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窗外，鉛灰色的天空被雨水洗刷，急雨落在鮮艷的花瓣上，浮起水汽。

    別墅里漸漸暖和起來。

    “我喜歡你”四個字，他說得慢淡真摯，尾音繾綣。

    像雨珠砸落湖心。

    明姒只覺得臉慢慢熱起來，甚至有點發(fā)燙。

    她下意識用手捂住臉頰想涼快一點，回過神來又覺得自己這個動作透著股蠢兮兮的味道，于是迅速放下來。

    “聽清楚了么？”

    梁現(xiàn)蹲在她身前，一只手順勢從靠背上落下，搭在了她身側(cè)的沙發(fā)，“要不要我再表白一次？”

    這樣距離，他的視線幾乎與她齊平，甚至還要略微低一些。

    但方才那股侵略性的氣息卻完全沒有消失。

    明姒點點頭，又搖頭，一副完全沒有反應(yīng)過來的樣子。

    梁現(xiàn)好笑地看著她，提醒，“那給個回應(yīng)？”

    “你是認真的，還是逗我玩，”過了半晌，明姒才憋出這一句，大概是反正開了頭，干脆豁出去了，接下去的話她一鼓作氣說得十分順暢，“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現(xiàn)在還結(jié)婚了，跟其他人不一樣。

    你要搞清楚，萬一分手了關(guān)系搞砸，以后在成昱他們面前很難堪的……而且，你怎么突然就喜歡我了，你是不是一直暗戀我？”

    前面幾句話還透露出一股子不肯相信，到最后這句，語調(diào)卻忽然拔高，成了字字狐疑的質(zhì)問。

    梁現(xiàn)偏頭失笑。

    短暫的時間，小孔雀的思維居然可以從質(zhì)疑他的真心，跳到兩個人如果在一起又分手的尷尬，結(jié)尾兩句更是轉(zhuǎn)折迅速，一下就從“你怎么喜歡我”跳到了“是不是一直暗戀”。

    要他怎么答。

    明姒不高興了，“你笑什么笑，認真點?！?br/>
    “嗯，我在想，”梁現(xiàn)笑意未散，輕頓了下，“應(yīng)該先回答哪一個?！?br/>
    “你嫌我問題多？”

    明姒瞪他一眼，語氣兇巴巴的。

    她還想批判他的態(tài)度，他卻已經(jīng)低聲開口——

    “認真?！?br/>
    “從小一起長大，還結(jié)了婚，不是有緣是什么。”

    “不會分手。”

    最后一句——

    明姒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梁現(xiàn)頓住了，眉梢微挑，“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

    怎么臨到現(xiàn)在，還要做選擇題的嗎？

    明姒順手揪過旁邊的靠枕，抱在懷里，下巴擱在上邊。

    其實答案無非是……對，梁現(xiàn)的確暗戀她很久，現(xiàn)在兩人同在一個屋檐下，悶騷的男人終于憋不住了，不遠萬里追過來表個白。

    要么就是，梁現(xiàn)跟她認識十幾年，最近才對她有了點兒感覺。

    哪個答案聽起來好像都不會讓人太高興。

    后者的感情聽起來不如前者浪漫厚重，心理上難免有丟丟小落差。

    但梁現(xiàn)要真是暗戀她很久，卻一直不表露反而采取跟她作對的方式吸引她注意力的話……這腦回路，明姒能氣炸。

    當然她直覺，也不是前者。

    “算了，我不聽了，”明姒糾結(jié)完畢，抬起頭來，賭氣似的說，“反正我又不跟小學雞梁現(xiàn)談戀愛，他怎么想，關(guān)我什么事。”

    梁現(xiàn)聽出了她的潛臺詞，略微揚起唇角。

    過了下，他輕聲問，“那眼前的這個，你要不要？”

