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杜家,方夫人還不曾走,與謝氏,劉氏,韋氏在上房與老夫人說話。
見到方素華,方夫人就道:“素華,你沒有給她們添麻煩罷?”
“瞧你說得,素華又不是第一次過來,你這樣弄得她們都要生疏了?!崩戏蛉说溃八厝A這種乖巧的性子,蓉蓉幾個要跟她學才好呢。”
方素華笑著過來行禮,立在方夫人身邊。
老夫人道:“今日你帶了菊花酒來助興,晚膳一定要留下來,我們熱鬧熱鬧,不如把方老爺也請過來罷?!?br/>
方夫人答應。
其他姑娘也陸續(xù)來請安,老夫人怕杜鶯累到,連忙讓她先去歇著,謝氏要去吩咐廚房準備晚宴,便與杜若一起出去,杜若同她說起路上的事情。
聽她說拿兩片金葉子買了一個孩子,后來被宋澄搶去,謝氏伸手捏了捏眉心,嘆口氣道:“老爺早先前也同我提過黃門的事兒,說宮里正當要招呢,這原也是應該的?!彪m然趙堅身邊也不過幾個伺候的女人,宮里冷冷清清遠沒有大周皇族的氣派,謝氏覺得早著點兒,但嘴里并不敢說什么壞話,“你這孩子是有善心,不過誰人誰命,你哪里管得過來?總還有別個兒要去的,下回可不能這樣了。”
杜若道:“也是正好遇到,您是沒瞧見他的樣子,不知多可憐?!?br/>
她拉著她袖子,說不出的嬌憨,謝氏就笑起來:“他運道也好,不過既然被宋公子帶走了,你莫惦念,公主府難道還不比我們家富貴?”又問,“歷山可好玩?看你額頭上都是汗?!?br/>
她掏出帕子給女兒擦擦。
“還行吧,就是山上沒什么花兒。對了,今日遇到一位張姑娘,給我們送了糕點,聽四妹說,是因為玄哥哥呢?!?br/>
不知不覺,那孩子已經是個年輕男人了,謝氏想起第一次看見他時,他還是個瘦弱的少年,現(xiàn)在生得那么英俊,也不怪有姑娘看上,就是可惜這身世,恐是無人張羅。要是皇后插手的話,也不知會配個什么樣的妻子。
她是不太相信皇家的人了,好些人踏入這門檻便變得不一樣,就像她這寶貝女兒,都差些被算計進去。
杜若見謝氏一時沒發(fā)話,便又道:“玄哥哥瞧著是該娶妻的年紀,可我之前問他,他還生氣呢?!?br/>
謝氏笑道:“你小姑娘家家管他,他這性子能理你嗎?這事兒我自然會與老爺說,你爹啊,把他當成半個兒子,還能不替他著想?”她拍拍杜若的肩膀,“好了,好了,我現(xiàn)在要去廚房,你回去換身裙衫?!?br/>
她急匆匆走了。
杜若并沒有聽她的,卻是去了杜鶯那里。
知道她來,杜鶯曉得為什么,讓丫環(huán)都退出去。
屋里各個窗戶都關得緊緊的,密不透風,可她剛才竟然還去了山頂,杜若心里的疑惑更深,她坐在對面,瞧杜鶯一眼,仍是很羸弱的樣子,但是眸光好像比以前更亮了,浮動著什么。
她輕聲道:“二姐,你的身體到底怎么樣了?”
尋常的人,肯定不會因為袁詔說了什么就會吐血,定然是十分的差了。
杜鶯柔聲道:“三妹,我真的沒有什么,只是被那袁詔氣到了,我原本身體就弱,這一氣,心血翻涌便叫我吐了血,但是并無大礙的,正好我也請了大夫重新開方子,不若你問問便知。但這件事你不能告訴大姐,她馬上就要嫁人,可不能鬧出事情來?!?br/>
依杜蓉的性子,要被她知道,肯定不依不饒,在山頂?shù)臅r候說不定就要去找袁詔算賬了,那么多人在,是不太合適。
杜若半信半疑,她就坐在那里等,果然有大夫來。
她現(xiàn)在是隔一段時間大夫就要來看看的,司空見慣。
那大夫也是與杜鶯很親近的,搭手在她脈搏上,靜靜把脈,過得半響站起來道:“馬上就要入冬了,你需得保養(yǎng)好莫要凍著,想要出門的話,一定是要等到開春才行?!?br/>
“大夫你沒有別的叮囑嗎,二姐的身體比起以前可有好轉?”
大夫瞧杜若一眼,笑一笑道:“二姑娘不是還去爬山了嗎,自然是好些了?!?br/>
看來杜鶯沒有騙人,杜若松了口氣。
送走大夫之后,杜鶯笑道:“我就說罷,沒什么的,你只是虛驚一場?!?br/>
“可袁詔到底說什么了,他為何要這樣氣你?”杜若問,“明明是他要與你下棋的?!?br/>
杜鶯的臉色就有些復雜,她嘆口氣道:“他也是為袁姑娘好,覺得我這樣的身體并不合適做朋友?!?br/>
“什么,他連這種事都要管?”杜若簡直都不知說什么好,“袁姑娘說起她兩位哥哥,很是尊敬,沒料到她大哥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又不是你纏著袁姑娘,袁姑娘自己不也很喜歡你嗎?”
