始控制我的語言，“這只是一小段的前面部分而已，后面的部分就沒了?！?br/>
    后面的部分，就是桃合子經(jīng)歷這些噩夢后痛不欲生的感受。

    輕者昏迷，重者自殘。

    執(zhí)墨的衣角迎風(fēng)飛揚，他張開雙手，金光乍開，凝力于一塊空地上。

    不過

    瞬間，桃合子蕭蕭單薄的身子，濕漉著衣物斜趴在地上，面容慘淡，落魄到了極致。嘴唇蒼白，卻被咬得殷血，痛苦猙獰過的臉毫無氣色。

    這不是個好跡象。

    縱然她中過蝎針毒，偷東西遭報復(fù)，執(zhí)墨殿被眾仙圍攻，也沒有現(xiàn)在這樣的失魂。她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離自己二尺的執(zhí)墨，又看了看我。滿足地嘆了口氣。

    執(zhí)墨走向她，每一步的動作僵硬而緩慢，凜風(fēng)打在臉上，他像毫無知覺一樣，開口道：“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見到你?！?br/>
    “執(zhí)墨！”

    這次發(fā)音的是我，而不是無力的桃合子。他怎么可以這樣，方才看鏡子里的桃合子，他明明很心疼。

    現(xiàn)在，卻要趕她走？

    我為桃合子輸了靈力，她反握住我的手，搖搖頭道：“別，沒用的。”

    “執(zhí)墨?！彼痤^，雙眸中只倒映他一人，仿佛這個世界只有他一樣，“不要趕我走，不做你的夫人，做，幫你洗襪子的丫鬟好不好？”

    執(zhí)墨沒有說話。

    “你不是喜愛吃素菜嗎，我這段時間都在嘗試，一定可以做到你滿意為止，你不要趕我走！”她跪在地上，試圖拽著執(zhí)墨的鞋靴。

    執(zhí)墨一怔，還是道：“你殺我妻子，又欺我，瞞我，我還怎么留你？”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那蝎針是我疏忽，是我太大意沒有將它拔出來。假扮她，是因為我愛你啊。”

    她的淚噴涌而出，手撲了空，只抓到一堆沙土。

    執(zhí)墨已經(jīng)走了。

    “姐姐?！碧液献右粫r抓不到依靠，雙手扶上我的肩膀，咧開嘴哇哇哭道：“他走了，他走了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你等等！”

    我安撫她，把她放在邊上，溫和道：“你愛他，是因為有心，把心給我吧，你就解脫了?！?br/>
    她癡傻地點點頭。

    云移星轉(zhuǎn)，兩人周身一圈浮上金光，她說，真好。

    .

    全知鏡引領(lǐng)我走到執(zhí)法處的最邊緣，執(zhí)墨站在懸崖邊，負(fù)手背后，遙望蒼茫的云霄。

    我踩著沙土，深一腳淺一腳地過去，冷哼一聲：“你恨她？”

    “是?！彼煌鲁鲆粋€音，頓了頓又道：“她殺了我的正妻，我理應(yīng)將她千刀萬剮?！?br/>
    難道說，他和桃合子相處的時段里，就沒有一次動心過？

    “讓我?guī)?，下一個忘情蠱，什么煩惱都沒了?！?br/>
    “不可以！”

    他果斷拒絕。

    “還說自己不愛她，你很怕她忘了你，很怕她不愛你。但你們不能在一起，你嫌棄她的身份，但又不能每天對著不屬于她的那張臉過日子，這樣對不起你真摯的感情？”

    這些話皆不是我說，都是全知鏡……這家伙的腦瓜不是一般地聰明，分析問題一套一套的。

    我的手中猛然出現(xiàn)一把桃木劍，轉(zhuǎn)而話說出：“她是萬物間本不該存在的東西，只有這把劍能殺了她?！?br/>
    全知鏡在控制我。

    旋即那把看似普通的劍轉(zhuǎn)于執(zhí)墨手中，他抬頭望著，似是不解。

    “執(zhí)墨?！?br/>
    背后響起一個聲音，是桃合子。她腳步不穩(wěn)，像是隨時都可能倒下去的樣子。

    殺了她。

    執(zhí)墨顫顫巍巍伸出那把劍，平時握劍如手般靈活，現(xiàn)下卻像抓住一個爛攤子。

    桃合子看到那把劍，似突遭蜇螫一般，雙眼恐懼起來。本懷疑這劍的執(zhí)墨開始相信這真的不是把普通的劍，他緩緩走向桃合子，沉聲道：“再不走，我就殺了你。”

