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知夏屋里的炕甚大，擠下她們姐兒仨綽綽有余。何蓮兒讓何梅兒靠墻睡在最里頭，隔了一席錦被，讓她姐何花兒睡在當中。自己則睡在最外頭的炕沿上，好方便夜里起來隨時照應(yīng)。

    何花兒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wěn)，胡亂說著夢話，雙手在漆黑的夜里亂抓，好像要緊緊抓住什么似的。

    何蓮兒睡得極淺，很快就被驚醒了。她怕吵醒小梅，也不敢點燈，忙握住何花兒的手，在她耳邊低聲安慰：“姐，是俺，俺是蓮兒。沒事了，都已經(jīng)過去了，你別怕！”她不厭其煩地一遍遍說，何花兒才好些，抓著她的手再不肯松開。

    何蓮兒替她擦去額上的冷汗，一摸，發(fā)現(xiàn)她身上燙得厲害。這下再也睡不著了，只能輕手輕腳爬起來，從門外院子的井里打了冷水上來，絞好涼帕子敷在她的額頭給她降溫。

    外頭的月光滲進來，照在何花兒清秀蒼白的臉上，更顯得她嬌小而可憐。她的眉宇緊蹙，似乎睡夢中也受到了極大的折磨和驚嚇，惶惶不安著。

    何蓮兒坐在炕沿，守了她一夜。直熬到卯時，她身上的燒才退下去，外頭星辰黯淡，天也漸漸亮了。

    莊戶人家自來有早起的習(xí)慣，何蓮兒干脆不睡了，起床穿衣，打算為何花兒去煎藥。

    何梅兒揉著眼睛醒過來，“二姐，俺來幫你。”她在家時便習(xí)慣這個時辰起床。

    何蓮兒點點頭。

    姐兒倆輕手輕腳開了門，往外頭走。

    昨日老大夫開的藥雙喜已給抓來了，放在外屋的桌子上。

    何蓮兒拿了藥，帶著何梅兒來到一旁的小耳室，虧得知夏貼心，昨夜便已為她們備下了藥爐子和藥罐兒。

    姐兒倆蹲在屋檐下，何蓮兒看著爐子里的火，眼神也如那火焰般閃閃爍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姐，咱大姐沒啥事兒吧？”何梅兒糾結(jié)了一會兒，弱弱地問。

    何蓮兒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見到自家小妹眼里那重重擔憂，還有與她年齡不相符的穩(wěn)重和憂慮，便寬慰一笑，揉了一把她的小腦袋。手指撫觸到她黃而軟的發(fā)，只覺自己的心也柔軟了起來：“當然沒事兒啦，只是昨日天兒黑，才會出了點子意外。你看，大夫也給開了藥，吃了就能好。咱們給大姐吃完藥，就要回景宅里去。大姐這幾日得好好歇著，那攤子便由咱倆去開張。好在有小梅在，能幫二姐分擔不少呢。

    何梅兒聽了，吁出一口去，神色間便有些放松。她是極信任何蓮兒的，只要自家二姐說沒啥事兒，她的心就能安。又拍著小胸脯保證：”二姐你放心吧！俺一定好好幫著看咱家的攤子，不會出一點兒錯。俺長大了，能幫大姐和你撐起這個家了！“

    何蓮兒只覺鼻子酸酸的，忙低著頭使勁去扇風(fēng)。

    那濃郁的煙味嗆進鼻子里，有些熏人。她的眼睛便紅了。

    ”二姐，你咋了？“

    ”煙吹進眼睛里了。“何蓮兒忙揉揉眼，掩飾地低咳了兩聲，便扯開話題：”昨晚跟徐婆婆和根苗哥他們說了嗎？“

    何梅兒點點頭，”雙喜哥幫著去外院跟他們說了，沒說咱大姐的事兒，只說蘇五小姐留咱們在蘇府歇一夜，讓他們不必等咱們，先回家去?！?br/>
    何蓮兒點點頭，暗自夸雙喜辦事周到，也免得他們跟著擔驚受怕的了。

    姐兒倆煎好了藥，何蓮兒捧著藥碗進屋，先就乘熱服侍她姐喝了藥。昨日何花兒那身濕衣裳漿洗干凈了掛在院子里，這時已然干了。何蓮兒便給她姐換衣服。

    何花兒已經(jīng)醒了，只是神思不屬，人也迷瞪瞪的。剛開始有些抗拒別人接觸她，后來何蓮兒和何梅兒反復(fù)申述是自個兒，何花兒似乎也認出了她們，才乖乖讓她們替自己換衣裳。

