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零碎的記憶里，或多或少會留存一些無源追溯的故事，大多數(shù)是從老一輩的人嘴里流傳出來，用來嚇唬小孩子的，但是，無風不起浪，有些故事在七嘴八舌的謠傳中就變得邪乎起來，就好像類似于半夜不要照鏡子或者對著鏡子梳頭一樣，你若真的想見到些什么，必然會見到，反之，未曾見到，也許是契機的緣故。

    黎萍在白心悟苦口婆心的勸說下，她最后還是答應了一起回老家過年，由于這件事是臨時決定，并沒有提前商議，又恰逢春節(jié)，兩人沒有買到回家的火車票，只能乘坐長途汽車，他們簡單的收拾了些衣服便啟程了，來到了人山人海的客運站，白心悟初次見到這種陣勢有些手足無措，頭頂上方的大屏幕上用紅色的字體公布出一些客車的班次，人聲鼎沸的候車廳，幾乎已經(jīng)都快容納不下，還有一些黃牛票販子公然在售票廳拉客，每個人的目的地雖不同，但是回家過年的心卻是一樣的迫切。

    兩個人擠過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候車廳，拿著買好的車票匆匆上了車，司機操著一口老家的口音說道：“你倆把行李全放在下面，別急，都有位置的。”白心悟安置好行李箱，也隨之上了車，黎萍挑了一個窗邊的位置，一言不發(fā)的望著窗外，神色黯然，白心悟可以察覺到她的不安和擔憂，他氣定神閑的坐了下來也沒有吭聲，直到車子緩緩啟動，她才勉強的有些反應，車子行駛出市區(qū)，走上了高速公路，映入眼簾都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和一些魚塘，前面的一對情侶側過頭來，時不時的看幾眼沉默的白心悟，其中一個男孩好奇心甚重，用家鄉(xiāng)的話問道：“你是念佛的嗎？”以白心悟那種事不關己的性格應該是不會回應他這么無聊的問題。

    黎萍緩過神來，為了避免他們的追問，索性回道：“我們只是喜歡研究這方面的文化。”

    男人聽到回答后顯得有點失落，轉身不再搭話，白心悟隨口一說“我還以為你打算一直不吭聲。”

    她淡淡的回應：“我只是一時半會緩不過神。”白心悟撥動著念珠，不再作聲，黎萍的目光轉向了在公路的不遠處佇立著的幾座墓碑，她突然想起了以前長輩們說的一件事。

    她扯了扯白心悟的袖子，小聲的說：“我們家鄉(xiāng)有個習俗，每到大年三十的時候，吃晚飯前都要去祭祖，回來之后也要擺上先人的碗筷來迎接他們上席，而我們?nèi)ゼ雷娴哪且粭l路很偏僻，往往都要走上二十分鐘才能到墳頭，農(nóng)村的天本來就黑的比較早，所以每次走到墳頭的時候就已經(jīng)臨近黃昏，墓碑邊有一棟大概兩百平方的矮房子，聽老人們說那里是一個無人居住的屋子，據(jù)說已經(jīng)有些年頭了，有一次晚上有村民從那里路過，發(fā)現(xiàn)房子竟然亮了燈，傳出了幾個人對話的聲音，那聲音及其縹緲，村民當時不以為然，后來說給附近的老人聽，大驚失色，說那個房子已經(jīng)空了很久都沒有人居住了，村民不信，次日白天約上幾個膽大的同伴去一探究竟，結果發(fā)現(xiàn)，屋子里的擺設，至少已經(jīng)有五十年了，木質(zhì)的家具已經(jīng)鋪滿厚厚的灰塵，房間各處結滿蜘蛛網(wǎng)，當時突然有一陣勁風，將門緊緊的關上，嚇得眾人倉惶破窗而逃，據(jù)說后來這幾個去過這間老屋的人都大病了一場，再后來就沒有人敢闖進去，政府也將那個地方閑置了，老人們常常用這個故事嚇唬我們呢?！?br/>
    “記住，身正不怕影子歪，況且你接觸靈體已經(jīng)兩年了，你應該明白它們?nèi)羰橇魬龠@個世間，必定有它們的理由?！卑仔奈驓舛ㄉ耖e的說。

    黎萍說：“話雖如此，但是對于未知還是抱著一絲恐懼，差不多五年沒有回去了，不知道那間老屋還在不在，說不定我們可以渡幾個靈魂呢。”

