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顏夕休息好了，起來走到蕭墨染面前半蹲著，“上來?！?br/>
    蕭墨染望著她清瘦的脊背不明所以。

    慕顏夕抬手指指她印著五條青紫印記的小腿，拍了拍自己肩膀，“道長上來吧。”

    蕭墨染扶著并不平整的巖壁直起身，“不必了，不過被抓了一下，行走并不吃力?！?br/>
    慕顏夕也不勉強，這人倔的很，非到不得已，她不會示弱妥協(xié)。

    她探手捏著蕭墨染的手腕，感受到掌心溫?zé)岬臏囟?，?dāng)先走在前面。

    蕭墨染跟在她身后，挺得筆直的背，好似比往常挺的更直了些。

    這里是潦草開鑿的地方，四處都是未經(jīng)修整的痕跡，巖壁上還有細碎突起的石頭茬子，水霧更是濃郁，盡是水滴落地的滴滴答答聲。

    一路都踩在碎石上。

    周圍是尋常的安靜。

    黑暗伴隨水霧泛著冰冷的質(zhì)感，若是靜下心來，還能聽見下頭暗河水流奔涌的聲音。

    蕭墨染清冷開口，“顏夕，要是幾百年前那場人妖爭戰(zhàn)不成，若你是那幕后之人，可會善罷甘休？”

    昏暗微弱的光線下，她只能看到前面的女子身姿修長，透著不屈和執(zhí)著，周身仿佛罩著朦朧的光暈，清清淡淡，似是上好的水墨畫卷。

    如同一場悠遠而細膩的夢境。

    慕顏夕輕笑，“這得看我要謀的事，要是尋常的仇心爭奪，也倒不至于繼續(xù)謀劃，可要有我必行之事，那我就非做不可，何況雖妖族慘敗，但時隔幾百年，道門警惕心也隨之降低，未必沒有機會?！?br/>
    蕭墨染心思微沉，她覺著自己有些不對勁，又說不上哪里不對勁，心慌的很，緊緊攥拳，掌心都已經(jīng)出汗了。

    慕顏夕繼續(xù)道：“那人能在漢朝干涉政局，且借由那時皇帝的心思向我族下手，想必地位不低，可惜當(dāng)時來說，關(guān)于異族的言語和那場爭戰(zhàn)該都是禁忌，并未讓人記載下來，不然也不會如此無跡可尋，看起來真是毫無章法，不過，既知那人費盡心思牽連周武王陵，而這陵墓中最重要的不過是這塊青蓮玉璧，以后的方向，大概就有了，只是古時奇人異術(shù)頗多，也不知這幕后的人，有沒有活到現(xiàn)在，不管那人死沒死，以后該是都安穩(wěn)不了，你清心閣，怕是也難獨善其身?！?br/>
    而且，最重要的，這人，是布局者，還是跟她們一樣，誤中古人陷阱，被牽扯進來身不由己的人。

    身后蕭墨染許久沒有回應(yīng)，慕顏夕停下，回頭看她。

    蕭墨染安靜的走在她身后，神色清淡，墨色眼眸亮的驚人。

    慕顏夕看她許久，倒是沒有什么異常，可蕭墨染這般的人容她沒有理由的看自己這么久且一言不發(fā)，本就不正常。

    她瞧著蕭墨染的目光愈發(fā)的古怪，“道長，那河水……算了，你有什么定要先與我說，不可勉強?！?br/>
    蕭墨染點點頭，在她轉(zhuǎn)身以后微不可察的晃了晃，吐出口氣，極為灼燙。

    似是這里冰冷潮濕的水霧浮到她身上，都成了火熱的溫度。

    此處雖然凌亂，卻很是廣闊，像是憑空鑿出一塊地方來，對整個墓葬布局來說，無傷大雅卻又顯得很多余。

    整個周武王陵她們并沒有走完，憑著記憶，只能畫出張很殘缺的地圖，慕顏夕發(fā)現(xiàn)，走過的許多路都有弧度，類似圓的形狀，又不那般規(guī)整，那條暗河水道就是七拐八彎，只是暗河水道太長，顯得并不多彎曲。

    看起來，倒像是一個卦象，來時甬道縱豎不等，長短交錯可以比作乾坤震巽坎離艮，由龍心湖進入，是為坎位，王陵正殿和八根青銅頂柱的位置很巧妙，周圍機關(guān)重重，青玉棺槨鎮(zhèn)壓玄武，不可小覷，那這兩處應(yīng)為陰陽兩相，經(jīng)暗河逆著青銅頂柱的方向來到此處，就該是陰陽相交的邊緣。

