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間算是進入初冬季節(jié)了，但是在南方卻仍然感覺不到冬天的氣息，特別是現(xiàn)在這樣的晴天，不冷不熱的氣溫十分宜人，就像是秋天一樣。實際上南方的花草樹木依然綠油油的，張問這樣的見慣了秋冬落葉漫天枯枝憔悴的人，都有點分不清春秋的區(qū)別了。

    暖閣內(nèi)只有張問和張盈依偎在一起說話，張盈試探著問張問，“相公何不把那圣姑韓阿妹娶過來？先前那趙將軍，就是黑得更炭似的那個人，他說的話雖然粗鄙，不過道理卻是不假。他們既然愿意聯(lián)姻，咱們?nèi)绻煌?，反倒讓人心生疑慮。相公娶了韓阿妹，此間的關(guān)系不是更加牢固？”

    “盈兒，你是只想到好處，沒考慮到厲害關(guān)系。我現(xiàn)在是一方大員，多少人盯著我的一舉一動，要是娶了韓阿妹，外面的人知道了這層關(guān)系，消息用不了多久就會傳到京師那些人的耳朵里？這不是遭人防范嗎？”

    張盈道：“朝野各大世家大族，以聯(lián)姻的手段擴展勢力和關(guān)系，已是司空見慣，這有什么好緊張的？”

    張問搖搖頭道：“先父在我小的時候，就教了我兩個字：慎、獨。凡事慎重絕對沒有壞處。這韓阿妹是叛黨招安出身，讓外人知道了我們和她的密切關(guān)系，沒什么好處！

    再者，我覺得這韓阿妹對我的態(tài)度非常復(fù)雜，如果處理不當(dāng)，說不定會變成仇人！盈兒應(yīng)該也知道，我張問只要認定了自己的女人，從來不會寡情薄意。要是用這種事做交易，我還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我與她有共同的利益，關(guān)系淡點有什么不好，她還能在這里害了我？這樣對她沒有一點好處！就算沒有我張問，朝廷里照樣會調(diào)兵平定福建?！?br/>
    張問堅持著自己的原則，他的經(jīng)歷和性格，已經(jīng)讓他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觀念和處事方法，如果背棄了他的價值觀，他就會迷茫不知所措；這就像一個有志向并全力付諸努力的人一樣，當(dāng)有一天夢想破滅、價值觀崩塌，無疑會情緒混亂。

    小綰的悲劇，在張問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陰影，雖然隨著時間的流逝，往事慢慢變淡，但是他卻堅定地認為，女人的真情非常重要。這一點張問和大多數(shù)上位者不同，飽讀經(jīng)義格物明理、混跡官場參透冷暖，都沒能改變張問的這種觀念。

    “相公既然這么決定，盈兒就不多說了。”張盈柔柔地說了一句，張問重情對她是好事，她沒事勸丈夫薄情寡義干甚？

    張問聽她說話有氣沒力的樣子，看來是真困了，他便不再說話，將張盈抱在懷里。溫暖的感覺讓他很舒服，很快就進入了夢鄉(xiāng)。

    睡覺那會已經(jīng)是下半夜了，張問沒睡到兩個時辰，便醒了過來。他已經(jīng)形成了早起的習(xí)慣，到了時間便會醒來。正值青春鼎盛的年齡，張問一直認為花太多時間睡覺是浪費時間，雖然春宵苦短，但他還是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

    洗漱完畢，張問先在院子里練了會劍，等奴婢們把早飯送來，他才洗手擦臉吃飯。幾乎每天早上他都是這么過的，做完早上的事，太陽還沒升起呢，要是有雅興每天早上他都可以從容地看日出。

    張盈還沒起床，張問也沒叫人讓她起床，就讓她養(yǎng)著。他吃完飯，在院子里走動了幾圈，因為俗話說飯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張問希望自己能長命百歲。

    就在這時，一個白衣侍衛(wèi)走了過來，拱手道：“稟張大人，圣姑傳話來了，聽說您已經(jīng)起床，請您前去一敘，圣姑有要事商議?！?br/>
    “好，我換身衣服就來。”張問回身走進房中，讓人找出一套青布直筒長袍，換下了練劍時候穿的短衣，然后在頭上戴了個四方平定巾，一身儒士的打扮，就出門讓侍衛(wèi)帶路去見韓阿妹。玄月盡職盡責(zé)，早已起床，也跟著張問一起出門隨身護衛(wèi)。

