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肖綽的及時干預，林九歌眼部的傷勢不算嚴重，不過三四天時間，他已經(jīng)可以感受到微弱的光線。于是林九歌遵照醫(yī)囑，拆下繃帶，換上了特制的眼鏡，以便使視神經(jīng)緩慢適應重獲光明的過程。

    林九歌的遇襲使得重調(diào)處內(nèi)一度群情激奮，紛紛鉚足干勁推進調(diào)查。

    然而林九歌與肖綽探討后得出了此次事件是他二人被盯上的結(jié)論，林九歌不得不在后續(xù)的工作安排上刻意誤導劉歆竹和手下警員，布置了諸如重新走訪國資銀行是否收到大額匯款等無關緊要的任務，以暗中保證他們的安全。

    如此一來，在林九歌徹底恢復視力以前，調(diào)查議事堂襲擊事件的重任就全部落到了肖綽的肩上，肖綽因此只好將繼續(xù)追蹤包裹的工作轉(zhuǎn)交給劉歆竹。林九歌對自己似乎完全淪為局外人有所不滿，卻被肖綽嘲諷此時他不添亂便是幫了大忙。

    所謂眼不見心不煩，林九歌在經(jīng)歷了一天干坐在辦公室里無所事事的日子以后，主動請了病假在家休養(yǎng)。這樣的做法原本并沒有問題，卻是給肖綽創(chuàng)造了以更新調(diào)查進展為由，名正言順到林九歌家里打擾的機會。

    林九歌對此略感不適，奈何肖綽沒有逾矩的行為，公事公辦地說完正事以后，稍作停留便會離開。因此林九歌默默選擇接受現(xiàn)狀，以防落下口實，被肖綽說自己心虛。

    肖綽今晚給林九歌帶來了不止他最愛吃的法餐，還有一條極為重要的情報——曹國華送來的報告證實了林九歌的猜測，襲擊發(fā)生當天監(jiān)測站的確記錄到空氣中存在可燃性氣體。不過這些氣體含量微弱，要與爆炸掛鉤似乎顯得牽強。

    考慮到高晉那頭暫時沒有新的進展，林九歌認為不好輕易蓋棺定論，但直覺告訴他，根據(jù)現(xiàn)有證據(jù)做出的推論是唯一合理且可行的解釋。

    肖綽另外提到對于包裹的追蹤并不順利，前來投遞的神秘人沒有在現(xiàn)場留下痕跡，或者說由于集散點人流量較大，即使曾經(jīng)留下痕跡，也早就已經(jīng)被旁人無意破壞了。林九歌對此并不意外，既然自己的遇襲極有可能與議事堂事件相關，則幕后之人行事一定謹慎。

    林九歌沒有看到，肖綽在講述此事時，眼底盡是自責和懊悔。

    肖綽帶來的晚餐分量不小，光是兩小塊惠靈頓牛排和半碗黑松露蘑菇湯就已經(jīng)讓林九歌吃飽，不過他還是心滿意足地獨吞了一整塊歌劇院蛋糕。肖綽見林九歌對晚餐還算滿意，原本微蹙的眉頭終于有所舒展，無聲地淺淺一笑。

    “林處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肖綽看著林九歌放下刀叉，開口道，“免得又要被你懷疑我覬覦你的姿色和身體?！?br/>
    “俗話說吃人的嘴軟，我今天就當作沒聽見你這話?！绷志鸥钂鹗诌叺臐窦埥磔p巧地擦拭嘴角，“不過能得肖次長一句夸，我還是很欣慰的?！?br/>
    “林處平日里應該沒少被人夸吧？”肖綽忽然俯身湊近林九歌，在他耳邊低語，“林處還想我怎么夸，說出來讓我聽聽?！?br/>
    林九歌體質(zhì)敏感，肖綽說話之間的喘息聲在他耳畔吹拂，頓時叫他有些腦熱。

    “別鬧，肖綽?！绷志鸥柩柿丝谕倌?，不禁往另一側(cè)挪動幾分，“我是正經(jīng)人?！?br/>
    “是嗎？”肖綽步步緊逼，鼻尖幾乎是緊貼著林九歌的前額，“你真該看看你現(xiàn)在耳尖都起了紅潮的模樣，和正經(jīng)兩個字可是半點不沾。你什么時候那么害羞了？”

    “發(fā)瘋也請你有個度?！绷志鸥璞恍ぞb說得來了氣，順勢將肖綽一把推開，“肖次長該回去了，晚安。”