    這里凌亂鋪就，看來建立這里的人很匆忙，那此處就并不是通向外圍邊緣的正路，若不能出去，那該又是另一處詭異之地。

    慕顏夕扔了手中的石頭，贊道：“不愧是先天衍卦傳承的后人，真是了得，竟把自己的陵墓建成一座卦象陣法，借由九五至尊獨一無二的風(fēng)水陣勢，封禁所有異獸妖物，先天衍卦運轉(zhuǎn)，生生不息，加持鎖魂禁咒，讓所有異族永生永世不得出頭之日，也保得自己陵墓千年安穩(wěn)?！?br/>
    她說的還不很完全，先天衍卦術(shù)自傳承以來，周武王以下就未有人再得真?zhèn)?，后世如何效仿也不過皮毛，沒有上古之時那參天的造化和測算，若參透先天衍卦，不僅能算禍福定前世今生，尤其先天衍卦術(shù)以天地山川草木為陣，入陣者舉動無不被其影響，無孔不入，一旦被困，難以逃離。

    這也是即便上古妖獸異類能敵得過鎖魂禁咒卻依然逃不出去的原因。

    蕭墨染沒有說話，只見她安靜的站著，望向左上方的巖壁。

    慕顏夕道：“墨染，若我猜測不錯，最穩(wěn)妥的方法，就是按照先天衍卦的陣圖來，但是可能被困到死都出不去，而這里，對于整個卦數(shù)來說是一個變數(shù)，有變數(shù)才有機會，可要是這里的變數(shù)已經(jīng)變?yōu)樗篱T，就死的更快一點，你選哪個？”

    蕭墨染依舊定定看著左上方，道：“按照你的推算，你我現(xiàn)在身處陰陽相與乾位之間，且不知生死兩門時辰方位變換，不過，這一切都是你言說準確的時候才能成事，你是否又是沒有半分把握的揣測？”

    慕顏夕也望向跟她一樣的地方，“有把握就不用猜了，何況，你的想法跟我一樣，不是么？”

    蕭墨染背對慕顏夕，聲音冷淡飄渺，連人都有些模糊的不真實感，“乾為天，陣中稍有變化就是天翻地覆的差池，此處要為通路，需在乾位天門上下工夫?！?br/>
    手電光抬起照向左右?guī)r壁，顯出四個陰陽門來，每個門上雕刻一個古老文字，年代太過久遠，是以每個門上覆蓋一層灰塵，被潮濕凝聚的水滴沖刷的一條一條。

    慕顏夕上前推了推，憑她的力氣卻推不動石門。

    任她如何動作，石門紋絲不動。

    蕭墨染面對陰陽石門，執(zhí)著縛魂鏡。

    縛魂鏡金光閃耀，卻隱約有些不穩(wěn)，騰躍而出的金色符咒搖晃搖晃，直直射在一處陰陽門上，似是觸發(fā)機關(guān)，陰陽門雕刻的符文同時閃現(xiàn)金光，轟隆隆聲響過后，便開了。

    迎面一股濃郁水氣。

    蕭墨染驀地顫了下，縛魂鏡金光便滅了下去。

    現(xiàn)下已是沒了回頭路，她們進來約有四五天，又失去大量食物補給，個個身上有傷，再不出去，怕是真會死在這里。

    這是唯一通路，無論如何也得闖一闖。

    蕭墨染晃的更是厲害，連縛魂鏡都有些拿不穩(wěn)。

    慕顏夕看她異常，顧不得她推拒，抬手覆在她額上。

    燙的幾乎能灼傷人。

    蕭墨染眼里的清澈似乎是要被這滾燙的溫度燃盡了。

    慕顏夕瞇著眼，再放到她肩側(cè)，隔著濕透的衣物，卻能感覺到掌心覆蓋下肌膚的灼熱溫度。

    可蕭墨染并不像沈凝那般的反應(yīng)，這熱，像是高燒那種干燙。

    慕顏夕沉聲道：“多久了？”

    蕭墨染抿著唇，不想開口，松開慕顏夕的牽扯退了幾步。

    慕顏夕眼底墨色翻涌，轉(zhuǎn)瞬平息，半蹲在她身前，“上來。”

    蕭墨染仍是推拒，“我還好，不必……”

    “閉嘴！”慕顏夕怒然，這姑娘怎么搞的，明明燒的說話聲音都顫了，還逞強，不逞強會死嗎？

    蕭墨染躊躇良久，看著慕顏夕愈發(fā)陰沉的臉色，這才慢慢攀到她背上。

    手臂環(huán)抱慕顏夕，整個人因著姿勢受力緊緊貼在她身上，脊背挺的僵硬。

    她就算纖瘦也是有些重量，慕顏夕背著她走倒看不出有什么影響，到底是妖精，和一般人不同。

    慕顏夕感覺蕭墨染的靠近好似一塊燒著的火堆，燙的厲害。

    她當(dāng)然也能抱著她走，只是一個女人長時間抱著一個女人不是很奇怪嗎？而且這道長臉皮實在是薄的很，只好改成背了。

    慕顏夕腳步穩(wěn)健，聲音很是平淡，“道長，你總是這般逞強的？”

