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歸國內(nèi),纏繞了百姓們多年的黑霧在姚婉兮身死道消的那一刻開始緩緩散開,就算是凡人們也能感受到那股陰邪之力的潰敗,紛紛走上街頭開始收拾殘局,裝殮尸骨,人類就是這么脆弱而堅強的生物,生生不息,才能代代相傳。
有一具尸骨橫陳在通往城門的齊腰高的野草里,碧綠慘白兩相映襯,愈發(fā)顯得這具尸骨有種詭譎的感覺了。負責(zé)收殮無人認領(lǐng)的尸骨的人還沒能收拾到這里,就已經(jīng)有個人拂開齊腰高的野草緩步走來,一身紅衣烈烈如火,成為了大劫過后的南歸里少有的亮色。
如果此時旁邊有別人看著的話,多半是要贊嘆一聲好相貌的,然而這里并沒有什么別人,除了她一身白衣的同伴之外,就再也沒有任何活著的其他生靈的氣息了。
白骨臥于野,千里無雞鳴,莫過于此。
她俯下身去,輕輕掰開這具白骨的手,果然在里面找到了一支金釵,是數(shù)年前流行的樣子了,她便嘆了口氣,對身邊的白衣女子道:
“找到了?!?br/>
“我們回去罷?!?br/>
她一彈指,這具白骨便化作了一捧灰白的末子,從地上一躍而起,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就鉆進了她捧著的那個小瓷壇里,白衣女子笑道:
“阿芝你瞧,這人真是個急性子呢?!?br/>
耿芝雖然沒有接她的話,可是眼里也噙著笑意,將那支金釵別在壇沿上,便和唐娉婷一同御劍回昆侖去了。
一只通體雪白的小狐貍躍過她們剛剛站立的地方,十分人性化地用兩條腿兒立了起來,身后的九條蓬松的尾巴搖搖晃晃的,頗是可愛,它嗅著空氣中的味道好一會,才確認了沒有危險似的,蹦蹦跳跳往遠處跑遠了。
昆侖山腳某家點心鋪子里,趙二娘又婉言謝絕了一個媒人。這媒人眼見著勸說無望,便有些口不擇言了:
“大妹子,不是我說你,你這么多年回絕了多少人?十里八鄉(xiāng)都要傳遍你挑人的名聲了,要不是今次的這漢子可勁托我,我是真不想上你家門的,又晦氣又沒臉!”
趙二娘苦笑道:“我是真的覺得……我家漢子一定會回來的?!?br/>
“那要是回不來呢?”
“那也就只好……尾生抱柱罷了?!?br/>
這是她貧瘠的詞匯里僅有的、與“守信”有關(guān)的詞語,還是她愛過的那個少年郎曾經(jīng)教給她的。正月十五花燈節(jié),兩人交換了信物、約定好了次日相會的時間和地點,天降暴雨,趙二娘晚了可不止一個時辰,渾身濕透的她撐著根本沒什么用的油紙傘匆匆來到約定的地點后,本事抱著不會見到人的心情姑且來碰個運氣的,卻沒想到見著一個比自己還要狼狽的人。
她一邊努力踮起腳把傘舉高給他遮雨,一邊心疼的不得了,說話的時候都有哭腔了:
“傻子!你都不知道找個地方躲雨的嗎!”
少年搜盡枯腸,終于從自己的所學(xué)里找到了個跟眼下情況頗為相似的詞兒,便接過傘,笑道:
“尾生抱柱,以侯佳人?!?br/>
突然有人敲響了門。
趙二娘匆匆去開門,邊跟媒人告罪邊不抱什么希望地自言自語:“是不是他回來了?”門一開,便見到了她數(shù)年前曾在元宵節(jié)時見過的那兩位女子,還是跟以前一樣的英姿昳麗、氣度高華,恍惚間不似凡人。
耿芝將手里的壇子遞給了她:“我來送亡者歸故里,請收好?!?br/>
那枚金釵終于在遲到多年后落在了趙二娘的手心,她看著手里的簪子,眼眶慢慢地就紅了,她想起丈夫臨行時問自己,想要些什么?我捎給你。
她笑道,捎根簪子給我吧,多少年不用花兒粉兒的了。
好嘞。他摸了摸鼻子笑道,管保給你帶個最新鮮花樣的,要讓那些小姑娘們眼饞的緊!
