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rìrì夜夜無窮無休的從趙家鎮(zhèn)邊繞過，沒人知道它從那里來，也沒人知道它將流去那里。只是知道這十數(shù)丈寬的清水河供給者趙家鎮(zhèn)上下數(shù)千口人全部的生計。

    時至仲夏，連綿yīn雨籠罩天際，淡淡煙雨朦朧之間給本就清秀的清水河平添了一份少女的溫婉。

    河畔一間破廟里，圍著十幾個一身白衣的小孩，大的不過十一二歲，小的不過仈jiǔ歲，男女皆有正自聚jīng會神的聽著一個瘦削的老者說話。那說話人五十來歲年紀，一件青布長袍早洗得褪成了藍灰sè。只聽他輕咳了兩聲說道：“且說那位趙家的小公子被仙人收做門下，不過十年便修習了一身的好本領(lǐng)，不但可以呼風喚雨，鉆天遁地，還可以撒豆成兵，手中一柄銀sè長槍，可化為巨龍，取上將首級與千里之外。。。。。。待下的山來，那小公子便直入青陽山，打殺四方，將那些欺壓百姓的惡人屠戮一盡，報了血海深仇。后來皇帝聽說了小公子的事跡，大加贊賞，不但將這鎮(zhèn)子賜名趙家鎮(zhèn)，還召他做了駙馬。。。。。。這便是我趙家鎮(zhèn)的由來，你們可都是實打?qū)嵉幕视H國戚呢?！?br/>
    老者話音剛落，孩子中間便是一陣叫好，其實這故事他們怕也是聽了不下百十遍，但每聽到最后依舊熱血沸騰。

    “老張頭，這世界真有神仙嗎？”

    “老張頭，神仙會飛嗎？”

    “老張頭，神仙是不是每頓都能吃大饅頭？”

    “老張頭，我也可以做神仙，做駙馬嗎？”

    孩子們七嘴八舌的議論，那老張頭連連點頭，對于所有美好的想象都不加反駁，因為他知道，對于這些貧苦的孩子而言，夢或許是他們現(xiàn)在唯一還可以擁有的東西。

    “趙凡，你怎么不說話？”

    老張頭望著角落里一個身材瘦小的孩子，與其他孩子的熱烈相比，那個孩子至始至終低頭不語，jīng神恍惚。

    一旁一個女孩兒笑道：“你別問他了，小翠姐姐明天出嫁，他心里正難受呢！”

    老張頭啞然一笑，道：“原來是舍不得翠兒，難不成還要翠兒照顧你們爺倆一輩子？”

    那叫趙凡的孩子聞言也是連連搖頭，道：“我都這么大了，那里還用姐姐照顧，只是姐姐出嫁，家里連件嫁妝都拿不出來，我是覺得太委屈姐姐了?！?br/>
    破廟之中頓時一靜，他們皆是窮苦之家，活著已是不易，又那里來的了什么嫁妝，有時嫁女便如賣女一般，收了人家聘禮便將急急忙忙的將女兒送了出去了事。

    老張頭也是嘆了口氣，摸了摸趙凡光溜溜的腦袋，安慰道：“你莫心里難受了，其實翠兒命好，嫁給了隔壁村的王二，那王二人品沒得說，又吃苦耐勞，翠兒一定不會受委屈的?！?br/>
    見趙凡依舊愁眉不展，一旁的一個男孩一抹鼻涕，拉了拉他的衣袖，道：“趙凡，你別不高興，大不了我將今天的工錢借給你?！?br/>
    “我也借！”

    “我也借！”

    “我也借！”

    一群孩子頓時圍到趙凡身邊，七嘴八舌的嚷嚷起來，十幾個孩子的工錢雖是不多，但湊在一起，也能買支劣質(zhì)的簪子了。

    趙凡環(huán)顧身邊的小伙伴，眼里也是泛起淚花，他知道這一天的工錢賺來是多么不易，便是村里的大人們也未必會這么大方。

    “謝謝你，鼻涕蟲，二愣，小柱子。。。。。。我一定還給你們?！?br/>
    看著這群質(zhì)樸的孩子，老張頭褶皺的老臉上也是頗為欣慰的露出一絲微笑，與那些富貴家的孩子相比，眼前的孩子或許邋遢粗鄙，但那份淳樸真誠卻是金錢買不到的。

    “開船了！”