    蕭墨染靠在她肩上，灼燙的氣息吹拂在她耳后，讓她感覺愈發(fā)的熱。

    “這怎地算是逞強？”

    慕顏夕輕笑一聲，眼尾妖嬈的挑著，“這不算么？傷了，病了，難受了，你都忍著，這都不算逞強，那你說說，什么事才算呢？”

    “我……”蕭墨染喘了喘，心口仿佛著了一團火，越燒越旺，熱的她意識有些不清楚，“……我只是不愿麻煩別人……”

    慕顏夕抱的更緊了些，“怎會算麻煩，你幫我許多，我再來助你，這不是很平常的事么，難道你在山上遇見生病的師妹都不去照顧？”

    “師妹若病了，我自得照料，山上本就清苦，怎好讓她們小小年紀就傷了身體，何況師妹入門晚，更是要刻苦修行，若有一日斷了，便要被師伯責(zé)罰抄寫經(jīng)文，而我比她們年長許多，便該照顧好她人?！笔捘究康慕?，但聲音越來越弱。

    慕顏夕聽的詫異，病了都不許休息？太過分了。

    “那要是你病了呢？是不是不僅沒人照顧，還得修行參悟？”

    蕭墨染渾身滾燙，難受的很，挨著慕顏夕微涼的肌膚覺得很舒服，輕輕蹭了蹭，“我是首徒，該是師弟妹表率，怎可因一己病痛妨礙他人。”

    慕顏夕唇線彎了下，暗罵一聲死心眼。

    “你這師門真不近人情，還慈悲呢，對門下弟子都過于嚴苛。”

    蕭墨染聽她說話不成樣子，在她肩上捏了把，“不許胡言。”

    她們走的越遠，反倒有些光線照進來，似是已經(jīng)逐漸遠離暗沉潮濕的周武王陵。

    這讓她們多少有些放松，能出去便好啊。

    蕭墨染安靜的不說話，慕顏夕怕她高熱燒的人暈了，隨意找話跟她說，“道長，你是哪里人呢？可有親族在？”

    按理說，即便道長年幼時，父母也對這般漂亮澄澈的孩子寶貝的緊，大多希望養(yǎng)大成人再找一個好婆家嫁了，安穩(wěn)一生，怎么會愿意把她送到山上清修呢？

    “……我是孤兒。”蕭墨染聲音清冷，靜的不像話。

    慕顏夕心里咯噔一下，腳步?jīng)]停。

    蕭墨染語氣平淡，清淺微沉，“我不知父母是誰，又在哪里，師傅遠游歸來，在山下一處涼亭撿著我，那時是冬季，我許是被扔在那凍了幾天，眼見便不活了，可師傅把我撿回去后，過了幾晚我竟勉強好起來，師傅說我與她有緣，與道有緣，就收了我做弟子，因著我幼時臉上有塊巴掌大的墨跡，便起了名字，喚做墨染，教我不必怨懟天命人心，慈悲待人?！?br/>
    她這般不躲不避的平淡樣子，倒是讓掀了別人傷疤的慕顏夕有些不自在，慕顏夕轉(zhuǎn)移道：“墨跡？哪里長了塊墨跡？”

    蕭墨染又喘口氣，越來越覺得暈眩的厲害，“許是天意，這墨跡，待我長的大些，就沒有了。”

    慕顏夕頭一回不知該說什么好，她最不會安慰人，偏偏這時候她又想寬慰道長，她大抵是明白了這姑娘自小養(yǎng)成的性子，幼年被棄，怕是讓她有了很重的傷痕，總感覺用的別人多了，別人就會離她而去，久而久之，養(yǎng)成這般事事逞強的性子，也因為那被遺棄的感覺，覺得自己性命，總比不得他人來的重要。

    哪怕許多人并不值得她的幫助和付出，她也一如既往。

    怪不得她從不要求回報，也從不指望會有回報。

    這種人擁有的太少，就會太過專注，而太過專注的人，往往會焚毀自己。

    慕顏夕覺得，她向來實話少的可憐，以后說實話的可能也微乎其微，身邊再有個太專注的人，當(dāng)真是不好了。

    幸而還未太過離不開，那是不是就可以，及時抽身？

    慕顏夕垂眸，良久，輕聲說：“道長，你待我好，我報答你可好？”

    背上分量沉沉，已經(jīng)沒有了回應(yīng)。

    “……道長？”慕顏夕又喚一聲，“睡了么？”

    依舊沒有聲音。

    慕顏夕望著前方，心臟跳的越來越快，她的身體也有些熱的不尋常，心思，卻不由自主的想到蕭墨染身上。

    這般高熱，人估計不是睡了，怕是已經(jīng)熱的暈過去。

    不過也好，她沒聽到自己這般孟浪的話，自己，也可以當(dāng)做沒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