    知夏過來瞧她們，一進屋便瞧見姐兒仨都醒了，何梅兒陪著她姐坐在炕沿，何蓮兒正在收拾屋子，也已經(jīng)收拾得差不多了，便忙搶下她手里的活計，說：”你們怎么不多歇一會兒？我就怕來早了吵著你們，你們倒好，不僅起了，還把我這屋子收拾得這么齊整，讓我怎么好意思呢？“

    何蓮兒忙說：”叨擾了一晚上，怕是連累得你也沒睡好。俺們自來早起，這個點也不算多早了。這就要回家去?！?br/>
    ”咋就要走哪？別忙著回去呀！在這多歇幾天。這兒人多，好歹有個照應(yīng)！“

    ”不了?！昂紊弮罕憔芙^，”俺姐現(xiàn)在也沒啥事兒了，回家將養(yǎng)了就好。景宅有徐婆婆，她就能照顧俺姐。況且俺跟小梅還得去后街擺攤子吶，家里的買賣可一日停不了，咱家都指著這賺口飯吃。“

    知夏自然又是一陣苦留。無奈何蓮兒去意已決，她也不好強求。正巧小月進來，便讓她去外頭雇一頂小轎先候著。她自己進了內(nèi)室，打開柜子收拾出幾件兒換洗衣裳、幾瓶日常備著的極好的傷藥、一盒胭脂并一小袋銀錢出來，整了個包袱皮兒，折好了一并塞到何蓮兒手上，說：”拿著去，我這兒也沒多少好東西，你先將就著用。也是我的一點兒心意?！?br/>
    何蓮兒哪里肯要，忙推讓。

    ”收著吧，雖說你們現(xiàn)如今有了收入來源，可好歹先拿著應(yīng)急，以備不時之需?！?br/>
    何蓮兒想了想，便將包袱里頭的銀錢整出來，還給知夏，說：”姐姐的好意咱們領(lǐng)了，但銀錢卻不能要。這也是你的辛苦錢，咱們實在拿不住手。咱們自己手頭上也還有些銀錢的，該夠俺姐吃藥了。況且咱們還能繼續(xù)擺攤子做買賣，只要肯吃苦努力，便沒有被餓死的道理。救急不救窮，遇上蘇五小姐和你是咱們的福氣，但凡事有來有往才是正理，如若不然，那可就是過福了，咱們往后也沒臉再同你們來往。若姐姐不嫌棄咱們姐兒仨，就請按昨日說好的那樣，跟著蘇五小姐一塊兒看花燈走累了，來咱們家的攤子前歇歇腿兒、吃頓燒烤，那也是朋友間的情誼?！?br/>
    她這樣說，知夏只覺得又憐又敬，哪里還肯再勉強她？便將那袋銀錢收了，握著她的手說：”好妹子，你們姐兒仨都是好姑娘，一個比一個惹人憐愛。我從前倒也是有個親姐姐的，后來家里落了難，咱們姐兒倆被人伢子一邊兒一個地給賣了，竟也不知道她現(xiàn)如今流落到了哪里？過得咋樣？我瞧著你們，就像瞧著了從前的她，是打心眼兒里的喜歡，你們往后也別跟我外道，我虛長你們幾歲，你們就拿我當親姐姐就是了?！?br/>
    何蓮兒聽她說起傷心事，心下也有些替她唏噓，忙寬慰了她一番。

    知夏是個頂開朗的個性，便也收了淚，好好地送她們出府去了。

    回到景宅，徐婆子迎出來接她們進去。見到何花兒懨懨的，氣色不佳，額上還纏著一圈兒白紗布，便有些驚著了，一拍大腿，心疼道：”哎呦，我的好姑娘，咋好好地在蘇府歇了一夜，就給折騰成了這樣？你瞧，人都憔悴了！“

    邊說，邊將何花兒從轎子上扶下來，背進了門。

    ”栓子！快給你花兒姐倒杯水去！“

    ”誒！“栓子聽見他阿奶的話，忙應(yīng)了聲，跑著端了碗水進來。

    瞧見了何花兒，也嚇了一跳，便問何梅兒：”呀！我花兒姐這是咋了？“

    何梅兒抿著唇，看了何蓮兒一眼。

    何蓮兒點點頭，她才說：”俺姐不小心滑了一跤，就給跌到池子里去了，還磕傷了腦袋?！?br/>
    ”那是啥時候的事兒?。　靶炱抛用ι舷聶z查了何花兒一番，見都好好地，才問。

    ”昨兒晚上的事，怕你們擔心，就沒說?！昂紊弮赫f：”已經(jīng)瞧過大夫了，沒啥大事兒。吃幾貼藥就能康復(fù)。只是俺姐受了些驚嚇，現(xiàn)在還沒回過神兒來，得讓她多將養(yǎng)幾天。“

