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寒冷
她醒過來的時候,還在他的懷里。她看不見他,但能感覺到他身上熟悉的氣味。
“寧夏?!彼犚娝吐暯袉舅拿?。
“不要……再打仗了?!彼曇羲粏〉亻_口。這是她與他見面后說的第一句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抱緊她,說:“好?!?br/>
她靠在他的胸前,能聽到他的心跳。他的胸膛很溫暖,一如往昔。
“現(xiàn)在是晚上嗎?怎么不點(diǎn)燈?”她輕聲問。
她聽見他氣息不穩(wěn)的呼吸,抱著她的手臂越發(fā)勒緊……
“怎么了?”她的聲音很輕很弱,再沒有從前的飛揚(yáng)跋扈,柔軟得令人心疼。
她感覺到他的吻落在她的額前,他什么都沒說,但是身體在微微顫抖。
她輕笑:“我是不是,瞎了?”
“對不起,我不該放你走的……”他竟然哽咽了,“如果當(dāng)初不放開你,就不會……”
她安靜地坐在他懷里,沉默了。
做出選擇的時候,有時候并不知道未來會發(fā)生什么事。
阿木圖看到寧夏滿臉是血地抱著雷若月的尸體坐在地上的時候,他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雷若月死了,寧夏沒有流淚。從她眼睛里流出來的液體,竟然是血。
自由是要付出代價的。她爭不過命運(yùn),他爭不過她。
如果早知道這樣的結(jié)果,他就算將她綁起來也不會放她走的。他以為她不要他了,在自怨自艾,卻不曾想過,她這只容易迷路的貓,根本就找不到自己的出路。
還是一只懷孕了的母貓。
“他,在哪里?”她異常平靜地問。
他輕輕為她整理額前凌亂的發(fā)絲,說:“給他的人帶回去了?!?br/>
她點(diǎn)點(diǎn)頭,再沒有說話。
阿木圖的百萬大軍已經(jīng)深入了漢統(tǒng)腹地,在所有人都以為漢統(tǒng)自此要改朝換代的時候,卻又出人意料地退出漢統(tǒng)地界。
這一步,走得連莫凌霄都愣神了好久。
他坐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床單上油油的掌印。掌印很小,一看就是女人的手。
興鄭王軍中沒有女人,直到阿木圖退了兵他才知道,原來她在鏡安城中。
地上一片狼藉,有架過燒烤的痕跡,他的金黃的龍袍被當(dāng)成木炭燒了,殘留了一些邊角,孤單地躺在地上。
這個女人總是做些讓人不能接受的事。
再抬頭的時候,他看見了墻壁上掛著的一幅畫,畫上一女子,巧笑嫣然,挽著發(fā),鵝潢色的裙衫在午后的陽光下幾乎融化了開來。
畫中的人兒,惟妙惟肖,連眼神和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處。紙張表面有些破舊,似乎被觸碰過很多回而磨損了??墒钱嬌厦恳还P的勾勒,都清晰地留著痕跡,不可磨滅……
那畫有一人高,畫上沒有題詞,沒有印章,只在右下角有兩個很小的正楷字:一生。
這個女子,便是莫凌霄的一生。
他望著那幅畫,很久。眼淚安靜地從他的眼角滑落,然后慢慢蒸發(fā)。直到臉上一點(diǎn)痕跡都沒有,他才站起來,從墻上取下畫,小心地收起。
這個女子的一生,卻從此與他再無關(guān)聯(lián)。
他想不出阿木圖的退兵,除了她還有什么別的理由。他不知道如果能夠重新選擇的話,他是不是真的會在很早很早的時候就帶她遠(yuǎn)走高飛。
可是人世間最殘酷的事,就是沒有如果。
一個月后,莫臨風(fēng)從南疆回來,被封為太子。漢統(tǒng)國內(nèi)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打擊后,百廢待興,莫凌霄也開始重新建立起新的王國。
而雷若月死后,邦什國內(nèi)權(quán)力歸屬經(jīng)歷了一次重新洗牌,傀儡國王的第三個兒子得到手握兵權(quán)的秦正慈大將軍的默許,力壓群雄,逼父退位讓賢,自此,邦什國開始走向另一番新的局面。
這個夏季過得太匆匆,就像指縫中的光陰,瞬息而過,再也抓不住。