    “不，你不會的?！彼龥]有后退，而是直面，被一團(tuán)軟沙踉蹌坐在地上，隨即仰天大笑。

    月被殘云遮住，露出不顯亮的角兒，把她瘦小的身子都籠了黯淡的光線。

    “大概我真的不適合這個世界。”她慘慘一笑，“既是如此，便了了你的愿，執(zhí)墨，只希望你今日不要后悔?！?br/>
    那劍舉起。又放下。

    桃合子雙手下垂，面帶微笑，身子越發(fā)越光亮，也越發(fā)地透明。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包括，讓我離開你?！?br/>
    她像是一朵在灰燼上開的花，轉(zhuǎn)眼煙消云散，芳香不過須臾。

    而執(zhí)墨，連須臾都抓不住。

    他反映過來的時候已震碎桃木劍，瘋了般去抱她，環(huán)抱虛無的空氣。他又伸出手，觸進(jìn)桃合子的幻化成浮粒的身子，才知道，她真的走了。

    桃合子的身形還在，她甚至說話：“執(zhí)墨，你喊我的名字好不好？”

    執(zhí)墨張了張嘴，喉嚨澀住，“桃……合子，合子。桃核……”

    他猛地一驚，仿佛想起百年前曾被自己咬過的青桃，還有那顆發(fā)毛的桃核，支撐自己，給自己活下去的信念的，不就是她嗎？

    桃合子許是想起母蝎子精煽情的話，她粲然一笑，“如果我死了，你會娶我嗎?！?br/>
    如果我走了，你會傷心嗎？

    追隨多年，遇見你已耗費所有的幸運，所以再沒有運氣與你相約共白首。

    她說，我真的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認(rèn)識你，熟知你。

    如果當(dāng)時風(fēng)太小，吹落其他桃子，她就遇不到他。

    如果當(dāng)時她稍挪一點地，他就夠不著那顆青澀的小桃。

    可是執(zhí)墨。

    可是執(zhí)墨啊。

    執(zhí)墨沒有說會還是不會，后來的孑身一人，便是最好的回答。

    待得月再出云時，浮粒亦消逝，留下的是空著手、作擁抱的執(zhí)墨，他仰起頭，俊秀面容掩不住蒼白，猶如沒有聽見，嘴角抽泣著，從喉嚨翻出壓抑不住的嗚咽。

    像個孩子般。

    “她本是一顆被你丟棄的小桃核，跟隨你，愛了你多年。你一瞥如驚鴻，一笑如桃夭，但能給她的只是施舍?！蔽业?。

    他應(yīng)能記得，那張徘徊在眼前的笑顏，在最后一刻說：“如果我死了，你會娶我嗎？”

    乞求也罷，遺愿也罷，她得不到答案，只由一絲執(zhí)念而生的她，連輪回都沒有。

    試想萬物間無生命者，饅頭、水晶糕、蔥香雞塊——我只是比喻，并不是貪吃。哪一樣可以無緣無故修仙？沒有靈力的催促，沒有外界的幫助，憑的不過是自身的執(zhí)念罷。

    桃合子的執(zhí)念，太深，才讓她百年修仙。也因那份執(zhí)念，擁有不死不傷的身子。

    只要執(zhí)墨在，她就在。

    而執(zhí)念消失，她只是確定了他要殺她，要趕走，才會寧愿自行魂飛魄散。

    執(zhí)墨在最后知曉，卻無力去挽回。他身份何等高貴，萬萬不可能與一個百年小仙成婚配，仙界婚配極其嚴(yán)格，他不會辜負(fù)自己，也不會辜負(fù)親友。