    肖綽保持俯身的姿勢，但此時已和林九歌拉開了距離，他瞇著眼注視林九歌片刻，露出一絲苦笑，隨后利落地站直身體，順手抄起自己扔在沙發(fā)邊緣的外衣。

    “晚安，早點休息。”

    肖綽說罷，直接邁開步子往門邊走去，臨出門前還不慌不忙地與趴在玄關處的冬瓜打個招呼。林九歌聽到大門開合的聲音，確認肖綽已經(jīng)離開，心中卻忽然覺得空了一塊。

    兩年前分明是林九歌自己先對肖綽出的手，如今自己眼睛受傷，肖綽不僅臨時承擔兩個人的工作，還不忘于工作之外前來探望。即使剛才肖綽言語之中多有戲謔挑逗，但依照他的品行，大抵不會真的上手，自己又有什么資格對肖綽撒氣呢？

    恐怕兩年前的不辭而別真實地傷到了肖綽，林九歌暗自琢磨著，等事情全部了結(jié)，他們之間或許的確需要好好地談心一次，就當是給曾經(jīng)的放縱和任性劃上一個休止符。

    ——

    肖綽隔天帶來了科警所的出具幾份尸檢報告，遺憾的是，由于大多數(shù)死者生前擔任國會議員，身份敏感，因此科警所并未獲得家屬允許解剖的首肯。所有被解剖的遺體都是身處議事堂西側(cè)的議事堂管理局工作人員，其中有五人檢測出一氧化碳中毒的跡象。

    高晉說過，議事堂爆炸的源點在聯(lián)席議事大廳的位置，進行尸檢的管理局工作人員都是未能在爆炸發(fā)生以后及時撤離而不幸遇難的。結(jié)合氣象廳的監(jiān)測結(jié)果，林九歌大致確定引爆議事堂的手法并非傳統(tǒng)的安裝炸藥，而是借由可燃性氣體完成。

    換句話說爆炸首先在議事大廳發(fā)生，隨后氣浪和沖擊波逐漸傳遍整座建筑，在此期間由于不充分燃燒生成的一氧化碳導致了部分遇難人員遺體呈現(xiàn)中毒跡象。這應該是幕后之人沒有預想到，或者沒能規(guī)避掉的細節(jié)，卻恰好讓林九歌破解了其中的關竅。

    肖綽對此推論表示贊同，然而現(xiàn)有證據(jù)并不能證明兇手是借用去年加裝的地暖管道完成了這一慘無人道的犯罪，更是難以把承包加裝工程的泰坦能源公司與之聯(lián)系起來。

    “沒錯，的確還缺了一環(huán)。”林九歌不可置否地點點頭，“你意下如何？”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毙ぞb說著放下二郎腿，徑自起身從冰箱里取出一瓶純凈水，“即使泰坦能源與襲擊有關，明面上肯定也是什么都查不出來的。”

    “我有一個思路，你聽聽看是不是可行?！绷志鸥柘笳餍缘貍?cè)頭望向肖綽，即使他現(xiàn)在只能透過鏡片看到極其模糊的景象，“要證明地暖管道有問題的關鍵首先需要拿到一份內(nèi)部圖紙，既然暫時無法把泰坦能源和襲擊聯(lián)系起來，不妨從別處下手。”

    “聽著可行?！毙ぞb喝了一口水，聳聳肩說，“我們可以查財務，這樣的大企業(yè)多少會做偷稅漏稅的勾當。”

    “想到一塊兒去了。”林九歌會心一笑，興奮地說，“屆時便可以以此為由，要求他們將近年的財務報表和所有承接工程的明細提交給我們，總能查出些端倪?！?br/>
    肖綽又喝了一口水，若有所思道：“你在國稅廳還有關系？”

    “稅務作假是國稅廳要管的，非法集資就是警察的事兒了。”林九歌說著轉(zhuǎn)過上身趴在沙發(fā)靠背上，“我做刑警時的一個下屬調(diào)去了警政廳金融犯罪局，這事兒可以托他。”

    “聽著你倆關系不錯，”肖綽陰陽怪氣地問道，“僅僅是下屬這么簡單嗎？”

    “我還不至于對下屬出手?！绷志鸥枘椭宰咏忉尩溃八请x過婚的，后來因為一系列的陰差陽錯，算起來他和家里那位處了快有五年了?！?br/>
    肖綽挑了挑眉，很自然地側(cè)過頭去，沒有接話，他無聲的深吸一口氣，嘴角透著幾分不悅和醋意。林九歌看不清楚肖綽的神情，于是他撐起身子，伸手摸到了肖綽的腰際。