    徐婆子一聽，松了口氣，連連點頭：”這是你姐姐福大命大啊，過了這一劫往后就一帆風(fēng)順了?！半p手合十，嘴里又不停念叨：”阿彌陀佛…佛祖保佑，大吉大利…“

    ”俺跟小梅這幾日還得去擺攤子，俺姐就有勞徐婆婆照顧了?！?br/>
    ”那是應(yīng)當?shù)??！靶炱抛泳兔φf，”你們只管去忙，家里有我老婆子照應(yīng)著吶！這幾日給她好吃好喝地調(diào)養(yǎng)著，年輕輕的小姑娘，康復(fù)得快，沒幾日也就好了。你們別擔心。讓栓子去給你們幫忙跑跑腿兒啥的，你們也沒那么辛苦?！?br/>
    ”好啊，我最喜歡給蓮兒姐你們幫忙了！“栓子就忙答應(yīng)。他上次幫何蓮兒她們看了一天攤子，就得了五十文的工錢，嘗到了甜頭，這幾日對何蓮兒極是信服。聽說還能給她們幫忙，便忙表態(tài)答應(yīng)，還說：”就算不給我工錢，我也樂意給你們幫忙！“

    何蓮兒就笑笑答應(yīng)了，栓子機靈，能給她們幫忙跑跑腿啥的，還能讓他回來看看何花兒，她也好安心做生意，這樣可正好。又給了徐婆子一兩銀子，當做伙食費。

    徐婆子便連連拒絕，不肯收。何蓮兒一再堅持，只說是為了給她姐好些的營養(yǎng)，叫徐婆子別替她省。徐婆子推辭不過，只得答應(yīng)。

    天色還早，何蓮兒收拾知夏給她的包袱，發(fā)現(xiàn)昨日蘇五給她們的表禮也被貼心地收在里頭。

    昨日發(fā)生了這許多事，一直也沒來得及看看里頭有啥，這時正好打開來。

    何梅兒也湊過頭來看。只見匣子底鋪了層紅色的絨綢，里面整整齊齊擺放著兩盒上好的鐵觀音、一套黑底盤金龍的徽墨、兩對成色極佳的銀錁子、四支毛筆并一本瘦金體的字帖。何蓮兒翻看了一下，見那字帖并不是新的，里頭被人圈圈畫畫過好幾處，顯然是用過的舊物。這倒有些奇怪了？蘇家豪闊，出手不凡，普通的表禮都備得這樣大方，單說那兩對銀錁子，每個足有五兩重，統(tǒng)共也有二十兩，怎么送的字帖倒不舍得用新的了？

    她心中一動，翻到最后一頁，果然看到角落里以端正的瘦金體寫著”蘇璟“兩個字。那字體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蘇九的手筆。

    何蓮兒呆呆坐在炕上，有些發(fā)愣。她想不明白蘇五將蘇九用過的字帖轉(zhuǎn)送給自己的用意。

    一旁何梅兒好奇地拿起一支毛筆摸了摸，眼里閃著奇異的期盼的光。她看了何蓮兒一眼，怯怯地問：”二姐，這個是用來書寫的筆嗎？“

    何蓮兒回過神，應(yīng)了聲。她瞧見了小梅的神色，將方才那點子亂七八糟的想法一股腦兒丟開，便笑著說：”這蘇五小姐給咱們的表禮，里頭有整套的文房四寶。待咱們?nèi)蘸笥锌眨材脕砭毠P寫字，跟著字帖臨摹好不好？“

    ”真的？“何梅兒的眼睛亮亮的，滿是雀躍和不確定的小心翼翼：”咱們也能提筆寫字嗎？“

    ”自然是的，二姐啥時候騙過你？“

    ”可是從前大郎哥說，咱們都是丫崽子，連拿筆桿子都不配。他自己拿著周秀才小公子的筆到處炫耀，摔壞了，還賴俺，讓俺娘賠了他二十個銅板吶！俺是想摸摸那筆來著，可他沒讓俺碰，不是俺給摔壞的?！?br/>
    何蓮兒一把抱住她，將那筆塞進她手里，”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別怕，有二姐吶！以后誰也別想欺負咱們。打明兒起，一收攤咱們就開始練字認字，往后咱們掙了更多的錢，還要請先生來咱家教咱們識文斷字呢！“

