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這么說，你們倆就算在一起了？”叢恕手里拿著罐啤酒一邊喝一邊問之夏。

    “應(yīng)該是吧。”

    “老簡很不錯，你有眼光。”

    “誰知道？”之夏伸個懶腰，“以后的路未必輕松。”宿舍里于真郭云等人還在熱烈討論簡行一主席的事跡，顧瑛白有近水樓臺的優(yōu)勢，校園里總有人不斷提到他的名字。之夏不怕挑戰(zhàn)，但也不盲目樂觀。

    叢恕喝完一罐啤酒，又開了一罐，看著前方空蕩蕩的觀眾席，緩緩地說：“想那么多干嘛？享受當(dāng)下吧?！?br/>
    只有仔細(xì)觀察，才能看出他眼底的沉郁。

    之夏沒有勸他，他也不想讓誰安慰，只是不停地喝著啤酒。

    “你說，我老跟著你混，會不會變成一個酒鬼？”之夏突然笑著問。他一勾嘴角，臉上掛起招牌式的漂亮笑容，把手里的啤酒罐捏癟，手一揚，易拉罐準(zhǔn)確地落到垃圾桶里。

    這個時候他的手機(jī)響了。他低頭一看，沒有接聽。

    “是。。。她？”之夏試探地問。

    “嗯?！彼麛嗟剞粝戮芙^接聽。

    過了一會，手機(jī)又響了，這次是發(fā)來短信。他盯著屏幕看了半天，垂下頭去，肩膀松垮垮的。

    之夏想了很久，終于說：“你想去就去吧，見最后一面說清楚也是好的。”

    他抬頭看了她一會，笑起來：“陳之夏，你真不是一個諍友?！?br/>
    他們都知道，那是飛蛾撲火。

    之夏卻羨慕他有她所不具備的熱情，哪怕這熱情在逐漸消亡。

    為一個人忘記自己，這一點大概陳之夏一輩子都做不到。

    他跳起來，把她拉起來：“走吧?！?br/>
    叢恕跟之夏分手，來到林婕的宿舍。他站在門口想了很久，又轉(zhuǎn)身。門卻突然開了，林婕在身后幽幽地說：“我從窗口看見你進(jìn)來，一直在想，你要等多久才會敲門?！?br/>
    他僵在原地。

    “進(jìn)來成么？別給人看到?！?br/>
    他咬了咬牙，又轉(zhuǎn)身進(jìn)去。門在身后輕輕關(guān)上。

    他并沒有看她，而是直視前方：“我進(jìn)來，并不是為了要怎樣?！?br/>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绷宙嫉穆曇舨煌酝奶撊?。

    他這才仔細(xì)看她。她的一張臉蠟黃，說不出的憔悴。

    “你怎么了？胃疼的毛病又犯了？”他一下把決心忘到九霄云外。她軟軟地靠過來，很低地嗯了一聲。

    他扶住她，把她送到床上，又給她倒了熱水吃藥。

    “你未婚夫呢？”他問。

    “你能不能不要提他，尤其是當(dāng)只有我們倆的時候?！彼吭谡砩?，凄涼地看著他，然后去拉他的手，像從前她不舒服的時候一樣放在她的胃部。他的掌心滾燙，仿佛有著某種療效。

    “我去給你買點東西吃吧?！彼槌鍪?，又被她固執(zhí)地拉住。

    “我自己已經(jīng)熬了粥，喏，就是那個慢燒鍋里?！彼淖鰬B(tài)里一直保持著少女式的愛嬌和固執(zhí)。

    他默默地注視她。她習(xí)慣用那樣的姿勢靠在床上，稍微側(cè)著臉看著對方。她是一個很會充分運用肢體語言的女性，舉手投足都是誘惑。

    他很多次夢見這樣的她，醒來時覺得胸口處一片荒涼，雜草叢生。

    “別走，好不好？留下來陪我成嗎？”她翻過身壓著他的手，臉緊緊貼著他的小臂。

    “好。”

    叢恕無眠。林婕的呼吸就在耳邊，在靜夜里清晰異常。桌上電子鐘的時間顯示藍(lán)瑩瑩的。叢恕翻身坐起來穿衣服。林婕睡眠一向淺，迷糊著問：“怎么啦？”

    他坐在床邊停住動作片刻，又繼續(xù)穿毛衣，然后把褲兜里的手機(jī)拿出來打開后蓋，把里面的磁卡取出，放在桌上，果斷地說：“別給我打電話了。”

    林婕徹底清醒了，抱著被子坐起來看著他拉開門走出去。

    凌晨的室外很冷。叢恕拉攏衣領(lǐng)縮著脖子走著，內(nèi)心充滿著痛苦和對自己的失望。

    他回到男生宿舍樓，樓道轉(zhuǎn)角處站著個人抽煙。他看清是陸橋，雖然一點攀談的**也沒有，還是走了過去。

    陸橋的樣子很糟糕。叢恕忍不住把他手里的煙拿掉：“不是說了要戒煙的嗎？怎么你談了戀愛倒更頹廢了？”