寧夏跟阿木圖回了皇宮,經(jīng)常一天都不說一句話,一個人蜷著身體窩在躺椅里發(fā)呆。
如果是從前,她還會看看藍(lán)天,可是現(xiàn)在,她根本看不見了。
洛平川下葬的時候,她沒有去。太多太多的悲傷,完全超出了她能承受的范圍。她把自己關(guān)起來,獨(dú)自療傷。
天氣漸涼的時候,她的肚子也漸漸大起來,身體便不能再蜷縮起來,只能仰躺著,安靜地聽八環(huán)在耳邊講故事。
對她而言,白天和黑夜沒有分別,想睡就睡了,不想睡了,就坐起來發(fā)呆。阿木圖經(jīng)常會過來陪她。無論白天黑夜,只要寧夏不睡覺,他就會安靜地抱著她,有時候說話,有時候連話都不說。
阿木圖要把紫霧送回邦什。他和三公子——即新邦什王協(xié)商決定,把人“偷天換日”了。
本身契沙后宮就冷清,平時也低調(diào),沒有太多人認(rèn)識深居宮闈的妃子娘娘。而在民間看來,阿木圖后宮的主人依然是那個邦什公主,只是此人已非彼人了。
于是初冬,下第一場雪的時候,紫霧過來和寧夏告別。
紫霧看著寧夏那個已經(jīng)隆起的肚子,握住她的手,笑著說:“夏寧,你可要照顧好自己。以后在這個可怕的皇宮里,就只剩你一個人了?!?br/>
寧夏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說話。
紫霧頓了一下,又說:“姐姐,有句話,我考慮了很久要不要告訴你……如果不說,可能我這輩子都沒機(jī)會再當(dāng)面告訴你了?!?br/>
寧夏雖然看不見,卻還是微微轉(zhuǎn)了下頭。
紫霧稍許握緊了她的手,道:“你知道,雷若月是怎么死的?”
寧夏身體晃了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早就有疑問,可是一直不敢追究,也不想追究。
紫霧拍拍她的手,說:“若月哥哥,是被阿木圖殺死的?!?br/>
后來紫霧再說了些什么,寧夏已經(jīng)不記得了。她呆坐在躺椅上,雙眼無光地看著看不見的前方。她不能責(zé)怪他,戰(zhàn)爭中,殺死自己的敵人,是保護(hù)自己的一種方式,就像她殺了那個契沙小兵一樣。
可心里還是非常難過,難過得像要死掉。
晚上阿木圖又過來了,見桌上沒動過的飯菜,用眼神詢問站在一旁的八環(huán)。八環(huán)聳聳肩,一臉無奈。
他示意八環(huán)出去,走到寧夏旁邊。手指碰到她臉的時候,明顯感覺到她向后縮了下。
“寧夏?”他小心翼翼地,坐在她旁邊,拿起旁邊的毯子,為她披在身上,順手輕輕攬進(jìn)懷里,低聲說:“不要怕,是我?!?br/>
她有些抗拒,有些無措,雖然身體只是輕微地動了下,可是他感覺得出來。
“我們吃飯好不好?”他哄著她,手輕輕撫著她消瘦的脊背。
她的臉貼著他的胸膛,她能清晰地聽到那里的心跳。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檀木香,清爽干洌。
這個溫度和香氣曾經(jīng)能讓她浮躁的心安定下來,今天卻讓她驚慌。
“圖?!彼従忛_口,“鏡安城,你為什么來遲了?”
他一愣,低頭親吻她的眼睛,說:“對不起,我的錯?!?br/>
寧夏淡淡地笑,沒有說話。他為什么只說“對不起”,沒有解釋?雷若月給她最后的禮物,就是讓她瞎了。
瞎了真好。
“不要再找人治療我的眼睛了。”她說。
阿木圖身體僵了下,聲音嘶啞地說:“好?!?br/>
他不是沒想過找人治她的眼睛,可剛開始的那段時間,她根本不肯見外人。她怕她的房間里走進(jìn)不相干的人,一有動靜,她就會怕得渾身顫抖。
后來,或許也是出于自私,他想,如果她看不見,是不是就不會再離開他了。他愿意這樣陪著她,就算不說話,只是擁抱著,就很幸福很幸福了。于是也就不勉強(qiáng)她再去看醫(yī)生。
他的唇很輕很柔軟,密密地落下,滑過她的臉龐,最后落到她的唇上。沒有深入,沒有移動,只是蜻蜓點(diǎn)水般停留在上面,維持著一個令人心悸的姿態(tài),想這樣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