    他所能辜負(fù)的也只有她了。

    我脫離全知鏡的控制，張了張嘴，問出世上最愚蠢的問題：“你愛她嗎？”

    意料中的，他沒有回答，雙膝跪在地上，手如同她方才——抓了一把散沙。

    自傲如他，即便是后悔了，即便是心痛，也不去說了一個愛字。

    離開執(zhí)法處后，我終于忍不住把全知鏡扔地上，怒喝道：“看你做的好事，逼他殺她？”

    “兩人這樣誰都不能解脫！”它倒很有理由。

    它和我打了一個賭，賭執(zhí)墨愛得深還是桃合子愛得深。

    作為一個女人，我自然站在桃合子這邊。

    一人一鏡溜進(jìn)執(zhí)墨殿，因執(zhí)墨不在，有些別扭。這就像是小偷深夜?jié)撊肴思彝禆|西，但主人又跑外面幽會去。一點刺激感都沒有。

    我們?nèi)チ宋髂辖堑膹N房，空間很小，嶄新的灶臺和桌椅，看樣子新添不久。

    菜板還放著半截的白菜心，伴隨點點發(fā)黑的血漬，我俯下身子聞聞后嘆息道：“她喜愛吃肉，為了他似乎好久沒沾葷了?！?br/>
    “那又如何?！逼歧R在半空一晃一晃，不屑道：“她的素菜很難吃，執(zhí)墨為了不掃興致，每天都強(qiáng)迫自己吃些?！?br/>
    我正

    要多說什么，它領(lǐng)我去了一個奇怪的空地，種滿許多小樹苗，月下挺直枝葉。

    夜霧漫起，更添幾分朦朧。

    “桃樹?！彼徽f了兩個字，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東海龍王把所有桃樹都砍了，執(zhí)墨又重新栽植。

    他早知她是桃合子，仍裝不知，直到自己忍受不了明明愛的是桃合子，卻要面對東海公主的臉。

    “再給你看一個之前的情景?！逼歧R對賭局的勝利志在必得。

    鏡面幻化成一個華麗的廳堂前。

    “孩兒已有心上人，還是斷了這婚約。”執(zhí)墨與一個雍容貴態(tài)的女子交談著，兩人一同站在亭廊邊。

    那女子頭上的珊瑚珠應(yīng)是高貴的南海公主，她好言相勸：“你表妹救你兩次次，此番聯(lián)姻更是親上加親，你心上人難不成比她身份更尊貴？”

    “她……只是一個小仙而已?！彼麩o奈地低下頭。

    “兒啊，你讓為娘省點心吧，一個階品低下的小仙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同意。”

    知道自己無法違背母親，執(zhí)墨只好低聲下氣，“讓我娶表妹也可以，那必須讓我也娶她，同為正妻?！?br/>
    “你，哪有兩個正妻的道理！”南海公主思忖會，道：“頂多納個妾。”

    “那孩兒應(yīng)了。”執(zhí)墨露出狡黠的目光，

    南海公主這才覺得上當(dāng)了。自家兒子的目的本來就是納她為妾，但怕她連這個都不應(yīng)，只好先升高條件。

    破鏡恢復(fù)原先的狀態(tài)，依然晃到我肩上，得意洋洋道：“我都說他是喜愛她的嘛，本來執(zhí)墨想告訴桃合子這消息，但她當(dāng)時去東海為他偷瓊漿了。所以……”

    “別說了?！?br/>
    所以他們就錯過了，執(zhí)墨定是因為桃合子為他擋毒針而傾心，但他被逼娶東海公主那日卻發(fā)生慘案，這讓他怎么再去娶她？

    這分明是別人的故事，我心卻疼得慌。

    “勺子?！?br/>
    眼前的華盡眠仿佛站了很久，霧中看不清，如輕煙，如薄縷，他走近我，語氣帶著憾意：“可惜了這情緣?！?br/>
    “你愛我嗎？”

    我抬起頭，滿眼淚水地問，好怕，好怕我們會像他們一樣。

    可華盡眠卻對我的想法渾然不知，他甚至無情道：“我會一直陪著你。”

    “你愛我嗎？”我又問了一遍，像個學(xué)堂先生問學(xué)子題目，重要的問題一直強(qiáng)調(diào)。

    “我會一直陪著你?！彼馊缢懖惑@。

    “你看你也不會說愛字，只要你說一句，我就斷了和杉云生的婚約，我們就去雪山，管他什么戰(zhàn)亂和時光倒流?！?br/>
    “勺子，你想得太簡單了?！?br/>
    “是你們太復(fù)雜。”

    明明只是愛和不愛，為何還夾雜同情憐憫，像摻了雜質(zhì)的水，口渴的人還要去喝。

    啟明星出現(xiàn)在天際。他一直沉默。

    .

