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星期六可憐兮兮地朝她看來。

    竟然真的是他找過來了！

    安曉潔有股不真切的恍惚感，連星期六第一次開口說話，說的還是中文都沒發(fā)覺，更重要的是她從來沒對他說過自己的名字，叫她“安”的只有希瑞。

    安曉潔幾步上前，伸手托住星期六的身子，看向野人，眼里帶著請求。野人一言不發(fā)松開手轉(zhuǎn)身就回去了。

    星期六緊緊巴在她身上，身子只剩下一把骨頭，比野人當(dāng)初還瘦，她難以想象這么小的星期六一個人一路是怎么熬過來的。

    安曉潔抱著星期六在外面安撫了會兒，硬著頭皮走了進去。一開始見面時野人就不大喜歡星期六，留下星期六怕是不容易。尤其這件事還不是留下星期六那么簡單，星期六太能吃了，留下他意味著大量食物的消耗。雪下那么大，她根本不可能再帶著星期六出去找食物。

    她開不了請求野人留下星期六的口。

    安曉潔暗自嘆息。

    無法把握自己命運的她能為星期六做什么呢？她能做的只有留他吃頓飯了，把自己的烤肉讓給星期六。就是這，都得看野人同不同意。

    安曉潔感到深切的無力，來到這個世界以后，她總是力不從心。對別人、對自己。

    不知道星期六多久沒吃過東西了，拿到安曉潔遞給他的肉后生怕再被野人搶走幾乎嚼都不嚼，咬下就直接咽下。狼吞虎咽都不能形容一二。好幾次安曉潔看到他臉都憋紅了，沒辦法，安曉潔只能拿了自己碗倒了溫水給星期六喝。

    連續(xù)吃下好大六塊肉星期六才肯緩下進食的速度。說實在的，吃掉兩倍于她的食物，安曉潔也怕野人不高興。

    不過不知道為什么以前從來不肯給星期六食物的野人這次竟然讓她拿了好幾次都沒反對，她有些奇怪。安曉潔把疑問放在心里，趁著星期六還在吃，用經(jīng)常給野人擦澡、煮獸皮的鍋盛了一大鍋雪，準(zhǔn)備燒開給星期六洗澡。

    星期六個子小，鍋又大，燒到半滾的時候，安曉潔一把抱起蹲在她邊上舔手指的星期六，把他放進鍋里。星期六開始嚇了一跳，等發(fā)現(xiàn)水不燙的時候才放松下來，乖乖任由安曉潔搓揉。

    星期六身上有不少凍傷，好幾個地方的毛都掉的稀稀拉拉，還有些爛口皮肉發(fā)白。安曉潔看得心疼，更放輕了手上的力道。

    因為底下燒著火，水只會越燒越燙，等覺得水燙手了安曉潔就往鍋里抓幾捧雪。不僅星期六就是原本鉆進帳篷的野人都重新鉆了出來看新奇。野人還饒有興趣地幫著丟了幾捧雪。

    安曉潔念頭一轉(zhuǎn)，指著鍋道：“澡盆，洗澡盆。”

    大概因為有興趣，野人學(xué)習(xí)的興致挺高，安曉潔重復(fù)了兩次野人就準(zhǔn)確讀出來了。

    星期六也來湊趣學(xué)舌。

    安曉潔又指著星期六向野人介紹：“星期六。”手指頭一轉(zhuǎn)接著指向自己，“安曉潔?！?br/>
    聽到熟悉的發(fā)音，星期六興奮地重復(fù)了好幾遍“安安安”，不知是在叫她，還是單純的學(xué)說話。

    安曉潔邊往星期六頭上澆了一腦門的水邊看野人的反應(yīng)。

    希瑞有名字，她相信野人也該有自己的名字，只是到現(xiàn)在他都沒告訴她。安曉潔希望借此機會能問出野人的名字，總不能真到了啥啥啥的時候才知道吧。

    “h%￥ap;*%$￥?！币叭苏f了一遍。

    安曉潔干巴巴張了張嘴，發(fā)出一個“h”的氣音。

    “h%￥ap;*%$￥?！币叭酥貜?fù)。

    “……”安曉潔抿了抿嘴角，更努力的集中注意力，連撥水的動作都停了。她想到一種可能，也許野人早告訴她他的名字了，可惜野人本來少語，更沒有多少肢體動作，怕是哪次她沒聽懂就這么過去了吧。

    “h%￥ap;*%$￥。”這次星期六先一步說了一遍。

    安曉潔確定自己的舌頭不可能卷的那么靈活，于是她干脆利落截取了她能聽懂的那部分：“阿赫。”

    又分別將三人輪著介紹了一遍，介紹到誰的時候手指就指向誰，這當(dāng)然是為了方便語言溝通不暢的人對號入座。

    雖然有時候野人，不，該叫阿赫了，阿赫有時候會突然莫名其妙使性子不搭理自己，但怎么說呢，大部分時候他是個不算難相處的人，很多時候?qū)λ踔量梢哉f是放縱的。當(dāng)然希瑞他們的伴侶她也沒看過他們發(fā)脾氣。雖然不能說明野人對伴侶的脾氣都很好，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安了安曉潔的心。異國戀都有很大矛盾，何況她這還直接跨時間空間和種族了，不擔(dān)憂才是不正常的吧。

    安曉潔把星期六擦干了抱出來，他的獸皮衣已經(jīng)破爛的不能穿了，還有股味兒。脫下來的第一時間她就直接把它扔了。她把一塊完整的獸皮裹到星期六身上。先前星期六還有些興奮，現(xiàn)在已然昏昏欲睡了。他一只干瘦干瘦的手緊緊揪著她的衣襟，似乎怕她會消失不見。