    伴隨著吆喝聲，一個響亮的號子響起。破廟里的孩子頓時奔了出去，直向河岸。

    此時的青陽河上已是停了一條約莫五六丈的大船，船上或站或坐著七八個少女，懷抱琵琶。而在少女中間是一張滿是酒菜的梨木方桌，桌邊坐著四五個書生，羽扇綸巾，儒雅不凡。

    孩子們到達岸邊，麻利的撿起地上粗長的纖繩，一面系在腰間，而后背上肩頭。而河岸另一邊，也有不少幼年男女同樣拉纖背繩。

    看著那一張張稚嫩的面孔，老張頭忽的一陣心酸，轉(zhuǎn)身擦了擦眼角淚痕，換了一張笑臉沖船頭打了個手勢。

    船上，少女們的琵琶聲如幻般飄蕩，老張頭山歌般的號子隨即傳出，穿破煙雨，幾分凄涼。

    “起。。。。。。嘍。。。。?！?br/>
    青水河的岸邊有一座六層塔樓，名叫鎮(zhèn)河塔，因早年清水河泛濫，當?shù)鼐用裉亟ù怂枣?zhèn)河水。但因此塔風水俱佳，端坐其中，近可觀碧水清河，遠可眺煙雨山sè，漸漸竟是成了當?shù)匾惶幹坝^。

    此時鎮(zhèn)河塔上站著二男一女，兩個男子一個身材高大，濃眉巨目，滿臉橫肉，一個皮膚白凈，看去讓人感覺有些瘦弱，但細觀其目光明亮，且不時閃動，顯然頗有心機。而那女子相貌頗為秀麗，手持竹傘，一身鵝黃衣衫，于煙雨中亭亭而立，極為動人。

    看著河中的酒筵歌舞，再看岸邊那群身材瘦小，苦頭拉纖的孩子，女子神sè漸漸yīn沉下來，望向身旁那高個男子，道：“李蘊師兄，他們**作樂，為什么要讓一群孩子拉纖？”

    那李蘊微微撇了撇嘴，yù言又止，終究一嘆，道：“柳豪，這里是的地盤，你說吧?！?br/>
    見那女子轉(zhuǎn)頭看向自己，那白凈男子淡淡一笑：“畢師妹，你這便不懂了。這叫幻境游仙，以煙波為幻，輔以絲竹管弦，數(shù)十白衣童子引船而行，求得便是仙境韻味?！?br/>
    “好個幻境游仙”那女子臉上微微一寒，看向柳豪目光也多了一絲厭惡，“還是柳豪師兄博文廣識，這般殘忍之事也可做笑談?！?br/>
    柳豪被那女子數(shù)落倒也不生氣，語調(diào)依舊平淡，“師妹若是看不慣大可施舍些銀子與那些窮苦之人，但他們的命本就應(yīng)該如此，再說又沒人逼他們，這份差事也是他們自己搶來的。”

    那女子神情一滯，不解道：“自己搶來的？”

    李蘊也是開口道：“師妹，你久在門內(nèi)，不知道世間疾苦，這份差事確實是他們搶著做的，拉纖雖是辛苦，但賺下來的銀子對于這些貧苦之家而言也是不菲的一筆收入?！?br/>
    那女子一聲冷哼，道：“照著二位師兄這般說，難不成這些孩子還要認船上那些人為衣食父母了。”

    柳豪還要再言，卻被李蘊眼神制止，李蘊笑道：“師妹，我們出來是遴選弟子的，這些事還是莫要過問了。”

    那女子白了二人一眼，目光又是投向河岸邊。此時雨水比起先前似乎大了不少，河岸泥濘更加難行，好在這些孩子似乎對于拉纖極其熟悉，不緊不慢，緊隨管弦之聲亦步亦趨，全沒有什么痛苦之sè。

    趙凡此時也是夾雜隊伍中間，由于他身材與過于矮小，濺起的泥水已是落在臉上，惹得身邊的孩子一陣調(diào)笑。

    “趙凡，你是屬泥鰍的嗎？怎么老把泥往臉上抹？”

    “趙凡，你都九歲了怎么還長不起來，莫不是想變個矬子？”

    “趙凡，我覺得你和小丫挺合適的，都這么矮，要不你們以后碰個對對好不好？”

    趙凡嘿嘿一笑，并不介意周圍調(diào)笑，本來坐這活計能有些笑聲，渾身也會輕松不少，何況又無惡意。

    “我可不敢和丫兒碰對對，他娘像個老虎，嗓門那么大，能震塌半邊墻咯?！?br/>
    “俺才不要和你碰對對，俺娘說了，要嫁也要嫁的外地人，順著這清水河，一直漂到頭才行。”

    “清水河的頭是哪？”

    “俺不知道，但俺娘說一定比咱們這好?！?br/>
    “那我也去。”

    “我也去?！?br/>
    “我們長大了一起沿著這清水河下去，去過好rì子好不好！”

    “好！”

    看著孩子們在苦難之中那份絢爛笑容，河岸邊一直緊隨的老張頭眼睛卻是濕潤起來，‘沿著這清水河下去’，這句話他自己拉纖的時候也曾經(jīng)說過，自己的兒子也說過，還有孫子也說過，一代又一代人都重復著這句話，可是從來沒有人走下去過。