    妖界很好找，我憑著記憶尋了去，落腳于紅及一遍的芍藥花，漫山妖嬈，血凝般紅。

    從仙界不辭而別，我能去的地方也就這里了。

    七分熟悉三般陌生。

    因方向不定，我再次迷了路，再原地打轉(zhuǎn)一陣子就躺在草地，無趣地望著漂浮于半空的黑團(tuán)。

    “女王，你記憶被某個人塵封，我可以幫你召回?！?br/>
    黑色曼陀羅再次強(qiáng)調(diào)自己是花，搖搖晃晃開在半空，妖艷無比，邪氣又充滿蠱惑。是它引我來到這個花遍野的地方。

    本以為它是因我某個地方依稀能辨認(rèn)出來是妖王，但實際上它說的是，世上已沒有比女王還要癡的路癡，所以才認(rèn)得。

    不等我回應(yīng)，身子已被大片的黑氣籠罩，黑團(tuán)不征我同意就施了法，轉(zhuǎn)眼間意識已模糊。

    浮華不過一場夢：

    宴會是頗讓人厭惡的地方，大殿華麗紛紜，中間領(lǐng)舞的仙子粉翠裙裾，衣袖冉冉飄舉，宮娥簇?fù)恚椴津嚾徽归_，樂聲進(jìn)入高.潮。

    >

    我看得頗為發(fā)愣，咽了咽口水，很快幾壇上好的花雕籠入袖囊。

    這個小動作被仙君發(fā)現(xiàn)了去，他輕咳一聲，客氣地望著我：“女王是否覺著這舞太過無趣？”

    “??？”我收起目光，一本正經(jīng)道：“是有些……”

    話音剛落，鄰席的仙家尷尬地咳嗽。

    后背被人捅了下，提示道：“不要說那么直接，這里是仙界，女王做事應(yīng)小心謹(jǐn)慎。”

    “哦。”我沉聲應(yīng)著，旋即露出個招牌笑：“這舞一點都不無趣，我說真的，我看得如癡如醉啊?！?br/>
    仙君臉色這才好起來。

    見此，我又添油加醋，“尤其是中間那位粉衣仙子，繡鞋上的泥沾得恰到好處，體現(xiàn)了什么什么美，總之，不錯?！?br/>
    想來我最不愛說話，但說的卻是實話，本奉承阿諛的話，他們卻不給我好臉色。

    真讓人很無奈。好不容易挨到宴會結(jié)束，我悻悻離去，帶著拐了幾十壇的花雕。

    被送出殿時聽仙君叫那粉衣仙子為青瑤，旁人則稱“青瑤公主”。

    嘖嘖，我略有小嘆，還是個公主。

    這場宴會據(jù)說是為我初登妖王寶座而慶賀，主要是像道明仙妖兩界的關(guān)系，需和平相處。

    于是他們絮絮叨叨給我講了許多事情，充分體現(xiàn)了仙界的偉大善良，愛好和平，也不留痕跡地告訴我，仙界很強(qiáng)大，你妖界的人沒事別來侵犯。

    頗像動物界中的虛張聲勢。

    后半路想喝些小酒，但隨著的侍從一直左右不離，這讓人很不便。若讓他們看到女王是個愛喝酒的家伙，會不會心生鄙視呢。

    我便謅了一個不錯的理由，偷偷躲到一個僻靜的地方。

    理由是：我要去喝酒，你們別偷看。

    地方很僻靜，空氣清爽。靜謐處，緊挨高墻的烏桕生得濃密。

    我邊灌酒，邊大步散著，施施然來到一片佳楠林，倚坐在石塊邊，咂咂嘴自顧自道：“不就是仙界嘛，信不信哪天老娘把它給拱平了?！?br/>
    一陣涼風(fēng)吹過，似帶著陰嗖嗖的笑意，抬眼看天，一只烏鴉飛過。