    安曉潔動作生澀地將星期六抱進懷里，像記憶里母親對她做的那樣輕輕搖動身子拍撫孩子的后背。星期六耷拉著強撐的眼皮終于徹底地掉了下去，鼻翼里發(fā)出小小的悶鼾聲。

    阿赫蹲在一邊呆呆看他們，不知是在發(fā)呆還是想東西。然后他突然站了起來，扯過一塊厚厚的獸皮墊在帳篷邊上，一把從安曉潔懷里搶過星期六。星期六很快驚醒過來，難得的，竟然在驚醒后的兇悍里變得安順。面對阿赫，這是他第一次表現(xiàn)出絕對的順從，乖乖垂著四肢，任由阿赫揪著自己的后頸把自己扔到那塊墊在地上的獸皮上。

    星期六有些欺軟怕硬，欺的是她怕的是阿赫。不過安曉潔明白這是因為他還太小，小到不足以自保，真要逼得狠了他是不懼和比他強的人斗的，就像之前明知不敵他還是會沖向阿赫，試圖用指甲、牙，任何一切能傷到阿赫的行為去攻擊阿赫。難道野人中也流行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可以前星期六吃的肉也都是阿赫帶回來的，只是沒當(dāng)著他的面而已。那時他對阿赫可絕對算不上友好?，F(xiàn)在這樣的星期六突然乖得跟兔子似的，除了不習(xí)慣還是不習(xí)慣。難道野人中也流行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可以前星期六吃的肉也都是阿赫帶回來的，只是沒當(dāng)著他的面而已。那時他對阿赫可絕對算不上友好?，F(xiàn)在這樣的星期六突然乖得跟兔子似的，安曉潔除了不習(xí)慣還是不習(xí)慣。至于那一扔，她已經(jīng)很淡定了，成年野人在那些沒人照顧的小野人試圖偷搶食物時更兇。好幾次她明明都聽見骨頭撞石頭的脆響了，她這心驚肉跳，結(jié)果那邊只是哀鳴一聲，躺兩天又活蹦亂跳了。嚇著嚇著，她再不淡定，那就真的奇怪了。

    星期六很識時務(wù)，他沒有當(dāng)著阿赫的面像之前一樣對安曉潔求助，看著阿赫示威的站在原地，就勢一躺躲進獸皮被里去了。

    直到結(jié)束，安曉潔都不知兩人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但他們之前達(dá)成了某種協(xié)議或者是妥協(xié)，這是毫無疑問的。

    因為阿赫竟然沒趕走星期六！甚至不用安曉潔省出自己的口糧，而是在吃晚飯，也就是在這一日的第二餐時，給星期六留出了肉，和她一樣多的量。星期六貼在她身邊倉鼠似的迅速進食。但安曉潔發(fā)現(xiàn)自從阿赫扔過星期六后，星期六再沒有和她有過肢體上的接觸。除了最開始，后來帶著星期六一起去找食物以后，這是從來沒有發(fā)生過的事，當(dāng)著阿赫的面他也曾賴在她身上過。星期六喜歡和她呆在一起，不排斥和她接觸。這點眼力安曉潔自認(rèn)還是有的。

    接下來的日子里，星期六會在阿赫突然消失時和她親近，又在阿赫發(fā)現(xiàn)時跑開。而阿赫必回朝著星期六齜牙或者直接追。兩個同樣面無表情的人繞著圈做近似于幼稚的“追逃游戲”，而她則是觸發(fā)游戲開關(guān)的奶酪，這讓安曉潔多少有些啼笑皆非。

    當(dāng)然除了這一點外，星期六的加入似乎給了阿赫危機感，對安曉潔教說普通話的接受力度piupiu火箭一樣升的飛快。現(xiàn)在三人已經(jīng)能用簡單的話對答，而不再是雞同鴨講的場景。

    “衣服，破了?！卑⒑找е囝^，憋著氣一個一個詞的說。

    相對于他極度不規(guī)范大舌頭般的普通話，星期六比他要順溜的多，此時他炫耀地跑到兩人邊上，故意抬頭挺胸從兩人身邊經(jīng)過：“我的好的。”一點沒寄人籬下要乖巧討喜的自覺。

    也是從星期六和阿赫開始學(xué)說話后，安曉潔才發(fā)現(xiàn)關(guān)于野人沉默寡言的印象錯的有多么離譜。她原以為活潑多話的希瑞是野人中的特例，其實不然，每個沉默寡言的面具后面都有一顆**的心，只要找對法子和時機。

    尤其野人們的生活太沉悶了，漫長的冬季里食物短缺壓得人喘不過氣。她經(jīng)歷過瀕死的饑餓感，如果從出生起每天每天都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怎么可能開朗的起來？

    而阿赫和星期六在打鬧，通常都是星期六單方面的被丟飛挨揍中變得日漸熟稔，安曉潔在這樣的氛圍里也越來越放松，笑從一開始的抿嘴笑慢慢露出了牙齒。阿赫和星期六沒什么特別反應(yīng)，既沒有對她露出一絲敵意，也沒有對她一口牙投以注視。當(dāng)初阿赫沒說，可她看得出來他很嫌棄她的牙。想到之后被喂肉的場景，當(dāng)時的惡心感現(xiàn)在也找不到了，一路上身體遠(yuǎn)比思想先習(xí)慣阿赫對她的喂食方式。

    他、她、他，他們都在變，變得越來越好。

    安曉潔拉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手里拿著骨針和獸皮，時不時抬頭看星期六第n次的進攻與被抽飛。

    星期六還沒成功過，不過總有一天會成功的。她期待那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