    陸橋看著窗外飄著霧氣的黎明喟嘆：“哥們兒，干啥都不容易啊。談戀愛也是個操心活兒?！?br/>
    平心而論，程澄是個很懂事的女孩子?？墒沁@樣的女孩子往往有主見，她們不但對自己的事情上心，對周圍的人的事情也有自己的判斷。

    程澄對陸橋的改造當(dāng)然是從確定關(guān)系那天的抽煙事件開始的。自此以后，陸橋想到的她會做，想不到的她也會做。

    她跟著他去買衣服，給他挑的衣服褲子都是深綠，迷彩綠，黑底綠紋，再加棕色或者黑色靴子。她把他往美軍陸戰(zhàn)隊隊員形象發(fā)展，從來不知道他頂不喜歡綠色，覺得像癩蛤蟆，也不喜歡穿靴子，哪怕冬天也喜歡穿夾腳涼鞋。

    她知道他不喜歡學(xué)習(xí)，沒關(guān)系。她給他找了很多關(guān)于戲劇方面的書本，還經(jīng)常拉他去隔壁某電影學(xué)院旁聽。她對于未來特別憧憬，以至于陸橋不得不多次對著鏡子打量自己的臉：將來我要成為曹禺呢，還是要做中國的莎士比亞？

    她在塑造一個王子，一個另類王子，不需要白馬，但是一定要符合她的另類幻想。

    而陸橋在這被改造的過程中深深惶恐。命運在他面前飄忽不定，他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方，卻又有另一個人強行突破，要扯著他去他無意去的地方。

    很多時候她還是可愛的。陸橋挺喜歡她軟軟地靠在自己身邊，身上散發(fā)清芬。她會賴在他身上講別處聽來的笑話，尤其是一些黃色笑話，那個時候他就會恨不得吃掉她，于是深深地吻她。而男生們投來的艷羨目光也會讓陸橋有少許得意。

    她雖然偶爾發(fā)發(fā)小脾氣，但是從不像其它女孩那樣要男朋友鞍前馬后的伺候。她會主動到他樓下等他吃飯上自習(xí)去劇團(tuán)。如果他遲到一個小時，忘記她的生日或者相識三個月紀(jì)念日，她都不會生氣，只是會一直不說話，做出一副忍辱負(fù)重的樣子。

    陸橋常常需要揣測她的心意。遲到還可以有跡可循，別的就完全摸不著頭腦。她沉著臉不說話的樣子并不可愛，開始陸橋還愿意逗逗她，后來就干脆沉默了。他承認(rèn)，他沒那個討女孩歡心的天分。

    程澄有些疑心陸橋不緊張自己的生氣，是不是因為別的緣故。所以她跟很多人去打聽陸橋的事情。她那么開朗活潑的女孩兒，到陸橋的寢室巡視一圈，其它五個男孩都會覺得心情好了很多，然后竹筒倒豆子一般把陸橋之前種種有，或者可能有的小心思都說了出來，還對陸橋美其名曰，幫助他們互相了解。

    陸橋怒不可遏，上去就是一頓拳打腳踢。他一向有點潑皮的樣子，男孩們難以直攖其鋒，狼狽退讓。

    他回到她那里，冷冷地說了幾個字：“別再找人打聽我?！?br/>
    程澄一下就哭了。

    他這次態(tài)度強硬，好幾天沒去找她。直到她哭腫了眼睛被宿舍的人看見，打個電話叫陸橋過去。

    他見到她，嘆了口氣，伸手把她摟在懷里：“好了，是我不對，不該沖你吼?！?br/>
    事后程澄仔細(xì)分析，陸橋?qū)e的事情都抱著無所謂的態(tài)度，為什么這個事情會令他如此反應(yīng)激烈呢？答案只有一個，他心里還記掛著周宛。

    于是她開始盡量避免讓陸橋跟周宛單獨在一起。其實周宛早就已經(jīng)跟陸橋生分了，她卻還做著一些徒勞的工作。落在陸橋的眼里，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尤其是和周宛的瀟灑大方一對比，就更顯得這種行為幼稚不堪。

    陸橋外表是個流氓，內(nèi)心是個陰郁少年。他的愛情讓他喘不過氣，更想整天躺在床上，對于看不清前路的命運提出無數(shù)個問題。

    也許這一切結(jié)果確實起因于他不夠愛程澄。反過來，他又自責(zé)自己怎么能對不起這么好的女孩兒呢？他的循環(huán)又開始了。

    “如果生活是個□，老子現(xiàn)在就是一陽痿，操和□都不行。”他冷冷地吐出一口煙，對叢恕說。

    叢恕想笑又笑不出來，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有什么別憋著，多跟兄弟們聊聊，沒什么過不去的坎兒?！?br/>
    陸橋嘴里發(fā)苦，在那個瞬間，他嫉妒叢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