    不知過了多久，我手撫過酒盞，略困難地站直身子，搖搖晃晃在竹林間摸索。

    真不幸，路癡出名的我犯病了。

    哪家沒事栽這么多竹子做什么，我徘徊一陣子，掌心凝力，刺風(fēng)的聲音劃破靜謐的空氣，轉(zhuǎn)眼間，前方的竹子都倒下了。

    果然哈哈，聰明機(jī)智的我。

    前方一大片光明，我最喜愛這種通過關(guān)卡的成就感，醒了三分醉意，大搖大擺走出了去。

    出來后我望著那只烏鴉依然盤旋，心中悄悄下了揣測，為何方才不用飛的呢。

    醉糊涂了。我尷尬地為自己打著哈哈。

    我一手抱花雕，另一只兀然被一個男子握住，隨著溫潤如玉般的聲音：“仙子，救我?！?br/>
    仙子，救我。

    低頭望去，竹林邊何時坐了一個男子，全身熱火，他抿了抿薄唇，“姑娘體質(zhì)虛寒，定能助我降溫?！?br/>
    “怎么降？”我頗為好奇。

    “抱緊?！?br/>
    兩個字輕易從唇角露出，我上下打量他的容貌，是個英俊的郎兒，本尊雖未婚配，但也是個女兒身，好歹也有個清白一說吧。

    斟酌抱緊兩個字，我含笑的面容添了幾分莊重，“你這人不會故意占便宜的吧?！?br/>
    他沒有說話，緊閉著雙眼，陡然面容猙獰，似是真被自己的火焰給燒疼了。

    我走一步停兩下，最后看在他臉的份上，緩緩張開雙臂，還未帶我環(huán)上手，他頭靠在我肩上，主動擁了過來。

    “喂，喂……”我紅著老臉，見他抱得緊，掙開的話需耗些力氣，萬一要是推出個病來可不好。

    若是被那些小妖知道堂堂妖王在仙界參加宴會，而后被占了便宜還啞口無言，定要傳上謠言好久……好久。

    這人一點都不知好歹，反而抱得更緊，身上灼火貼緊

    我，又融化成水。

    聽見他有力穩(wěn)定的心跳，我緩緩別過臉，正瞧中性.感的脖頸，一縷墨發(fā)散下，竟看得恍惚一陣子。

    完事后，我兩一冰一火的身子已濕透，活脫脫像一個沒做好事的男女。

    本尊的名譽啊……

    他緩緩睜開眼睛，望都沒有望我，只是淡淡道：“我聞見你身上的妖氣。”

    “有嗎，我怎么沒聞到？”

    我連忙用芍藥香蓋了去，湊到他跟前，笑著逼問：“你再聞聞，有沒有？”

    他當(dāng)真聞了聞，明亮的眼眸盯住我，略有歉意，嘶啞道：“是我錯了，練功差點走火入魔，嗅覺有些力不從心。”

    “沒事沒事，你這病一天兩天治不好的，若是沒有我，怕是得去飛灰中找你。”

    我說話委實不太好聽。

    他有些口渴，直盯著我擱旁的花雕，眨眼間壇子到了他手中，連盞都不用，仰天就灌。

    那是，本尊的啊。

    飲足了，他挑了挑眉，把空壇丟邊上，道：“不如姑娘留下來陪我?guī)滋?，待心靜后再送你回家?！?br/>
    我眼珠子轉(zhuǎn)了幾圈，佯裝出很為難的樣子。

    “在下華盡眠，是這殿的主人?！彼鍦\道，霓色的光暈流過眼中，“在此期間，定會好生款待姑娘?！?br/>
    華盡眠。

    我微微頷首，“不知這款待，是怎么法子？”

