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山被安排到福祿深飯店下榻。
這是一家新開的奢華飯店,一共四層,客房兩百間,提供八種菜系,以及北平的早餐和廣州的早茶。
沈硯山剛到,他的寓所已經(jīng)收拾妥當(dāng)了,是前清重臣的宅邸,只是需要副官們把行李抬進(jìn)去收拾,今晚肯定是住不成了,故而安排在飯店歇腳。
福祿深飯店的最上等客房,有客廳、臥室、洗澡間,一應(yīng)俱全。
“爸爸,我住在哪里?”榴生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飯店,比南昌最好的飯店還要精致,不免有點人來瘋。
“等會兒會安排你住的。”沈硯山道。
楊總長直接把他們領(lǐng)上了四樓。
他是承包下了這家飯店,所有的房間都可以用。
“榴生,你隨便挑一間?!睏羁傞L笑道。
然后,他領(lǐng)了沈硯山去最奢華的那一間。
榴生牽著司露微的手,到處看,一間間比較。
最后,他發(fā)現(xiàn)沈硯山的房間是最好的,除了臥房之外,還有個小梢間,也有床鋪。
他道:“爸爸,我要睡在這里。”
沈硯山正在和楊總長聊天,聞言點頭:“你住下吧,讓你的乳娘把東西搬上來。”
然后,他換了個房間,繼續(xù)和楊總長閑聊。
沈硯山剛到北平,自然有很多的問題。等會兒的接待晚宴,同席者人數(shù)眾多,有些問題不適合公開問。
他們閑聊的時候,司大莊帶著副官,直接去了沈硯山的府邸,而晁溪帶著玉兒,在飯店里找了個房間住下了。
司露微安頓榴生。
“阿媽,我睡小房間,你和爸爸睡大房間?!绷裆?,“我不吵你們的?!?br/>
司露微笑道:“我肯定愿意。你爸爸愿意不愿意,我就不知道了。”
榴生也沒把握他爸爸會愿意的。
到了晚上六點,沈硯山過來了。
他讓司露微帶著榴生,等會兒一塊兒去吃飯。
“五哥,讓副官帶著榴生吧,我就不去了?!彼韭段⒌馈?br/>
沈硯山看了眼她。
司露微有點為難。
“你要是不自在,我讓人單獨送菜上來,你和你嫂子、玉兒在房間里吃?!鄙虺幧降?。
榴生立馬說:“爸爸,我想和阿媽、舅媽還有玉兒一起?!?br/>
沈硯山想了想,今晚也不是特別重要的宴席。
他難得好心情:“你也留下吧?!?br/>
他喊了副官,讓副官去餐廳吩咐,今晚送上樓的飯菜,一定要精致用心。
他自己,則跟著楊總長下樓去了。
乘坐電梯到了樓下大堂,遠(yuǎn)遠(yuǎn)瞧見一位留很長頭發(fā)的女人走過來。
女人穿著一件灰色連衣裙,可她肌膚勝雪、頭發(fā)烏黑,暗色衣裳不遮掩她的光彩,有種低調(diào)的華美。
她一瞧見沈硯山就笑。
笑的時候,眼底有了點細(xì)紋,到底也不年輕了。
“硯山哥!”她歡喜奔向了沈硯山。
沈硯山看著她,覺得她仍是很年輕的,看不出三十出頭了,身材仍有少女感,肌膚也很細(xì)膩。
她就是楊鴻喬,沈硯山小時候的朋友。
那時候,楊鴻喬跟沈硯山的堂妹很親近,時常到沈家玩,性格又很灑脫,沒有嬌小姐的脾氣,沈硯山跟她很投緣。
后來,他們還一起去了德國念書。
最后,沈硯山回國之前,鬧得有點不愉快,因為她跟他表白,被他拒絕了。
半年之后,他就聽說楊鴻喬結(jié)婚了,嫁給了一位華裔。再后來,沈家出事,沈硯山的生活全部變了樣子,再也沒跟從前舊友聯(lián)系。
“你真是……沒怎么變?!鄙虺幧降?。
楊鴻喬也打量他,然后笑道:“你倒是老了?!?br/>
“這些年總在戰(zhàn)場上跑,能不老?”沈硯山道,“我跟楊叔叔說了,改日去你家拜訪你,他還辛苦你跑過來?!?br/>
“不是爸爸叫我過來的,是我自己要來的?!睏铠檰痰?,“我十幾年不見你了,一定要親自瞧瞧你有沒有發(fā)福,有沒有變成禿子?!?br/>
沈硯山無奈搖搖頭。
楊鴻喬看著他:“變化真大,你都不愛笑了。”
“硯山督察五省軍務(wù),哪里能總是笑?兵不好帶啊?!睏羁傞L說。
“這倒也是。”楊鴻喬道。
這個晚上的接風(fēng)洗塵宴席,坐在沈硯山身邊的,是楊總長的千金楊鴻喬。
楊鴻喬有酒量,又練達(dá),能說會道的,幾乎替沈硯山撐起了場面。
沈硯山說要戒酒的,這個晚上,那么多人,他愣是一滴酒也沒沾。
楊總長有點喝多了。
宴席到十一點才散。
沈硯山讓人送楊總長回去,卻見楊鴻喬并不上車,問她:“你不回?”
“十幾年不見了,我們找個地方喝杯咖啡醒醒酒,單獨說會兒話?!睏铠檰痰馈?br/>
“有機會說話的,你先回去睡?!鄙虺幧降?。
楊鴻喬笑了起來,往他肩膀上一靠:“你還是對我這么絕情啊?真是個狠心的人?!?br/>
沈硯山想起他和司露微說過的話。
他說過,他要習(xí)慣她,然后感情淡去之后,拋棄她。
他也說,他要重新找一份感情的。
楊鴻喬對他,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總有那份期盼在的。
沈硯山對她,沒有對之前杜小姐、趙小姐的那種反感,心想:“我未必就要困死在小鹿身上。”
他心里這么想著,有點心不在焉,就被楊鴻喬拉出了飯店。
沈硯山讓副官備車。
楊鴻喬挽住了他的胳膊:“拐個彎就有家咖啡店,不需要坐車,我們走一走?!?br/>
沈硯山跟著她往前走,見她一個勁往自己身上靠,忍不住有點煩。
他控制不住自己,有點想發(fā)脾氣。
“你做什么?”他冷冷問楊鴻喬。
楊鴻喬的酒好像也醒了大半,仍是把頭靠在他身上,死死拉住他的胳膊:“我離婚了,硯山哥……”
沈硯山的眉頭蹙起。
然而,他聽到楊鴻喬繼續(xù)道,“所有人都說我傻,那么好的男人不要。我們這種人家的女人,哪里有資格要愛情?還不都是為了家族活著?
可是我不,我偏不信邪。你回來了,你還沒有結(jié)婚,身邊似乎連姨太太都沒有。我要勾搭你,狠狠打那些想看我笑話人的臉。”
沈硯山聽到了這里,火氣消了下來。
他也想起,自己年少的時候,和楊鴻喬關(guān)系很好,就是喜歡她這么直爽的性格。
他何嘗不想爭氣一點,忘記小鹿,就像她拋棄他那樣干脆?
“也沒什么不可以,我的確沒結(jié)婚,你可以勾搭我?!鄙虺幧降?,“你先站穩(wěn)了,淑媛才有資格被重視,才有資格做我的太太?!?br/>
楊鴻喬眼睛微亮,果然站直了身子,輕輕挽著沈硯山的胳膊,頓時儀態(tài)萬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