    從邊上的洞門進去，二進院子的東邊沒有高大建筑，初升的太陽紅通通的照在人身上十分溫暖，又是一個晴天。朝陽光線柔軟，那些樹葉上的露珠還未干透，人從樹下走過，露珠時不時滴落，偶爾滴進頸窩里，讓人身上一涼，就像被頑皮的孩童捉弄了一般。

    張問進了昨天商議事情的那個庭院，從北邊的大廳走進去，里面并沒有人。那白衣侍衛(wèi)說道：“今天各位將軍沒有來，圣姑正在后面?！彼f完看向玄月道，“圣姑不便見其他人，請在此稍候?！?br/>
    這里到處都是韓阿妹的人，玄月也沒有說什么，便留在了客廳。

    張問等人上了暖閣，從暖閣的后門進了后院。這里也有個天井，南方獨有的構(gòu)造，因為一些季節(jié)雨水較多，便于排水，稱為“四水歸堂”。相比京師常見的四合院，這里的房屋的屋檐寬大，而且多是二層房屋：整段高墻用木板從中間隔開，分成兩層。墻高院小，中間圍成的院子猶如井口，故稱天井。

    門口和屋檐下站著許多侍衛(wèi)，看得出韓阿妹這里戒備森嚴。張問進了一棟二層的房子，侍衛(wèi)帶著他上了二樓，帶到一間屋子門口，說道：“圣姑就在屋里，請張問喝杯茶稍候?！?br/>
    張問走進屋子，并沒有看見韓阿妹，屋子收拾很干凈，就連腳下的地板都一層不染，張問從外面進來，立刻在地板上踩上幾個腳印。

    一個侍衛(wèi)把茶放到茶幾上，張問便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問道：“圣姑何時前來？”

    侍衛(wèi)道：“圣姑正在里面沐浴更衣，請張大人稍事片刻?！?br/>
    張問這才注意到，里屋的門縫里竄出來了一些淡白的水霧，甚至能聽見里面輕輕的水響。韓阿妹就在這屋子里洗澡！張問忙站起來，“我還是到外面等圣姑沐浴完之后，再來說話?！?br/>
    旁邊的侍衛(wèi)說道：“圣姑很快就出來相見，張大人還是稍事片刻吧?！?br/>
    那門窗都關(guān)得嚴實，張問自覺一個大男人，也不用太矯情了，只得坐下來，目觀鼻保持平靜心態(tài)，端起茶杯喝茶。

    過了許久，韓阿妹才從里屋走出來，她已經(jīng)穿戴整齊，頭也梳好了鬢。她穿著一襲輕軟的衣裙，褶裙的裙角上有淡淡的花紋，是上好的絲綢。高挑的身材、玲瓏的身段，和旁邊的侍女一比，簡直是鶴立雞群。

    不過張問是個有決心的人，他很容易就提醒自己：這是樁麻煩的交易，而他很怕麻煩。

    韓阿妹蓮步款款走過來，她見張問呆呆的神情，不禁淺淺一笑，玉白的臉蛋立刻現(xiàn)出兩個小酒窩。她這么一打扮，讓張問方寸有些亂，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看著別處，強作鎮(zhèn)定道：“圣姑叫在下來，不知有何事商議？”

    興許是張問那生硬的語氣讓韓阿妹有些不快，她的臉上露出薄怒，冷冷地哼了一聲。就在這時，穆小青走進屋子，拱手道：“抱歉抱歉，我來晚了一步，讓張大人久等了?！币贿呎f一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張問和韓阿妹的臉上掃了一遍，說道：“這是怎么了？”

    韓阿妹起身道：“穆小青招呼一下張大人，我失陪一下?！?br/>
    張問忙說道：“方才言語上如有冒犯圣姑之處，請圣姑見諒。”他也有些納悶，老子進來只說了一句話，她生哪門子氣？

    穆小青笑道：“不妨不妨，張大人不必見外，今天我們說的事，圣姑不方便在場，讓我和張大人商量就行了?！?br/>
    “穆將軍請講?！?br/>
    穆小青有些難為情的樣子，神色尷尬地說道：“是這樣，張大人也知道，我是圣姑的表姐，由我來辦這事實在有些牽強，但是圣姑的父母已不在，只好由我這做表姐出面了。今日我們想和張大人說聯(lián)姻的事?！?br/>
    “聯(lián)姻？”張問愕然看著穆小青，沉住氣道，“你們與我張問無怨無仇，今天我們走到一起，純粹是合作關(guān)系，合則聚，不合則散，我覺得沒必要這樣做吧？穆將軍應(yīng)該清楚，你們接受招安，不僅可以輕易地對付韓教主，也可以多條后路，對你們只有好處。你們要是信得過我張問，便可合作；如果信不過我，也不強求，你們將要面對的敵人，不是我，而是朝廷，你們就算殺了我，有什么好處？”