    要不要呢。

    要好好思考一下。

    不可以答應(yīng)得太快。

    明姒抱著靠枕瞄瞄他，又快速移開視線，臉頰微微發(fā)燙，“……要啊?！?br/>
    梁現(xiàn)笑起來。

    他聲線本就有些低沉，這笑聲像是從喉嚨里溢出來，帶點兒沙啞和性感，很撩人。

    明姒的臉越來越紅，緊張慌亂之下不知道怎么應(yīng)對，一下子站了起來，想到了正事，“那我、洗澡去了?！?br/>
    她說著就想邁開腳步，冷不防梁現(xiàn)卻拉住她的手，順勢起身上前，將她擁入懷中。

    眼前天旋地轉(zhuǎn)，意識懵了片刻，再回過神來，連空氣里都被他身上清淡的木質(zhì)香氣占滿。

    明姒心跳得如同擂鼓，臉頰恰好貼在他被雨水浸濕的襯衣上。

    剛好……降溫了。

    “跑這么快，”她聽到他帶笑的聲線，近在耳畔，“你趁喝醉摸我喉結(jié)的時候有這么害羞？”

    這個人！哪壺不開提哪壺！

    明姒快要惱羞成怒，在他懷里仰起頭來，“你……！”

    剩下的話音，已經(jīng)被堵進了嗓子眼里。

    因為梁現(xiàn)忽然吻下來，唇瓣和她緊緊貼合。

    他單手托著她后腦，手指伸探進發(fā)絲，另一只手順勢落下，摟住她的腰。

    淡而灼熱的呼吸拂過鼻尖。

    明姒的腦袋“轟”得一下，熱得要炸開了。

    原本醞釀了一籮筐罵他的話也全部消失不剩。

    她對于接吻毫無經(jīng)驗，甚至有些慌亂。

    梁現(xiàn)亦是生手，不過，看她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他倒是好整以暇許多。

    或許是因為男人這方面天生上道，起初只是試探性的接觸，淺嘗輒止，唇瓣分開，再輕輕落在鼻尖、額頭上。

    后來，吻被逐漸加深。

    唇齒間，盡是相互纏繞的清冽氣息。

    這個吻持續(xù)了很久，在晉江卻不方便細致描述。

    直到明姒手指無意識地揪上了他的襯衣，心越跳越快，手指也越攥越緊，承受不住似的往后仰著腰。

    梁現(xiàn)才終于肯放開她，跟她額頭相抵，喉結(jié)重重地滾了滾，眸光深黯。

    兩人的呼吸依舊咫尺相聞，明姒的心里像有無數(shù)小鹿四處亂撞，紅唇無意識微張，平復(fù)著呼吸。

    梁現(xiàn)抬起手指蹭過她的唇角，好一會兒才開口，聲線低緩克制，“去洗澡?！?br/>
    ——

    啊啊啊啊啊啊親了！

    真的親了！

    嗚嗚嗚為什么她還是這么緊張！

    淋浴完剛坐進浴缸，明姒的腦海里就又開始回放剛才在沙發(fā)的一幕幕。

    每每想到關(guān)鍵點，小心臟都一陣亂蹦，像是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忍不住用手捂住臉，用力搖頭清醒。

    他居然也喜歡她……

    唇角禁不住上揚，內(nèi)心羞怯又欣喜的情緒無處排遣，泡澡的水被踢得嘩嘩作響。

    他也喜歡她啊。

    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明姒立即不動了。

    她把手從臉上移開，扭頭看向身后那扇緊閉的浴室門，豎起耳朵來聽，努力分辨是聽錯了還是剛才過于激動弄出了太大的動靜，真把梁現(xiàn)給招來了。

    下一秒，她就聽到他的聲音，“明姒，開門?！?br/>
    她在洗澡，怎么給他開門？

    難不成這壞東西除了親親還有別的想法嗎？

    得寸進尺都不夠他還想一步登天了不成？

    明姒剛才的心跳都沒恢復(fù)，這會兒有些惱地說，“我還在洗澡，你想什么呢！流氓！”

    “罵誰流氓？”

    梁現(xiàn)好笑地搖頭，又抬手扣了扣門，聲線透著一股子散漫的笑意，“給你買了精油，不開門我走了啊?！?br/>
    “……”