    河的盡頭是什么？有人告訴他那是’海’，可’?！鞘裁茨侨藚s忘了說，老張頭也沒有問，因為他覺得海一定是一個富饒的地方，能過上好rì子的地方。

    風漸漸大了，雨水封鎖了河面，十數(shù)丈外的大船也變的模糊，同樣模糊的還有絲竹之聲，飄飄渺渺，依舊未停。

    岸邊孩子們的步履愈發(fā)艱難，每一腳皆是陷入深深的泥濘之中，要廢足了力氣才能拔出，身上的纖繩也愈發(fā)沉重，濕透的纖繩在大風中蕩漾，摩擦著瘦弱的肩頭。

    牙咬，屏氣，前行，如老朽般佝僂的身軀。

    “砰”

    趙凡忽的覺得身體一輕，千斤重擔瞬間消散，整個人也收不住的直趴在地上，灌足了一嘴泥水。趙凡心中一驚，抬起頭，擦拭了雙眼，卻見幾乎所有的同伴皆是和他一樣的狀況。

    “纖斷了！纖斷了！”

    幾乎所有的孩子第一時間都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想要喊，卻被滿嘴的泥沙堵住，嘟嘟囔囔說不出半句話來。

    “救人，救人”

    岸邊的老張頭也是變了臉sè，瞬間高呼著跳入水中。河中，絲竹之聲已不可聞，只是隱約傳來落水的聲音，和驚恐的尖叫。

    趙凡和他的同伴們在短暫的驚愕之后，皆是撲向清水河，雨中川流的水勢瞬間將一個個瘦小的身軀淹沒。

    “師妹，你有些過了?！?br/>
    鎮(zhèn)河塔上，柳豪李蘊皆是望著身邊那鵝黃衣衫的女子，神sè幾分無奈。

    那女子淡淡看了二人一眼，不屑道：“我就是看不慣那些惡徒又怎樣？”

    說罷，那女子縱身一躍，宛如飛燕，從塔樓上盈盈而落，頭也不回消失在雨霧之中，李蘊柳豪看了看亂作一團的清水河，又看了看那女子消失的方向，終究搖頭一嘆，追隨那女子而去。

    河岸的破廟，一推篝火熊熊燃燒，篝火邊，十幾的濕漉漉的孩子圍火而坐，攢動的火苗映shè在每一個孩子的臉上，蕩漾的不是歡愉，而是悲傷點綴的沉寂。

    終于第一個孩子的哭聲傳出，壓抑已久的的悲傷瞬間引爆，掩蓋了屋外瓢潑的雨水。

    老張頭沒有安慰孩子們，只是耐心的烘烤著衣物，對于他而言，這群孩子沒有傷亡便是最大的幸運了?；蛟S在他眼中，這種痛苦是每一個生活在這的百姓必須的經(jīng)歷，也是生活必不可少的部分。

    “又不是我們的錯，為什么我們這幾rì的工錢全要被他們克扣?！?br/>
    “船是他們的，纖繩也是他們的，他們還是我們救的，為什么這么對我們？”

    “太不公平了，早知道不救他們！”

    一個男孩的話音剛落，一直淡然的老張頭忽的轉(zhuǎn)過臉來，憤怒的目光投shè在那個男孩臉上，嚇得所有孩子都是變了臉sè。

    男孩在老張頭的目光下，縮了縮身子，弱弱道：“我，我不是想。。。。。我是生氣?！?br/>
    “生氣也不能說！”厲喝之后，老張頭神sè終究緩了下來，嘆道：“有些話說多了便會成為心魔，終有一天會變成真的，記得，我們是窮，但我們還是人?！?br/>
    孩子們皆是重重的點了點頭，他們或許還不明白老張頭的話，但祖祖輩輩做人的樣子卻是深深的印在腦海中。

    “對不起，趙凡，我現(xiàn)在也沒錢借給你了。”

    坐在趙凡身邊的一個男孩捅了捅趙凡的胳膊，一臉的歉疚，其他的孩子也是向趙凡投遞來愧疚的眼神。

    趙凡搖了搖頭，低聲道：“不怪你們，是我們運氣不好，誰能想到這怪風會把我們的纖繩全刮斷了呢?！?br/>
    “要不你再想想別的辦法？”

    趙凡嘟了嘟嘴，將一塊碎木扔進了火堆，“哪還有辦法，要是賺錢容易我們也不用去拉纖了。”

    一個女孩兒忽然開口：“我可是聽說山上有很多藥材呢？有些藥材比金子還值錢。”

    “閉嘴！”老張頭瞪了那女孩一眼，轉(zhuǎn)而又是看向趙凡，一臉嚴肅道：“你可莫要聽她胡說，翠兒有沒有嫁妝不要緊，等你長大了，有了本事，在好好對她唄。”

    趙凡用力的點了點頭，老張頭見狀一笑，也是放下心來。待他轉(zhuǎn)過頭去，趙凡眼角卻是偷偷瞄向了屋外，那是一片無盡的起伏山脈，雨霧之中，朦朧而又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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