    穆小青和氣地說道：“我們很愿意接受朝廷招安，但是昨天張大人也看到了，如果我們不鞏固相互的關(guān)系，很難讓下邊的部將信服。圣姑與我都信得過張大人的為人，但是總要給兄弟們一個合理的理由吧？再說了，圣姑有什么不好，張大人何故拒絕？”

    張問有些憤怒地說道：“圣姑好不好關(guān)我何事？天下的好女子我張問都娶過來，能顧得上嗎？今兒我就把話說明白，我和你們只有合作關(guān)系，不要扯得不明不白，以后休要提這事，免得傷了雙方的和氣?！?br/>
    正在這時，只聽得“砰”地一聲，里屋那道木門被人一腳踢開，張問回頭一看，見韓阿妹滿臉怒氣地站在門口，指著張問道：“你……你也太囂張了！竟然這般羞辱于我！”

    張問這才意識到剛才自己說話太直接，畢竟這里是別人的地盤，張問頓時也明白自己確實有點囂張，他急忙好言道：“圣姑也是明白人，事關(guān)你的終身大事，用來做交易的籌碼值嗎？”

    韓阿妹冷冷道：“就是交易怎么了？你兩次推辭，毫無合作的誠意，讓我們怎么相信你？今天你沒有選擇！否則休想讓我放你回去，你就呆在咱們這里！”

    張問沉聲道：“圣姑明鑒，如果我有異心，假意與你聯(lián)姻對我有什么壞處？我犯得著非要和你們鬧？”

    韓阿妹冷笑道：“你以前是不是有個表妹叫小綰？”

    張問聽罷怔了怔，漲紅了臉怒道：“你從何得知？誰讓你提她的？”

    韓阿妹的臉色蒼白，卻帶著冰冷的笑意，“我想知道的東西，自然有辦法知道。張問，我已經(jīng)把你看透徹了，你別想瞞過我，呵呵……”

    張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冷笑道：“你還能強迫我不成？你最好冷靜點，否則吃虧的可不是我！你這樣逼我，我什么事干不出來，你認為我是迂腐不知變通的人？”

    韓阿妹見張問一副緊張的樣子，她反倒不怒了，看著張問頎長的身材，俊朗的臉蛋，吃吃笑了笑，“張問，你真是生了一副讓女人心疼的好皮囊，難得的是你竟然不像世間那些夫子公子一般薄情，你讓我再到哪里去找這樣的人？你要是對我薄情，我也認了……”

    旁邊的穆小青見韓阿妹失態(tài)，急忙勸道：“圣姑，此事得從長計議，咱們先冷靜一下再說?！?br/>
    韓阿妹笑道：“表姐放心，我很冷靜，張問就似那唐僧肉一般，我要是猶豫不決，以后可沒機會了?！?br/>
    張問愕然無語，轉(zhuǎn)身就走，突然聽見韓阿妹道：“想走哪里去？來人，給我拿下！”

    “表妹！”

    “這里都是我的人，你還走得了？拿下！”

    四五個白衣侍衛(wèi)從門口涌了進來，擋住了張問的去路，一步步逼了過來，張問轉(zhuǎn)過身，里屋也沖出來幾個侍衛(wèi)，把他圍在了中間。張問勃然大怒，罵道：“你們想干什么？”

    一個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伸出雙臂，就向張問的肩膀抓了過來。張問現(xiàn)在也會那么兩下子，見那人撲過來，左腳向后一跨，上身一躲，那女人的雙手就抓了一個空，張問提腿一腳踢在那人的小腿上，聽得一聲痛叫，那女人站立不穩(wěn)，撲倒在地。

    周圍的人立刻一擁而上，幸好她們都沒有用武器，也不敢傷了張問，否則張問就有一頓好受的了。只見四面八方都有人，張問縱是有三頭六臂，也沒得辦法，立刻就被拿住，四肢都被抓了個實在，動彈不得。這些娘們還真是有力氣，張問掙扎了兩下，硬是紋絲不動，外邊有個人已經(jīng)抱著粗麻繩走了進來，眾人七手八腳地就攏在張問身上。張問心里一急，便大喊道：“玄月，玄……”

    他的嘴立刻被什么玩意堵住了，不知是絲還是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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