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流未滴梅花凍。雪晴云淡日光寒。

    所謂物極必反。在溫泉里泡上一整晚，非但沒有消去兩位皇子的疲憊，反而令二人渾身都酸酸脹脹。好在年初幾日皇子少傅都告假在家，可以偷閑。

    三皇子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腫了一圈。他的十指都起了褶子，身上的肌膚也通透得水水潤潤。白皙皙的自己，看了就覺得頭皮發(fā)麻。

    果然，喝酒誤事。夜甯頡一面混沌地穿著衣裳，一面后悔著自己不自量力學(xué)人灌酒。

    不過，阿熹那句「阿哥最好看」來來回回地出現(xiàn)在自己的夢境里，真是怎樣聽都不會膩呢。

    日上三竿，兩位皇子仍舊在寢宮睡著回籠覺。門外一陣嘈雜，夜甯頡依舊有些宿醉頭疼，散著長發(fā)便開了門去看。

    只見另外三位皇子都穿著一身紅火錦袍，齊齊圍在庭中一處空地，捂著耳朵。空氣中些許火星味道。是爆竹。

    眨眼功夫，便又是一陣噼里啪啦作響。這下連熟睡的夜甯熹也被吵醒了。

    夜甯頡煩躁起來。去哪里玩這爆竹不好，偏要來這紅霄宮？再說，這里是他們想來就來的么？

    “甯頡，你終于醒了？”夜祺申第一個看見夜甯頡，向他走去。

    “醒了?！北贿@樣吵著，能不醒么？夜甯頡只想早些將這些人打發(fā)走。即便平日習(xí)慣早起，除夕夜這么折騰下來，三皇子也有些起床氣。

    連自己都醒得不甚舒暢，夜甯熹必然更加不痛快了。

    那邊夜祺瀾又點燃一支爆竹，又一陣噼里啪啦。夜祺珮靜靜等爆竹歇火，喚了宮人將地上碎渣收拾了，又立馬攔住要點第三串的四皇子。夜祺瀾自然不樂意，兩人就地起了爭執(zhí)。夜祺珮不愿與這四皇弟吵，環(huán)臂不語。

    “眼圈好深，沒睡好嗎？”夜祺申拇指點了點夜甯頡的下眼瞼。

    夜甯頡嚇了一跳，后退一步：“沒有……昨晚喝了些酒?！彼戳丝磩Π五髲埖亩市峙c四皇弟，沉聲問：“皇兄放爆竹為何來這兒？”

    “喔，是這樣……”夜祺申有些尷尬地收回自己的手，手背滑過夜甯頡散亂的發(fā)絲，“等會兒我們準(zhǔn)備出宮玩兒，想叫上你們。你與甯熹許久不在洛陽，這些年可錯過了不少有意思的樂趣。至于這爆竹……這是祺瀾出的主意。他說直接去敲你的門有些失禮，不如讓你自己醒過來……”

    “多謝皇兄記掛……”夜甯頡扯著嘴角，心中嘀咕著：你們要出宮自己去便是，做甚么還要拽上自己與阿熹？“不過今日我和阿熹都有些乏了，改日再隨皇兄一起去吧?！?br/>
    “申阿哥，二皇兄他兇我！”夜祺瀾又大聲朝夜祺申喊道。

    夜甯頡深吸一口氣，也不顧自己光著腳，大步上前，修長無瑕的足底踏在雪上?！八幕实?，紅霄宮向來清凈，你要放爆竹還請換個地方?！?br/>
    夜祺瀾玩味地打量著夜甯頡已然凍得有些發(fā)紅的足尖：“三皇兄好生悠閑，這么晚了才剛醒。不用給母妃請早就是這點好……”

    “祺瀾！”“四弟！”大皇子與二皇子同時喝住夜祺瀾。這話說得實在是過分了。

    “怎么？我說錯了嗎？三皇兄和五皇弟不就是仗著父皇對姬……”夜祺瀾被兩位過去最疼他的哥哥同時兇了一句，頓時怒意更深。

    吭，他要叫母親什么？姬紅杉？姬貴妃？……這樣無知的皇子，竟是自己的兄弟……夜甯頡眼底發(fā)潮，紅潤的嘴唇輕輕顫抖，雙手緊緊捏著腰襟。自己該說什么？貪睡一上午，就活該被這樣指責(zé)？他們都有母親，都羨慕自己？

    “申阿哥，三皇兄分明就懶得隨我們一同出宮，虧你還事事記掛著他，到頭來還要被他嫌你擾了清凈。”夜祺瀾話頭一轉(zhuǎn)，又把矛頭引到了大皇子與三皇子身上。

    “皇兄，謝謝你們想著我。只是我今日確實不適，恕我失陪了?！币瑰割R沒有心情與幾人爭論，草草告辭。

    ——畢竟，三皇子此刻腳底已經(jīng)凍僵了。他暗暗后悔，早知道出門時就該在腳上穿上什么。

    “哎，甯頡，祺瀾還小，說的都是無心之言，你不要放心上?！币轨魃暧置撓伦约旱你y灰狐氅披在夜甯頡身上，“我們等會兒就去吉祥堂，你不能來真的太可惜了。要不你再小憩片刻，我們就在滄月亭等你。待你精神好些，我們再一起去，如何？”

    被灰氅包裹的三皇子半睡半醒，露著一小截讓人遐思的腳踝，神態(tài)慵懶淡漠又幾分迷離；他似是沒聽懂大皇子的話，愣愣地站在雪地上凝視夜祺申，兩手無意識地繞著灰氅上的線圈。

    夜甯頡的眼里似乎有一團(tuán)神秘的焰火，夜祺申望進(jìn)他的黑眸，竟中邪一般雙眼眨也不眨。

    “阿哥，你們在說什么？”五皇子的聲音突然從身后飄來。他同樣睡眼惺忪，打著呵欠。

    真是，自己方才在猶豫什么？夜甯頡心中暗叫不好，阿熹竟也起來了。以阿熹的個性，定然愿意隨大皇子出宮玩的。都怪夜祺申方才莫名其妙的體貼，竟教自己一時間失了神。

    夜祺申正要說什么，夜甯熹又轉(zhuǎn)身回了屋，轉(zhuǎn)眼又提了一雙白綾緞鞋出來。他走到哥哥身邊，蹲下身子，要為哥哥穿鞋。夜甯頡的心一抽一抽地犯疼，趕緊扶人起來，雙腳草草地踩進(jìn)了鞋子，露半個腳后跟在外邊。他擔(dān)心弟弟著涼，要將自己身上的狐氅脫下給夜甯熹；還沒脫下，就聽夜甯熹道：“阿熹不冷，阿哥穿著吧。”

    “甯熹，是這樣，我們今日要出宮，去那最熱鬧的吉祥堂玩兒。我們既然是兄弟，就該一同去……”夜祺申溫和地笑著。

    可五皇子完全沒聽見似的，徑自走向夜祺瀾，惡狠狠地瞪著他：“你方才說什么？”

    夜祺瀾年紀(jì)雖小，個子卻與年長他兩歲多的三皇子一般高。他居高臨下地瞪了回去，沒好氣地道：“我說什么了？我說的都是事實！你們兩個游手好閑，年初一就睡懶覺，還不都是因為缺了管教你二人的母……”

    還沒說完，夜祺瀾肚子上就挨了夜甯熹重重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