    肖綽猛地轉(zhuǎn)過頭，脫口而出道：“怎么了？”

    “我還想問你呢，”林九歌面對肖綽略帶怒氣的質(zhì)問，不服氣道，“干嘛不回話？”

    “在想事情?！毙ぞb不動聲色地撒了個謊，“他叫什么名字，我明天去找他。”

    “曾智驊?！绷志鸥鑼⑿艑⒁傻厥栈厥?，接著說，“我再過兩天也該好了，左右他是我的下屬，我去找他就是了。只是這個法子未必奏效，你最好想想別的門路。”

    “林處這是在求人還是在發(fā)號施令？”肖綽說著走到沙發(fā)邊蹲下，與林九歌平視，“我要是沒別的門路，林處會覺得我辦事不力嗎？”

    林九歌隱約覺得肖綽的臉龐似乎清晰些許，他通過聲音判斷肖綽又湊近自己了?；蛟S是出于自我防御，林九歌稍微后撤上身，與肖綽拉開了些距離。肖綽將林九歌的小動作看在眼里，卻并未開口說道。

    “你到底想說什么，肖綽？”林九歌還是沒能忍住火氣，他與肖綽保持對視，即使依舊看不真切，“本來談得好好的，自從我提到大驊你就開始冷嘲熱諷。兩年前暫且不論，我不知道現(xiàn)在是哪里得罪你了，似乎你總是不滿意?！?br/>
    肖綽冷笑一聲，接口道：“林處有沒有想過，我的心結(jié)就是兩年前呢？”

    林九歌方才的氣焰頓時消散一半，他忿忿地別過頭去，選擇逃避。肖綽輕嘆一口氣，干脆盤腿而坐，一言不發(fā)地注視林九歌的側(cè)臉片刻。

    “我只是想不明白，一個會為了遷就我而甘愿戒煙的男人，事后會如此決絕?！毙ぞb淡然地述說道，“我每每想起，眼前總是浮現(xiàn)你掐掉煙頭的那個畫面?！?br/>
    兩年前初次見面時，林九歌原本想著借一枝煙與肖綽拉近關系，卻被告知因為幼年患過哮喘的緣故，肖綽不僅不抽煙更是不喜煙味。林九歌當時并未放在心上，然而不久之后二人發(fā)展為床伴關系，林九歌竟是主動決定戒煙，以免引起肖綽的不適。

    肖綽曾經(jīng)表示不必如此麻煩，只消林九歌別對著自己抽煙就行，但是林九歌頗為堅持，一度靠咀嚼薄荷糖來壓制煙癮。直到不歡而散的小半年后，林九歌才重新抽起了煙。

    肖綽復又開口道：“愛或者不愛的證據(jù)，都擺在我眼前了，我看不透你?！?br/>
    “都是老黃歷了，何必再提?！绷志鸥枵f得輕描淡寫，仿佛如此便可以減輕些許自己的罪惡感，“奈何我們當初的開端是個錯誤，就算及時止損必然不好受，我理解?！?br/>
    “我聽說你這兩年來一直安分守己?！毙ぞb的語氣變得玩味起來，“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林九歌條件反射性地悄悄握緊了拳頭，“懶得找罷了?！?br/>
    肖綽沒有注意到林九歌握拳的舉動，但他明顯感受到了林九歌言語之中透露著緊張和回避的氣息，以及林九歌在室內(nèi)柔和的暖光映襯下，顯得異常矚目的耳尖紅潮。肖綽無言地觀察著眼前的男人，心中似乎有了一個粗糙的答案。

    “好好休息，早日康復。”肖綽說著抓起了掛在椅背上的風衣，“晚安?！?br/>
    在肖綽離開的數(shù)分鐘之內(nèi)，林九歌始終保持著警覺的姿勢，不為其他，只為肖綽最后一個提問著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林九歌心下了然，自己這兩年來的潔身自好很大程度上與惦記肖綽有關。這份不舍既關乎情愛，更有幾分依戀。肖綽對于林九歌來說太特別了，以至于林九歌總覺得肖綽待他的好是如此的不真實，或者更加準確地來形容，是他配不上肖綽的良善。

    林九歌反復告誡自己，他和肖綽的長期交往只會毀掉后者，所以他必須在雙方陷進去之前將這段感情親手扼殺，但他騙不了自己，也騙不了肖綽。

    林九歌的自我麻痹在肖綽提出那個問題時，已然無處遁形了。

    ——

    第十一天的時候，林九歌終于勉強恢復了視力，現(xiàn)在他可以自行閱讀文件，站在自己的辦公室門口也能模糊地看到綜合辦公室里的重調(diào)處眾人。

    肖綽昨天和今天都沒有出現(xiàn)在警政廳，劉歆竹說他回公署去和四大交接工作了。林九歌表面上裝作不在意，心里卻有點不是滋味——什么時候劉歆竹反倒成了第一時間能知道肖綽工作安排的那個人了？