“算了,你不要為此生氣?!倍批L勸她,“世上本來便什么人都會有的,你也不要告訴袁姑娘,到底是她哥哥。”
如果告訴了,袁秀初恐怕會很尷尬,杜若點點頭:“那你好好歇著罷,我也要回去收拾一番呢。”
杜鶯道好。
見她走了,她靠在椅子上,任由木槿把頭上珠釵都取下來,但想到袁詔的話,她手指仍不由自主握住了椅柄。她怎么能不氣呢?她曾有多少次放棄了各種各樣的念頭,就因為自己的身體太差,現(xiàn)在被他說成這樣,她還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嫁入什么樣的人家呢。
她閉起眼睛,把嘴唇咬出了一抹血色。
過得幾日,謝氏抽空與杜云壑說了賀玄的事情。
“上回方夫人來,是為素華嫁人,要我也幫著看看,他們是想與將門聯(lián)姻?!狈嚼蠣斒俏墓?,而今亂世,武將多得到重用,方家有這樣的想法也是正常的,她道,“反正就在看著,我便想,是不是也替玄兒順便挑一挑。你看,過了這年他就要十九了?!?br/>
二十成親也實在算不得早。
杜云壑是男人,自然沒有想到這么多,聞言道:“還是你心細,如此說來,是要替他想想了?!?br/>
謝氏笑道:“自然選個最好的?!?br/>
夫妻兩人說得陣子話,謝氏便去上房那里,路上遇到杜蓉三個姑娘,正當嘰嘰喳喳說著話,顯見是才從女夫子那里過來,見到她,三人陸續(xù)行禮,杜蓉笑道:“大伯母,而今天涼了,您得多注意身體呢?!?br/>
她們出來都穿著披風了。
謝氏倒沒有,她道:“我那一件拉在你們祖母那里了,正是要去拿。說起這個,馬上就要做冬衣,你們喜歡什么顏色,什么料子,回頭好好想一想,使人告訴我,就得要去鋪子買呢。”
三人答應聲。
從左側拐彎的小徑上,這時走來好幾個人,杜若抬頭看去,不止有劉氏,韋氏,杜云巖竟然也在,不像平時那夫妻總是一個自怨自艾,一個橫眉冷對,杜云巖面上竟然還帶著笑。
可他再怎么笑,杜蓉瞧見他仍覺得惡心,面色一下就沉下來,杜繡已經上去甜甜叫著爹了,她是動都沒有動的。
謝氏,杜若與他們互相見禮,杜若發(fā)現(xiàn)在那些下人里,有個丫環(huán)異常的漂亮,她以前都沒有見過,由不得多看了一眼,那丫環(huán)落落大方,絲毫沒有回避,杜蓉便也瞧見了。
她怔了怔,好似是聽說舅母送了下人予母親,可沒料到竟是這樣漂亮的丫環(huán),她朝杜云巖看去,就發(fā)現(xiàn)杜云巖的笑容是為何來的了,她當時就很生氣,不知道韋氏是什么意思。
然而杜云巖自然是高興的,劉家將韋氏派來,名義上是給劉氏撐腰,可最終還不是要討好他嗎,畢竟他是劉氏的丈夫,劉氏的一輩子也就指望著他。他又瞧瞧那丫環(huán),心滿意足,心想劉家還是有一些誠意的,故而,他遇到劉氏,也難得的和顏悅色。因真的要休掉她也不可能,老夫人那里就過不去,除非真得能等到他完全做主。
眾人慢慢的去上房。
杜蓉一直憋著火,好不容易熬到出來,就與韋氏道:“舅母,那丫環(huán)真是您派的嗎?”
韋氏知道她是急性子,淡淡道:“你不要生氣,這是你外祖母的意思?!?br/>
“什么?”杜蓉眼睛瞪圓了,“父親這樣的人,你們怎么還要縱容他?他有唐姨娘,吳姨娘還不夠嗎,還需要你們給他送美人兒!他心里定然在想,我們是怕了他了!”
到底是小姑娘,一點不知世上的事情,韋氏道:“只是一個丫環(huán)罷了,又有什么,你莫想那么多,這對你母親并沒有壞處?!?br/>
可杜蓉只覺得劉氏委屈,氣得拔腳就走了。
韋氏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有些事兒實在不是能擺在明面上講的,這外甥女兒還得多點悟性才好。
兩人聲音有些大,杜若輕聲問謝氏:“母親,那丫環(huán)真是要給二叔的呀?我還以為舅母來,總是能幫上一點忙?!?br/>
謝氏揉揉她腦袋:“怎么沒幫上,你二叔還是收斂一些的,只不過……”她嘆口氣,因實在日子是劉氏過得,韋氏再怎么樣,也不能一直住在杜家,而杜云巖的性子早就養(yǎng)好了,根本不可能改,可這難道能去怪老夫人嗎,她那天重傷吳姨娘,已經是給杜云巖教訓了,她感慨道,“女兒家嫁得人當真是很重要的?!?br/>
這一點杜若極為的贊同,像她夢里就嫁錯人了,看看趙豫,真面目露出來有多可惡。
可她要不知道,還不是被他騙著嗎?