    里面沒聲兒了。

    梁現(xiàn)笑了聲，往后退了一步。

    過了會兒，眼前的門開了一道縫，小孔雀一只手扳著門，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眼神十分警惕，“你干嘛給我買精油，是不是就想騙我開門?！?br/>
    這是把他當成什么人了？

    雖然，他也的確稱不上君子。

    梁現(xiàn)輕勾了下唇角，伸手把一個袋子遞給她，“不是嫌我的沐浴露沒味道么？”

    他帶她走進浴室的時候，她看著淋浴房里的男士沐浴露，就露出了挑剔的神色，“這個一點都不香?！?br/>
    明姒右手小心地拉著浴巾，左手伸出來接，嘀咕道，“買這么多?！?br/>
    沉甸甸的。

    “不知道你喜歡哪種?！?br/>
    梁現(xiàn)輕頓了下，抬手握住門把想替她把門關(guān)上，誰知明姒立即“唰啦”一下抬起頭，右腳很快地把門一勾，“你不許進來！”

    不就是親了她一下，至于防賊似的嗎？

    梁現(xiàn)偏頭失笑，剛想說他沒那意思，視線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忽然改了主意。

    他手上微微用力，作勢要推開門，連站姿也散漫了些，眉梢挑起一抹笑，“證也領(lǐng)了，人你也要了，一起洗澡不行？”

    他本來就是風流瀟灑的長相，桃花眼眼尾微挑，帶點兒懶散地瞥過來，繾綣又多情。

    以前，明姒是因為不喜歡他，所以看著才沒什么感覺，現(xiàn)在，哪還能招架得住。

    “不、行！”

    她一口拒絕，關(guān)門之前，還抬腳重重地踩了他一下。

    梁現(xiàn)：“……”

    ——

    狗東西可太氣人了。

    明姒一邊在袋子里挑挑揀揀，一邊在心里憤憤地罵他。

    分明就沒有跟她一起洗澡的打算，卻還要在嘴巴上占便宜。

    袋子里除了精油，還有她常用牌子的護膚品。

    明姒拿了個橙花味的精油球，丟進浴缸里，過了會兒，抬腳踏入。

    相比之下，她可太沒出息了。

    以前明明吵架斗嘴，她都可以不落下風的，怎么現(xiàn)在梁現(xiàn)跟她表白了，她就慫了呢。

    在他面前可以說一點招架之力都沒有，還沒說話，心臟就撲通亂跳。

    ……

    明姒東想西想的，磨磨蹭蹭泡了半個多小時的澡，坐在浴室外邊的衣帽間里仔仔細細護膚完畢，又把頭發(fā)吹到半干，對著鏡子用手撥了撥，才滿意地站起身來。

    她換上干凈的浴袍，推門出來。

    梁現(xiàn)已經(jīng)在樓下的浴室沖完了淋浴，這會兒坐在二樓的開放式書房的沙發(fā)里，背對著窗，穿著黑色毛衣和長褲，一派隨意慵懶。

    他看見她，笑意漫上眼角，“過來。”

    明姒抬腳走過去，剛走到近處，就被他拉著在身旁坐下。

    梁現(xiàn)的手指很涼，明姒被激得小小哆嗦了下，這么冷的天氣，他居然洗的是冷水澡。

    “樓下沒熱水？”

    她問。

    “有，”梁現(xiàn)輕頓了下，她不滿地看過來，眼神里就快寫著“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他也沒解釋，只笑了下，“不想用。”

    明姒撇撇嘴，哼道，“你身體好?！?br/>
    梁現(xiàn)“嗯”了聲，笑得漫不經(jīng)意，“試試？”

    “……”明姒反應(yīng)了兩秒，聽懂了他的話，立即無語地推開他，“流氓！”

    “好了，不逗你了。”

