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縣尉把張宅翻了個底朝天，什么箱籠、家具、玉石、古玩刻畫，統(tǒng)統(tǒng)造冊清點，馬場和馬鋪的賬冊也逐項統(tǒng)計，忙活了好幾天，算出財產(chǎn)總額十萬錢。之前算緡時，張程秀報給官府的數(shù)目恰恰也是十萬。

     : : : :　　“一定是什么地方?jīng)]查到?！壁w縣令捋著胡須。

     : : : :　　縣尉忙著替自己辨白：“長官，我已經(jīng)把張家掘地三尺了。”

     : : : :　　“煮熟的鴨子不能這么飛了。這樣吧，老辦法行事?！笨h令所言的老辦法，無非是偽造幾張借款憑據(jù)，硬塞給當事人。

     : : : :　　“張程秀，你好大的膽子！”縣尉揮舞著手里的憑據(jù)?！澳氵@是故意轉(zhuǎn)移財產(chǎn)啊！”

     : : : :　　“小民冤枉，絕無此事?！?br/>
     : : : :　　“沒有？你自己瞧瞧?！笨h尉把憑據(jù)扔給張程秀。

     : : : :　　張程秀看了兩眼，知道這是欲加之罪。但是他頭腦靈活，知道否認無用，先承認再說。

     : : : :　　“回老爺，這確實是我的憑據(jù)?！睆埑绦阆肫饚啄昵暗囊患f事，當時他見到有個書生落魄，可憐他，給了十吊錢。于是說道“數(shù)年前我見到一個可憐的年輕人，給了他幾個錢，他硬要寫借條。算緡的時候，我把這茬事忘了，絕不敢有所隱瞞”。

     : : : :　　張程秀承認“遺忘”，不承認“隱瞞”。因為前者最多交點滯納金，后者則觸犯律令，至少要判流放。

     : : : :　　“還敢狡辯！”縣尉一定要把案子做實?！笆裁赐?，根本就是藐視王法，主觀故意隱瞞財產(chǎn)！”

     : : : :　　“來人啊，上刑具?！?br/>
     : : : :　　張程秀一看形勢如此，辯解無用。只好在核實財產(chǎn)的文書上簽字畫押。

     : : : :　　趙縣令很快做出判決，并經(jīng)上級京兆府衙復(fù)核批準：張程秀隱匿財產(chǎn)，流放三千里；妻子賣身為奴，仆人丫鬟一律遣散；家產(chǎn)充公。

     : : : :　　張卓如走出昏天暗地的牢房，由一名牢頭押著來到“奴市”。這里臨近縣牢，本名鴨市拐，原是家禽交易市場，因為告緡政策推行，富豪大戶破產(chǎn)無數(shù)，牢頭往往將罪員家屬帶到這里等待買主，漸漸成了有名的“奴市”。

     : : : :　　他是被一個人帶到這里的。官府規(guī)定，罪員家屬不得賣給同一個主人。為了避免大人與孩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撕心裂肺的號泣，影響京畿形象，牢頭會將家屬單獨帶離牢房。

     : : : :　　張卓如還清晰的記得與母親訣別的場面。本來滿頭青絲的母親，入牢房幾天時間，竟全部白頭。母親知道孩子要被帶走，一遍遍“卓如，卓如”的喊著，最后甚至喊破了嗓子，卓如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不管不顧的嚎啕大哭，似乎只有哭聲能帶給他安慰。

     : : : :　　卓如雙眼木然，站在奴市的大街上，他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要去向何方。曾經(jīng)溫馨的家庭生活，昆明池邊飛舞的蝴蝶，最疼她的紅姐姐，似乎都成了遙遠的記憶，甚至好像不曾發(fā)生過，只是心底的一場夢而已。

     : : : :　　他想念父親，不知道他在路上能否吃好睡好，他想念母親，不知道她此刻在哪里，他想念淘氣的許妹妹，不知道還能否跟她見面。他想念曾經(jīng)的一切。然而現(xiàn)實卻是如此不堪

     : : : :　　“這孩子怎么賣啊？”這句問話把卓如從思緒里拉了回來。抬頭一看，是個滿臉橫肉的小伙子，正打量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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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一百文?！崩晤^回答。