    他嘴角盈著淺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給你?！?br/>
    “如果是，你的心呢？”我嘻嘻笑著，手抓向他的左胸膛。

    華盡眠置若罔聞，看不出神情，眼眸炯亮，“只要你能拿到?！?br/>
    這般口氣，讓我頓時沒了吸取真氣的興致，換了冷臉道：“先行一步。”

    轉(zhuǎn)頭之際，他倒很不要臉繼續(xù)抓住我的手，“姑娘真的要走嗎，我若真走火入魔怎么辦？”

    “關(guān)我什么事?！?br/>
    “哦，那你走吧?！彼杂行σ獾脑捵屛覔?dān)憂轉(zhuǎn)過頭。

    三十二壇的千年花雕緊挨在他身邊，我恍悟，下意識摸向袖囊，已是空空，這家伙什么時候偷酒的？

    “怎么，又不走了？”他笑意加深。

    我打著哈哈，“那個，有事好商量，不就是留在這里幾天嘛，老娘應(yīng)了?！?br/>
    他丟給我一壇花雕，“真識相，你乖乖聽話，我絕對不會虧待你?！?br/>
    真怕在這里遇到小妖們，他們見妖王在這里被人以酒威脅，還不得笑掉大牙，草草收拾另立新主。

    呆在這里，日子過得頗為無趣，華盡眠要求我與他寸步不離，因上次練功的魔根還在，稍不小心便*。

    這讓人很為難，白日還好，但若夜晚……我莫非要給他當(dāng)守夜人？

    “不當(dāng)守夜人也好，你同我一起睡吧?！?br/>
    他拎著從我那里偷來的花雕，以債主的姿態(tài)望著我。

    不是沒有威脅掙扎過，我說要去仙君那里告他偷竊，他說你去啊，反正這酒也是你偷的。

    好個狡猾的家伙。

    十二天后的一個夜晚。

    月隱在烏云中，四周寂靜，我摸出從他那里偷來的夜明珠照著亮，披上裘袍倚在石階邊打盹。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華盡眠露出一只手，直向我勾，“丫頭，不如你進(jìn)來吧，這天要下雨了。”

    “下什么雨，我瞧這天挺好的?！?br/>
    說完這句話，我擰著頭發(fā)上的水，撐起一個難看的笑，“呵呵，挺好的……”

    因某天氣緣故，我被請到了華盡眠的房間，像個受驚的兔子，縮在一把梨木椅上，摳摳手指理理頭發(fā)。

    橘黃色珠光下，他的輪廓愈發(fā)分明，嘴賤得很，“你不會笨得找不到床吧？”

    “那你睡哪兒？”我很是擔(dān)憂。

    他見我畏畏縮縮的樣子，干脆施了個小法，把我移到床上。

    可憐我修行數(shù)萬年，竟然無法掙扎。

    他擔(dān)憂地看著我濕漉漉的衣服，“你的法術(shù)不會低得連潔身都不會吧。”

    想了一會，我使勁搖搖頭。

    他于半空放了幾個小火苗圍繞在我周身，抿了抿唇道：“很快就干了，你先睡吧?！?br/>
    遺憾的是，火苗很快就滅了。我趁他不注意，施了個小術(shù)干了衣裳，又縮到云被中，迅速閉上眼睛。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下著。

    迷迷糊糊睡熟，又被吵醒，抬眼看去，華盡眠深重而急促的呼吸著，周身又冒起了火焰，神情隱在綿密的陰翳中，手心被握得出血。

    我連忙下了床，像平日里那樣抱著他的后背，動用了不易察覺的冰術(shù)，緩緩道：“為何不叫醒我呢，半夜發(fā)作還真是第一次。”

    他每天都會發(fā)作一次，時辰不定。

    他大半個身子蜷縮著，目光迷蒙，含糊道：“你睡相真差。”

    這人，沒一個正經(jīng)。

    待他好轉(zhuǎn)后，我松開勒得麻木的手臂，見自己衣衫略微不整，不免紅了紅臉，像個猴子一樣竄回被窩里。

    他好笑道：“我是否應(yīng)對你負(fù)責(zé)呢……”