耿芝端詳著她的神情,最后還是見不得別人哭,遞了塊帕子過去,卻見得后廚有個小姑娘在探頭,隱約間她能感覺到這孩子跟昆侖有點聯(lián)系,心頭一動,問道:
“冒昧了,請問這孩子……?”
趙二娘擦了把淚,嗚咽道:“路邊撿到她的時候渾身青紫,眼看就要斷氣了,沒想到喂了點米湯也能活下來,天可憐見,好歹是條人命呢……”
“就算長大了之后是個癡兒,我也舍不得再扔了她呀。”
耿芝走了過去,摸了一把這孩子的骨,便知道這是誰了。
姚婉兮死去后,整個世界都在飛速自我修補著,凡是因為這個錯誤的天道意識而死的人,便都已經(jīng)去投胎轉(zhuǎn)世了,她和唐娉婷此次下山,便是為了接引新任青龍和玄武上山的。天衍大道術(shù)下能看得見,衛(wèi)景已經(jīng)不在這一方世界里了,畢竟他是受天劫而死,如果他當(dāng)時沒抱著玉石俱焚的心思,一心渡劫的話,是能飛升成仙的。
此次轉(zhuǎn)生他倒也真飛升了,離開了他操持了大半輩子的昆侖,去往姚婉兮窮畢生之力也無法到達的更高層去了。
這個小女孩雖然眼下一副營養(yǎng)不良的模樣兒,頭發(fā)絲都是泛黃的,卻還是能從她尚且稚嫩的五官里看出日后美人的模樣來。唐娉婷越看越喜歡,撞了撞耿芝的胳膊肘笑道:
“哎你看,這孩子跟你以前多像啊?!?br/>
“胡說?!惫⒅グ逯?,眼睛里卻是一派盈盈的柔軟:“你還能記得呢?我都早忘了?!?br/>
“我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你呀阿芝!”唐娉婷當(dāng)場就黏在了耿芝身上,把自己一身的仙氣成功糟蹋得啥也不剩,沒個正型地對著顯然是沈云裳轉(zhuǎn)世的小姑娘笑道:
“我看你跟我昆侖有緣,隨我們走好不好?”
趙二娘抹了把淚,把這孩子往前一推,送到兩人面前,哽咽道:
“還請仙長帶她走……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br/>
眼下正是海棠花開的好時節(jié)。一片嬌紅的海棠飛過耿芝的眼前,輕輕地沾在了這孩子的臉上。耿芝拂去那片花瓣,將手按在癡傻的小姑娘發(fā)頂,輕聲道:
“謝卻海棠飛盡絮,困人天氣日初長?!?br/>
“你便念著救命之恩隨她姓趙,賜你一名,海棠?!?br/>
“以后你便是我昆侖玄武星君,趙海棠?!?br/>
遙遠的南歸國清水灣中,新生的通天靈犀獸懵懵懂懂睜開了眼,發(fā)出一聲幼貓也似的叫聲,軟和的很,嬌貴的很,仿佛一個不小心用力之下,這只被南歸世世代代視作瑞獸的新生小妖,就要死在這片冰冷的水里了。
一只手伸了過去,把*的它提起來放到了懷里。
這只手的主人是個小道士,一身青衣,頭戴青木冠,腳踩香云靴,端的是容貌清雋、年少風(fēng)流。然而他的眉間總有著極淺的紋路,就好像一直在為什么東西操心似的,半刻也閑不下來。
“孫韜!你又去哪兒野了!”他的同伴找不到他人的時候,就愛扯著嗓子漫山遍野地喊,總能把人喊出來的:“孫韜!孫韜!”