真的是很危險,她以后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能再嫁錯人。
到得十月,韋氏就回去了,其間,杜蓉因那丫環(huán)的事情一直都不太高興,但臨走時,還是主動送韋氏坐到車上。這陣子,家里風平浪靜的沒有什么事兒,杜蓉已經在給章鳳翼做鞋子了,天冷了,女夫子也不再教課,杜若總躲在臥房里,要么就去老夫人的暖閣,兩個人說說話,就這樣等著春節(jié)。
誰想到那么冷的天,公主府竟然派了帖子來。
聽到這消息,杜若一點不想去,看著外面光禿禿的樹,她搓搓手道:“存心是要凍傷人了?!?br/>
玉竹道:“是凍傷修葺的匠人呢,聽說那公主府是才修好的,公主嫌原先的府邸不夠精致,拆了好些地方,如今弄得才叫好看呢,這不就要請別人去看看了嗎。”說著又好像覺得自己有點膽大,忙補充一句,“是外頭的人說的?!?br/>
可這種天,誰有興致。
只可惜那是公主,趙堅唯一的妹妹,哪個敢得罪呢?杜若坐在梳妝臺前,讓鶴蘭梳頭發(fā)。
她現(xiàn)在怕了皇室的人了,說道:“弄簡單些?!?br/>
也沒有費多少工夫,她便裝扮好了,披上狐裘去老夫人那里,杜蓉還是穿得她喜歡的緋色襖子,至于杜繡,杜若打量她一眼,發(fā)現(xiàn)她好像又長高了一些,才小她一歲,竟也與她差不多高了。穿著杏紅纏枝海棠花的襖子,一條淺藍百褶裙,頭戴珠花,面施薄粉,極為的秀麗。
見到她,杜繡驚訝道:“三姐,你就穿成這樣???好歹那是公主府!”
今日會有很多的貴客。
杜若道:“冷得都不想動,不難看就成了?!?br/>
老夫人目光從她們身上掠過去,淡淡道:“這樣也好,大冬日又有什么能看呢?阿鶯也不去,你們去了早些回來罷?!?br/>
眾人答應一聲。
三人便同杜云壑等人去公主府了。
遠遠就聽見很是熱鬧,人聲,馬叫聲,小廝的招待聲混雜在一起,杜若從轎子里往外一看,門前有好長一排的轎子,慢慢的從大門抬進去,不坐轎子的男人,都是錦衣華服,她有種恍然,好像長安已有些金陵那時的熱鬧了。
可將來到底還要打仗的。
到得二門,女眷們從轎子里下來,起先也沒有什么期待,可杜若竟看到了滿樹繁花,她一下瞪圓了眼睛:“這都是什么花,大冬天的還長呢?!?br/>
杜蓉也很是吃驚。
謝氏笑道:“都是假的花,而今唯有臘梅,可臘梅不是那么漂亮的?!?br/>
看來福清公主很是花費了一番功夫,難怪會在這種時節(jié)邀請他們。
往前走了一段,就看到已經來的客人了,杜若發(fā)現(xiàn)賀玄也在,他穿著一件墨色云紋的錦袍,穿著黑靴,外面披著黑色的大氅,要不是面皮還算白凈,要不是有風吹動了衣袍,當真能當做一件擺件了。
也不知是不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朝她們大踏步走過來。
謝氏與他見禮,就聽到身邊的女兒叫了一聲玄哥哥。
她聲音本來就甜,像侵泡了蜜水似的,仍跟小時候一樣,可賀玄不是那時候的少年了,以前她還不覺得這稱呼有什么,可今日再見到賀玄,覺著他越發(fā)的氣宇軒昂了,身上很有杜云壑年輕時候的那種氣魄。這樣的男人很容易就會娶妻,而杜若不是他親妹妹,再這樣喊著指不定引來誤會,她低頭與杜若道:“你不是幾歲的小姑娘了,再叫玄哥哥,不太合適?!?br/>
杜若怔了怔。
賀玄也沒想到謝氏會那么說,他嘴角動了動,有什么要沖出口,可好像實在是不能說出口。
“那叫什么?”杜若問。
謝氏好笑道:“蓉蓉她們怎么叫,你就怎么叫,或者叫王爺又有什么?我們的親疏又不在稱呼上面?!?br/>
杜若點點頭,看著賀玄道:“賀大哥。”
其實她一直都叫賀玄為玄哥哥的,從來沒有改過,就算以前疏遠了,她只是沒叫他,故而這賀大哥叫出去,說不出的別扭。賀玄唔了一聲,當做是聽見了,可他也很別扭。
因為那好像不是她在叫他。
可誰讓謝氏不準了呢,是把杜若當大姑娘了罷?
她馬上就要十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