     : : : :　　“還算結(jié)實?！毙』镒忧们米咳绲男靥?，捏捏他的屁股，又用指甲尖掐了一下，卓如“哎呦”一聲，對他充滿反感。

     : : : :　　“我買了”。小伙子一邊付錢，一邊把卓如架到肩膀上扛走。

     : : : :　　小伙子說：“孩子，你算是走運了。我們老爺最喜歡小孩子，你就等著享福吧。”卓如對他的話似信不信。

     : : : :　　沒過多久，就來到城東一座宅院，門樓上有幅橫匾“詩書傳家”。

     : : : :　　“老爺，您瞧瞧這個可您意？”小伙子指著卓如，“把頭抬起來”

     : : : :　　卓如抬眼一看，面前坐著一位方臉大眼的伯伯，手拿竹扇。這還是四月天，用不著扇扇子，他是做官久了，無論寒暑，拿著扇子，才顯得有氣派。

     : : : :　　“你叫什么名字？”

     : : : :　　“張卓如”

     : : : :　　“福貴，給他弄頓好吃的，房間我已經(jīng)騰好了。好生照料，不準餓瘦了?！?br/>
     : : : :　　“沒問題，老爺。”福貴笑嘻嘻的答應(yīng)著。

     : : : :　　不一會，福貴就張羅了一桌飯，有香酥辣子雞，臘汁肉夾饃，青椒炒蛋和小米粥。小卓如瞪大了眼睛，自從離開家里，在牢里吃的都是滲著霉味的面湯青菜，他已經(jīng)好久沒吃過葷腥，都不曉得肉味是何滋味了?？吹窖矍暗娘埐?，他的口水已經(jīng)流到了桌沿。

     : : : :　　“吃吧，還愣著干啥！”

     : : : :　　在得到福貴明確的指令后，小卓如開始狼吞虎咽，風卷殘云。他舌苔得到酸味、辣味、香味、麻味的各種刺激，餓癟的胃部也逐漸鼓漲起來，他獲得極大的滿足感，感激地看著福貴，這時候他覺得福貴一臉和善，那個滿臉橫肉的福貴已經(jīng)消失了。

     : : : :　　連續(xù)一個月，卓如天天好吃好睡，福貴也不讓他干什么活。除了沒有親人在身邊，卓如覺得這簡直和家里一樣。唯一讓他不適應(yīng)的地方，就是每次洗澡的時候，福貴總要使勁搓他的屁股，擦洗三五遍都不止，卓如不解，福貴總是說“老爺喜歡干凈”。

     : : : :　　這天，老爺把卓如叫過去。問他待在這里還習慣嗎，吃的如何睡得如何。小卓如興高采烈的說：“這里很好，感謝老爺這么待我，這世上除了爹媽，就屬老爺對我好，我都不知道該怎么報答。”卓如說著有些激動，眼里甚至閃動著淚花。

     : : : :　　“你跟我來?！崩蠣攷е咳邕M入書房里，啪地一聲把門關(guān)上了。

     : : : :　　“趴在桌上?！弊咳绨凑绽蠣?shù)闹甘竟怨耘恐?，抬頭剛好能看見窗外的竹林，竹節(jié)清奇，翠色如滴。初夏時節(jié)，偶爾聽到一兩聲蟬鳴。

     : : : :　　卓如心中慌慌，他不知道老爺在干什么，他發(fā)不出聲音，只是覺得恍然，書房里的竹簡在撞擊下紛紛掉落，窗外日頭耀眼，在竹葉映襯下炫出一圈圈彩色光芒…

     : : : :　　小卓如茫然的走出書房，不知道經(jīng)歷了什么，稀里糊涂回到自己的房間。關(guān)起房門，大哭了一場。

     : : : :　　“雛兒的感覺就是好！”老爺對著福貴說：“你這差事辦的不錯。”

     : : : :　　“只要老爺滿意，屬下這都是應(yīng)該的?！备ＹF滿臉得意。

     : : : :　　“賞你二十文?！?br/>
     : : : :　　“多謝老爺?！备ＹF高興的樂開了花，這相當于他一個月的例錢。

     : : : :　　卓如卻陷入了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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