    “有緣者自會渡。”只是簡單的幾個字就堵的她啞口無言。

    窗外不知道什么時候竟下起了毛毛細雨，雨珠一滴一滴的敲打著窗玻璃，時間不知不覺的已經(jīng)過去了兩個小時，可能由于車內(nèi)的氣氛沉悶，有些犯困，靠在窗邊低著頭刷起微博，大概一刻鐘左右，手機不小心滑落在衣服旁邊，白心悟拿走手機，讓她安心的休息，誰知車子一震，黎萍的頭狠狠的撞在玻璃上，疼痛驚醒了她。“哎喲，我們走的是高速嗎？”黎萍悶聲一哼。

    白心悟一臉漠然的說：“丫頭，要是困就靠我肩上睡會，等到了我再叫你。”

    她毫不客氣的挽起白心悟的手臂，靠在他的身上，繼續(xù)休息，那淡淡的檀香味圍繞在自己的鼻尖，仿佛就像一種催眠，讓她放下所有的戒備，踏實地，安然的是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雨漸漸的停了，但是天上仍然是陰沉沉的，不知不覺車子已經(jīng)行駛到了小鎮(zhèn)上，司機說客車不走村寨，需要自行乘小車進去，白心悟輕聲的叫醒了黎萍，汽車停在了小鎮(zhèn)上的客運站，司機慢慢的遣散了車上的乘客，大家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紛紛聚集在客運站的大門的拐角處，有的打通了親戚的電話讓他們來接，有的準備去站臺等著班車，她一臉無奈的望向白心悟，手足無措的說：“我都已經(jīng)快五年沒有回來了，我還真不知道坐什么車?！?br/>
    白心悟無言以對的搖了搖頭，向四周張望，看著有一些司機正在大門口拉人拼車，徑自拖著行李，隨后叮囑道：“丫頭，跟著我走。”

    在黎萍與司機一番討價還價后順利上了車，他們乘坐的是一輛小型的面包車，大概可以容納七八個人的樣子，大概十來分鐘，一整車的人已經(jīng)坐滿了，司機遲遲不肯發(fā)動車子，下去又招攬了兩個人，強行將他們?nèi)M這個狹小的空間里，這才心滿意足的啟動，黎萍身邊有一個孩子不停的啼哭著，任憑父母怎么哄勸也不見好轉，白心悟斜視了一眼，從布袋里拿出了一個摩尼輪轉了轉，孩子突然安靜下來，目不轉睛的盯著面前這個轉動的經(jīng)輪，黎萍取笑道：“想不到你這種性格的人還會哄孩子?！?br/>
    他滿不在乎的回了一句：“你小時候去我們的村子，那折騰的可比他厲害?！?br/>
    孩子的父母聽著白心悟的打趣，不禁的笑了起來，車子行駛了40分鐘，總算平安到達村口，父母把經(jīng)輪還給了白心悟，道了一聲謝謝，隨后，兩人拖著行李走在鄉(xiāng)間的水泥地上，黎萍發(fā)出一聲感嘆：“以前這條路的兩邊都是綠樹叢蔭，而且那時候都是泥巴地，坑坑洼洼的，哪像現(xiàn)在修的水泥地那么好走，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村里的人總是對外來的陌生面孔很敏感，偶爾有騎著機動車的人打量一下他們，一個蹬著三輪車的中年男人，停下來，瞇著眼仔細瞅著黎萍的模樣，驚聲叫道：“咦，這不是萍萍嗎？真是一點沒變，這是今天才回來嗎？”