    何梅兒歡呼了一聲，緊緊抱著何蓮兒，還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

    何蓮兒被她逗得咯咯地笑。

    因晚上后街有花燈會，何蓮兒便決定白日里不去擺攤了，將東西拾掇好后，只待日暮西斜，再去做買賣。

    吃過晌午飯，姐兒倆正打算往屋里睡個晌午覺，大門卻被人重重拍響了。

    徐婆子去開門，不多時匆匆忙忙進來，對何蓮兒說：”姑娘，是你家二叔來瞧你們了。在外頭客廳坐著喝茶吶！“

    ”二叔？“何蓮兒愣了一下。

    ”就是咱爹的親兄弟，桂兒姐和大郎哥的爹?！昂蚊穬耗檬盅谥欤谒呏蓺獾靥嵝?。

    何蓮兒這才反應(yīng)過來。她雖成日里聽說何老二這一家子的破事兒，也將他家的幾口人見了個大半，可這何老二何瑞旺還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平日里也沒往來，他這會兒來做啥？“何蓮兒便有些納罕。只是人家主動找上門了，不管為人如何，好歹是名義上的長輩，她也不好不見，只好帶著何梅兒出去會一會。

    客廳的椅子上坐著兩個人，著藍綢碎花褙子的是何桂兒，另一邊那個穿著銀灰色長直裰的中年男子，面容與她們的爹何瑞仁有五分相似，只是眉眼間透露著一絲市儈和精明，想必就是她們二叔何瑞旺了。

    何桂兒瞧見她們出來，眼神就有些閃爍，面上卻擠出一絲笑來，朝她們親親熱熱地招呼：”蓮兒妹子、梅兒妹子，我爹聽我回家說起花兒的事，著急得不得了，咱們就來瞧瞧她。她身子可好些了嗎？“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蓮兒和何梅兒就出來，恭恭敬敬給何瑞旺行了禮，喊了聲：”二叔?！?br/>
    何桂兒給她爹何瑞旺使了個眼色。

    ”哎?！昂稳鹜筮诌值貞?yīng)了聲，”你姐吶？咋樣了？你看，你姐兒幾個好容易來鎮(zhèn)上一回，就出了這事兒，讓二叔我擔心的。我就和你桂兒姐緊趕著給帶了些補品過來，給你姐好好補補身子?！?br/>
    何蓮兒將他們父女倆的小表情看在眼里，面上卻一分不露，故意裝著很感動的樣子朝桌上堆著的幾樣禮物瞧了好幾眼。瞧著瞧著，那目光便有些錯不開，朝他們道謝。

    ”果然是小家子氣的村姑，沒見過好東西?！昂喂饍呵埔姾紊弮貉弁Y物冒著金星的模樣，心里就有些瞧不起，腹誹了一句。

    寒暄了幾句，何桂兒就有些坐不住了，”你姐吶？我去瞧瞧她?！八鹕?，作勢就要往后頭走。

    何蓮兒也不攔著她，說：”就在屋里休息著。俺陪你去！“

    ”不用了，你和小梅在這陪著我爹說會兒話，我自個兒去就成！“

    何蓮兒就忙不動聲色地答應(yīng)了聲。

    何桂兒一個人進了廂房，里頭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音。屋子里拉了簾子，光線便有些幽暗，她往里探頭探腦打量了一會兒，瞧見床榻上似有個鼓起的人影正在熟睡。塌下擺著一雙小巧的繡花鞋。

    躊躇了一下，何桂兒舉步走進去。

    果然是何花兒，她還沒睡醒，臉色仍有些蒼白，秀眉緊蹙著。額上雖帶了點子傷，因淡妝素裹的，看來倒比平日清秀寡言的模樣更多了幾分嬌弱，也更惹人憐愛了。

    何桂兒瞧著瞧著，不由皺眉摸了摸自己的臉。

    一側(cè)的妝花臺子上鑲了面銅鏡，里頭映照出一張年輕少女的臉來。杏眼桃腮、盡態(tài)極妍。她今日上了桃紅的胭脂，額頭粉白而光潔，菱唇一點殷紅，長發(fā)漆黑如墨。

    再瞧瞧床上躺著的何花兒，雖然模樣比記憶里干枯的小丫頭清秀了許多，可一頭長發(fā)黃黃的，明顯營養(yǎng)不良的模樣。身桿子也纖細，完全沒有自己的豐腴和富態(tài)，便有些不屑，從喉嚨里輕輕哼出一聲。將方才乍一見到她時心里閃過的那絲妒意撇開。

    何花兒聽到動靜，咳嗽著醒過來。嘴里喃喃地說著：”蓮兒，給俺倒杯水，俺口渴……“

    她喊了半天，也沒水，便緩緩張開了眸子。一眼看到何桂兒陰測測站在自己床頭，也不說話，就被嚇著了，”啊“的一聲驚呼還沒出口，便被何桂兒先一步上前，拿手堵住了嘴。

    －－－－－－題外話－－－－－－

    這兩天出差，我會盡量抽空碼文。謝謝大家！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