    梁現(xiàn)悶笑了聲，把她摟進懷里，一起靠在沙發(fā)上。

    明姒表面佯裝惱怒，實際靠在他懷里，唇角還是禁不住上彎。

    窗外的雨依舊傾盆落下，嘩啦嘩啦個沒完，室內(nèi)溫暖如春，她和喜歡的人懶洋洋地窩在沙發(fā)里，心情安靜喜樂。

    好像也不必……太害羞。

    明姒趁他沒注意，側(cè)過臉往他身上靠了點，一只手也繞過去，試探性地抱住他的腰。

    像一只，慢慢圈住地盤的貓。

    察覺到她的親近，梁現(xiàn)輕挑了下眉。

    她身上環(huán)繞著馥郁的香氣，像甜潤的柑橘或是柚子，隱約有淡淡的玫瑰味道。

    他側(cè)眸，親了親她的頭發(fā)，“很香。”

    明姒翹了下唇角，有點兒得意起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他懷里抬起腦袋，想起了什么似的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我都差點忘記了，快點來清算一下，你什么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從什么時候開始。

    在梁現(xiàn)的印象里，明姒跟“喜歡”這兩個字一起出現(xiàn)的時候，是在高中。

    那段時間，因為有人造謠，連成昱他們都起了疑，他跟明姒全都正面否定了。

    但成昱還是不死心似的，一次體育課，又跑到他跟前來問，“現(xiàn)哥，你真的不喜歡明姒啊？”

    梁現(xiàn)從小對這方面話題就沒什么興趣，“嗯?！?br/>
    “為什么？

    明姒明明那么漂亮，還會拉大提琴！”

    “按你這么說，來個長得漂亮的，會拉大提琴的，我就得喜歡？”

    梁現(xiàn)輕嗤了聲，又告訴他，“我對她，跟你們對她沒區(qū)別?！?br/>
    他打完球，隨手掀起領(lǐng)子扇風，視線在操場上隨意地晃過，恰好看見明姒跳起來，揮拍擊中一顆綠色的網(wǎng)球，嬌俏的身形在陽光下一躍而起——

    是即便不喜歡，也想好好呵護的……一種感情。

    至于這種感情什么時候變了質(zhì)。

    大概是從這次回國，一次次跟她相處的潛移默化里面。

    看她或是哭或是笑，或者張牙舞抓地欺負成昱，或者和他作對，好像……都比以往賞心悅目。

    “那你干嘛不早一點表白，”明姒聽完心里美滋滋的，但又習慣性找茬，“害我以為你不喜歡我……”

    不小心說漏嘴了，她立即停住。

    梁現(xiàn)輕笑了下，手指慢慢梳理她的長發(fā)，聲音很淡，“我也以為……你不喜歡我。”

    所以他想著，慢慢來。

    用通俗一點兒的話說，就是先刷刷好感度。

    結(jié)果明姒招呼不打就跑去了威尼斯，盡管后來知道是去參加比賽，但他還是很想見她。

    后來在會場的大廳里，看見明姒穿著薄薄的米白大衣，托著腮，垂眸盯著地面，背后是灰暗的重重雨幕。

    好像在等著誰。

    那個場景，就像回國不久，他在熙熙攘攘的商場接到她。

    忽然就有些迫不及待。

    “哼，那本來是沒有喜歡的，”明姒對他那個“也”字耿耿于懷，堅決不肯承認自己也動心得早，“還有剛剛，我在浴室里看到好多干凈的浴巾。”

    梁現(xiàn)眉尾一揚，“所以？”

    “所以你怎么騙我只有一條，就是故意要用我擦過的。”

    他勾唇輕笑，“嗯?！?br/>
    他承認得大方，明姒反而不知道說什么好，小小地又罵了一句“流氓”，唇角卻忍不住偷偷揚起來，“那我們現(xiàn)在……算什么??？”

    “按普通流程是男女朋友，按法律關(guān)系是夫妻，”梁現(xiàn)側(cè)眸看她，“你喜歡哪個？”

    明姒認真思索，在某個答案上躍躍欲試。

    “提醒一下，是夫妻的話，今晚就要睡一張床了?！?br/>
    “……”明姒不知想到了什么，臉頰快速地泛起一小抹紅，她揪起旁邊的靠枕砸了下他的胸口，“睡一起也不代表要做什么！”

    “嗯，”梁現(xiàn)接住她的襲擊，順勢把人抱起來坐在身上，喉結(jié)里溢出一聲笑，“想哪兒去了，就純睡覺——我說要做什么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