    黎萍望著這個中年的男人，在腦海里搜索了一下他的樣子，卻沒有半點印象，一聲不吭的站定在路邊，氣憤有些尷尬，白心悟上前為她解圍：“不好意思，她有幾年沒回來，估計是不記得了?！?br/>
    中年男人尷尬的撓了撓腦袋，說道：“沒事沒事，要不是跟她媽長得相似，我怕是也認不出，你們這是要回家吧，趕緊上來，我順路送你們嘞?！痹捯魟偮?，還未等到黎萍反應，就徑自將兩人的行李搬了上去，兩人坐在三輪車上顛簸到了家門口，外婆外公正在田里挖白菜，附近的鄰居看到五年沒有回家的黎萍，紛紛湊過來閑話家常，母親淡然的從后院走出來，責怪道：“你還知道回來?！币贿呎f著一邊幫黎萍提著行李，白心悟接過行李說：“阿姨，我來吧?！?br/>
    外公外婆相比之下就比鄰居們就鎮(zhèn)定的多，手里抱著兩顆大白菜，進了堂屋不冷不熱的說了句：“回來了?！敝皇呛喓唵螁蔚娜齻€字卻讓黎萍倍感心涼，黎萍的家鄉(xiāng)是比較重男輕女的，而自己偏偏是個女兒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從而導致她從小到大都不被重視，隔壁的李嬸兒端了一盤剛出鍋的發(fā)糕過來，遞給黎萍說：“喏，嘗嘗剛出鍋的，城里可是吃不到這些地道的發(fā)糕?！?br/>
    她接過盤子放在桌子上，開始跟李嬸嘮嗑，倆人談起了城里的生活，和這五年的際遇，白心悟將行李安頓好，從二樓走下來，在門前伸了一個懶腰，引起了鄰居的注意，李嬸打量著白心悟的行頭，問黎萍兩人的關系，她不知道該作何解釋，母親從廚房走出來，說：“什么關系啊，這個是她奶奶遠房的一個表親，家里人去世的早，后來就讓他住我們城里那房子，這不，過年了，他一個人也怪冷清的，黎萍就把他一起帶回來了。”

    李嬸將信將疑的說：“我說呢，不過這孩子看著很老成啊，。”

    母親接過話茬：“是啊，他比較懂事，剛好也可以帶帶黎萍，不說了，我趕緊去看看鍋里的菜，留下來吃點？”看似挽留的話實則是在潛意識告訴別人要吃飯了，下次聊，李嬸微笑著說：“不了，我家的飯也差不多，改天再聊，那萍萍趁熱吃昂，我先回去了?！?br/>
    黎萍挑了一塊發(fā)糕遞給白心悟，嘲笑道：“嘗嘗我們這兒的純手工發(fā)糕，這些應該都合你胃口，你平時不都吃饅頭稀飯嗎？”

    白心悟搬了一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漫不經(jīng)心的吃了起來，已經(jīng)是下午五點左右，冬天向來都是晝短夜長，遠處的天邊仿佛緩緩的蓋了一張薄薄的網(wǎng)，暮色渲染，那村口的路燈漸漸的亮起，大片的黑暗肆意的向天空蔓延開來，母親和黎萍擺好碗筷，一家人紛紛聚集在餐桌邊，母親夾了一些菜給白心悟語重心長的說：“這兩年謝謝你照顧這孩子，她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擔待下，我們這是小地方，沒什么好菜，就湊活吃吧?！?br/>
    “阿姨，您太客氣了，這是心悟的責任，也是與這丫頭有緣，這命都有定數(shù)。”白心悟淡然的說道。

    黎萍一言不發(fā)的自顧自的吃著飯，白心悟夾了一塊素雞給她，說道：“怎么？回來就不作聲了？”

    “反正我在你們眼里就是惹禍精，多說多錯，我可不會像你這樣，還不如閉嘴吃飯。”她氣憤的說。

    母親將筷子重重的摔在桌上，斥責道：“你這什么語氣？還不快跟人道歉，你知不知道別人為了幫你渡劫，犧牲了多少，我本來不想說你，你從進門就擺著張臭臉給誰看？”

    她一氣之下丟下碗筷跑了出去，心里充滿了委屈與怨憤，甚至后悔聽了白心悟的話，而被晾在堂屋的一行人也都無計可施，母親發(fā)話道：“別管她，讓她自己清醒下，越來越?jīng)]規(guī)矩了?！?br/>
    原以為白心悟也會附和著說黎萍的任性，但卻不盡然，他放下碗筷穿了件外套跑出去，黎萍穿著單薄的毛衣穿梭在鄉(xiāng)間伸手不見五指的道路上，她噙著淚不知道跑了多久，等她冷靜下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完全沉浸在一望無際的黑暗里，這種手足無措的感覺就像第一次在錯巷里一樣，一個穿著花緞布衣的老人，步履輕盈的朝她走來，卻不敢接近她，咳了幾聲，有氣無力的說：“這是哪家的小姑娘，這大冷天還在外面。”