    “不用?！蔽依淅渚芙^。

    他是仙，我是妖，這是不能在一起的理由。沒有之一。

    窗外天空泛著淡淡的青灰，依稀辨出他的額頭微微冒汗，我意識到剛才的話生硬了些，便柔聲道：“要不你也上.床睡吧?！?br/>
    話音剛落，我已被擠到一邊——他瞬移的速度很快，很快。

    因多了一人，我便穿了衣服，并且抽了一壇酒放中央，委婉道：“你我不能過線，很公平吧？”

    “公……平?！?br/>
    他扯了下嘴角，很心痛地望著自己被分到四分之一的領(lǐng)地。

    我滿足閉上眼睛。

    房門被仙娥猛烈推開時，才把我從美食終極大夢中拖了出來。

    “啊——”

    只聽得她們一驚一乍的叫聲，我不滿地惺忪雙眼，習(xí)慣性怒喝：“吵什么，老娘的美容覺都沒了?！?br/>
    于是她們很尷尬地走了，但那眼神，望得我發(fā)毛。

    “什么啊，黏糊糊的?！蔽也粷M地伸手摸去，陡然摸到結(jié)實寬厚的胸膛，“啊——”

    馬上察覺到危險的我跳上床，迅速潔身換衣，瞪著床上的華盡眠，先扇他兩巴掌，再拖進(jìn)蛇池？

    作為分明線的酒壇已被打翻，佳釀全灑床上去了，而我睡相一直不太好，以至于像豬抱樹一樣抱著他。

    一定是這個家伙試圖勾引，否則潔身自好的本尊，怎么會？

    雖說沒發(fā)生什么事，但還讓人膽戰(zhàn)心驚。

    我念了訣，試圖消除他的記憶，但手卻被人握住，一抹淺笑勾在他嘴角：“你想干嘛？”

    “唔……小華，我們就此別過吧?！?br/>
    到底是下不了狠心殺了他，我還是老實回到妖界管理大小事務(wù)吧。

    “又沒發(fā)生什么事。你慌什么，還是你覺得自己……對我鐘情？”

    仙界的男神仙通常都頗為自戀，我在心里咒罵個千百八遍，還是逞笑：“不是，我、我已有心上人，他可是……”

    唔，仙界強(qiáng)大的仙都有了婚配，仙君是個小老頭，位居一品仙官的執(zhí)墨又太過高冷，赤角太過熱情……

    想了一會，我隨意扯了個：“他可是仙界的戰(zhàn)仙，你比不過他。”

    “哦？看來你還不知我的身份吧，我就是戰(zhàn)仙華盡眠啊，既然我們兩情相悅，何不許了婚配？”他眉角一挑，“正好我需要你的寒軀，可以助我的火達(dá)到藍(lán)炎……”

    太陽瞬間噴薄而出，萬道霞光將天地染成紅色，凍窗琉璃個字抹了半邊的彤輝在他側(cè)臉，瞇起的眼睛斂了笑意。

    這人，真可怕，原來只是因我可以助他修煉。

    半晌，云紋織錦的帷帳扯落得蓋在他身上，層層冰花又將他盯在墻，冷薄的唇緊緊抿住，彎起唇角，似乎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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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泛冷的手指觸摸著他的臉，目光如冰，“不要再讓我遇到你，否則，我會毫不猶豫殺了你。”

    想象霞光紅與他血流滿地的情景，真謂大快人心。

    想來這十二天相處生的情，竟毫無預(yù)兆地破碎，怨他為何不趁早說，這樣就不會自取其辱。

    還去顧什么顏面，還去想什么仙妖身份之異。

    沖出窗外我踉蹌地乘風(fēng)，又因逆風(fēng)而不從心，訕訕下去步行。

    耳邊絲絲夏蟬交鳴，為方才倉促的事故奏樂，我掠起蓬亂的長發(fā)，心沒來由地痛了下，本該感時花濺淚，卻聞裊裊白煙炊。

    應(yīng)是第七日的晌午，我特意施展了自己的手藝，把幾盤灑滿心血的菜引到華盡眠跟前，羞低著頭等待夸獎。

    他說：“吃了你的菜，感覺不會再餓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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