“來了來了,急什么呢?!泵袑O韜的小道士把靈犀獸放了回去,還順手特別自然地給它順了順毛,小聲道:“你以后可離人類修士遠些,再有十條命都不夠你作的。”
說完后他又自嘲似的搖了搖頭,有些東西仿佛生來便銘記在他骨子里了,稀奇古怪的緊,什么道法自然什么天衍大道,每逢夜深人靜時便浮現(xiàn)在他眼前,潛入他夢里,著實讓他為此困擾了好一段時間。可每次他凝神想看個明白,或者弄個仔細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后,便又沉沉睡去了。
他的師父曾經(jīng)為此給他算過一卦,卦象一出,這位老道士便也只能擼著自己山羊一樣的胡子嘆道,哎呀,留不住,留不住。
“孫韜——有人來找你了!”同樣打扮就硬是比他失了幾分靈氣的小道士匆匆跑來,往他背上狠狠一拍:
“是昆侖的星君們!”
“噗?!睂O韜樂了:“你真會開玩笑,你咋不說是我娘親呢?!?br/>
道觀里人人都知道孫韜是他娘丟給觀里的不要了的拖油瓶,小道士看他這么說,明顯是不信的模樣,便急道:
“才不是開玩笑呢,那兩位——啊呀怎么說呢,總之就是好看的緊,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孫韜剛邁進道觀門,就看到了那兩個一紅一白的身影。白衣女子向他頷首,微微一笑道:
“一錯眼就這么大了?!?br/>
紅衣女子將手按在他發(fā)頂,輕聲道:
“不勞孫子法,自得太公韜……好名字,便不給你改了?!?br/>
“你收拾收拾,便隨我們回昆侖罷。”
孫韜的眼睛在唐娉婷和耿芝之間滴溜溜轉(zhuǎn)了不知道幾個來回,還是不敢相信師父說的“留不住”竟然是這個意思,便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們……哪個是我娘?”
唐娉婷的表情瞬間就變得五顏六色精彩萬分,她轉(zhuǎn)向耿芝,特別懇切地說:
“我覺得師弟可能在投胎時撞壞了腦子,眼下可真的是有病了?!?br/>
從她們的背后有個小姑娘探出頭來,發(fā)上簪著的是精致的紗制杏花,穿著藕荷色的小褂子,粉嫩嫩的綢緞鞋子,小手往孫韜身上一指,奶聲奶氣地道:
“他身上有妖氣,師姐,這個味兒真好聞!”
唐娉婷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通天靈犀了,只好笑道:
“成,你好好練習(xí)術(shù)法,改天帶你去看南歸瑞獸?!?br/>
耿芝和唐娉婷并肩站在四星城門前,等著新任的玄武和青龍兩人上天梯的時候,唐娉婷突然就聽耿芝笑了一聲,是很輕很輕的那種笑,卻還是被她捕捉到了。
那個笑容是那么的脈脈柔軟,就好像十丈軟紅兜頭撲來,春風(fēng)十里柔情繞指那樣,生生就把唐娉婷看直了眼。正當(dāng)她在心里盛譽一萬遍耿芝的美貌的時候,耿芝出聲了:
“娉婷。”
“嗯?你說,我聽著?!?br/>
耿芝看著還在努力往四星城攀爬來的孫韜和趙海棠——尤炳和沈云裳,嘆了口氣道:
“我當(dāng)年上昆侖的時候,大師兄還在這里,穿著一身黑衣裳冰冷冷地跟我說,朱雀,塵緣斷絕處,切莫回頭。姚文卿當(dāng)時也還是白虎,桃花眼,高鼻梁,笑起來的樣子可風(fēng)流可好看了?!?br/>
“一轉(zhuǎn)眼……這么多年都過去了啊,只有半途進來的你還一直陪著我,我很開心?!?br/>
唐娉婷笑道:“那你覺得為什么我能一直陪著你呢?”
耿芝很認真地想了想,給了個十分中肯的答案:“因為這個世界沒有崩潰吧?!?br/>
唐娉婷依然不依不饒:“那你說這個世界為什么沒有崩潰呢?”
她撿著空當(dāng)便要動手動腳,便湊過身去親了下耿芝,還要故意發(fā)出聲音來,親完之后她用鼻梁蹭了蹭耿芝的側(cè)臉,笑道:
“歸根到底呀,這本書沒有跑偏個十萬八千里,這個世界沒有崩潰,都是因為我愛你?!?nbsp;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