    黎萍抬起頭看著他空洞的眼睛，穿著一雙上了年頭的黑布鞋，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不是人，她一時之間忘了自己可以看見它們，連退數(shù)步，佯裝鎮(zhèn)定的說：“你最好離我遠一點，我可不怕你?！?br/>
    他咧嘴笑了笑，準備湊近的時候，被手里的佛光彈開，心有不甘的與她周旋著，黎萍想著該不會就直接交代了吧。按理說一般的鬼魂佛珠倒是可以應付，如果碰到厲鬼或者有點道行的可就沒什么大用處了。她轉身朝另一邊的地方跑，可是任憑自己怎么改變方向怎么跑都像在原地踏步一樣，她可能是遇上鬼打墻了，由于附近的磁場過大，而影響了自己的腦電波，腦子一片混沌累的癱倒在地上，而此時，好巧不巧的沖進來一只黑狗，對著鬼魂狂吠，他面目鐵青一聲怒吼震懾了它，小狗嗚咽的夾著尾巴逃走，黎萍仍然沉浸在鬼打墻中，找不到出路，白心悟聽到狗吠聲，循著聲音跑過去，感覺到了周圍被強大的磁場包圍著，用術法打破了結界，看到幾乎已經(jīng)被逼瘋的黎萍正跪在地上手足無措，急切的跑過去，鬼魂察覺到了白心悟的能力后倉皇而逃，他輕輕拍了拍黎萍的背，黎萍驚聲嚇道：“啊啊啊啊啊，別碰我。”

    “你見過那么多鬼，現(xiàn)在被一個老頭嚇成這樣。”白心悟嘲笑道。

    她回過神，抬頭望向白心悟，欣喜若狂的跳了起來，一臉委屈的說：“我還以為今天就得交代在這兒了?！?br/>
    他看見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黎萍連忙脫下外套搭在了她的身上，說道：“快回去吧，鄉(xiāng)野小路，孤魂野鬼比較多，被他們盯上也是個麻煩?！?br/>
    等到兩人回到家中，外公外婆不以為然的收拾著碗筷，白心悟突然開始理解她從小的這個生活環(huán)境以及重男輕女的現(xiàn)象，回來后黎萍沉默的獨自一個人上了二樓的房間，關上門誰也不再理會，黎萍的母親收拾完，來到白心悟的房間，準備談談黎萍的近況。

    白心悟一本正經(jīng)的說：“阿姨，其實這丫頭平時與人相處很融洽，遇事也比較沉著，可不知道為什么她只要跟您說話，就突然變得像刺猬一樣，隨時準備進攻，您的一句話可能就是導火索，在教育方面，都有責任，也不全然只是她的任性，如果您能心平氣和的跟她談談，說不定關系也不至于像現(xiàn)在這樣惡劣。”

    母親一臉驚愕的問道：“哦？你是說我的教育方法有問題？不過說來慚愧，這幾年確實也沒怎么管她?！?br/>
    “您應該比我更了解您的女兒，她看似無所謂，但其實心里比誰都期待您的關心?！卑仔奈蚱叫撵o氣的說。

    “好的，我會注意的，但是有一點我還是得跟你說說，你們平時都生活在一個屋檐下，有些尺度也要把握好。”母親的潛臺詞無非是指的男女之事。

    他疑惑的問道：“您說的是什么事？”對于一個木訥只知道念經(jīng)的人來說，他哪里知道男歡女愛，母親有些尷尬的說：“心悟啊，我沒有不相信你的意思，只是不相信我女兒啊，從小缺乏管教，有些事上，你們不要過于接觸頻繁?！?br/>
    白心悟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正經(jīng)八百的說：“您多心了，心悟一直把她當成親人一樣看待，黎萍的奶奶是我們家族的貴客，我肯定不會有其他心思，況且心悟虔心修佛，本就無欲無求，更別說這些男女之情，日后我也會把我好分寸。”

    “你懂就好，就怕耽誤了修行，還有關于黎萍的命，你沒有提過吧?！蹦赣H長舒一口氣問道。

    “時機未到，以她現(xiàn)在的心性應該承受不了，慢慢來。”白心悟說。

    兩人聊了一會，在得到白心悟的保證后，母親放心的回房了，他在黎萍的房間布下一層結界，避免夜里有靈體驚擾，黎萍蜷縮在床上，閉著眼睛，輾轉反側，以前的舊時光走馬燈似的一一從她的腦中閃現(xiàn)，她完全沉浸在往事中，雙眼疲憊的沉沉的睡去，她自始至終都覺得自己已經(jīng)再也無法融入到這個封建的家庭中，有時即使她有心想做點什么孝敬親人，也全在母親的責怪中放棄了，這么多年來雙方依憑著血緣與金錢維系這個隨時要破裂的親情，看來白心悟日后要操心的事情不僅僅是渡劫這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