    心煩意亂的林九歌想起還有工作需要拜托曾智驊，他和劉歆竹交待過自己的去向，便獨自乘坐電梯下行，去到了金融犯罪局所在的九樓。由于視力的緣故，林九歌只好憑著記憶艱難地摸到了曾智驊的辦公室外。

    “老大？”曾智驊面對突然被打開的門，詫異地放下手中的鉛筆，“你怎么來了？你的眼睛——？”

    “出了點小意外，不要緊?！绷志鸥柘笳餍酝屏送萍苤难坨R，“我來看看自家被拱了的白菜，順帶有些事情要拜托你?！?br/>
    曾智驊翻了個白眼，扶林九歌坐下道：“得，那一茬兒是過不去了。”

    “說句實話，我期待著你翻身的那一天，不然也太可惜你這張男模臉了。”林九歌戲謔地說，“說正事，知道泰坦能源嗎？”

    “是不是和泰坦集團有關系？”曾智驊倒了一杯純凈水遞給林九歌，“等等，你親自來找我，我總覺得不是什么正經(jīng)事。”

    “那得看你如何定義正經(jīng)了。”林九歌接過紙杯喝了一小口，“我懷疑泰坦能源和議事堂襲擊有關，目前苦于沒有直接證據(jù)，所以希望你能幫我做背景調(diào)查。不過我需要額外向你說明的是，我們有可能在與最高層的人物抗衡，因此你可以拒絕我的請求。”

    “你人都來了，我好意思拒絕嗎？”曾智驊語氣散漫，卻帶著一絲淺笑，“那會兒如果不是虧得有你，我早成無業(yè)游民了。我說過，你的要求我都會滿足?！?br/>
    “看來到底還是沒有忘本，我很欣慰?！绷志鸥杌匾詴囊恍Γ敖酉聛砦乙嬖V你的內(nèi)容，你務必對所有同事保密，切記在明面上不要把自己牽扯進去?！?br/>
    “說來聽聽。”

    林九歌又喝了一口水，開始將迄今為止所有事關國會議事堂襲擊事件的調(diào)查進展全盤告知了曾智驊，包括他和肖綽對于泰坦能源公司的懷疑，但是并未多說自己遇襲的始末。

    曾智驊聽罷沉默許久，林九歌選擇保持，沒有打擾他的思考。曾智驊最后咬咬牙答應了林九歌的請求，但是也告誡林九歌不要對此抱太大希望。

    正當二人談妥一切，林九歌準備起身離開之際，曾智驊辦公室的門卻不知道被何人嘩啦一聲打開。林九歌循聲望去，竟是一身西裝筆挺的肖綽，他看上去不大高興。

    曾智驊謹慎地問道：“這位是……？”

    “曾督察你好，我是情報專員公署的肖綽?！毙ぞb面無表情做了自我介紹，隨后轉(zhuǎn)向林九歌道，“林處真是閑情逸致，不去查案倒是有空嘮家常?！?br/>
    “你不會說話可以閉嘴，不必在大驊面前下我面子。”林九歌毫不客氣地反擊道，“沒事的話請你出去，我和大驊還有事商量?！?br/>
    曾智驊忽然覺得后脖頸一涼，他先前隱約聽說過肖綽，知道他是為了協(xié)助調(diào)查議事堂襲擊而暫時進駐警政廳的情報專員公署機要干部，但他沒有想到自己的前上司竟和這位肖綽之間的關系相當劍拔弩張。曾智驊一時猶如風箱里的老鼠，大氣不敢出。

    “那你們慢慢說，”肖綽語氣冰冷，同時遞給林九歌一份報紙，“我先走了?！?br/>
    說罷，肖綽轉(zhuǎn)身帶上曾智驊辦公室的玻璃門，頭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走去，他神情兇狠雙拳緊握，一股無名的怒火在心中燃燒起來。

    林九歌肆無忌憚地哼了一聲，但他的注意力還是不禁落到了肖綽遞來的報紙上。

    只看一眼，林九歌便忍不住驚呼道：“操，見了鬼了！”

    肖綽留下了今晨的官報頭版，上頭用加粗黑體字寫著如下信息：國安局長表示已初步確定此次國會議事堂特大襲擊系極端組織光照社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