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端著碗,視線莫名地定在封三娘面紗下部,唇部位置。那晚林間光景乍現(xiàn),兩片淡粉色的唇,一張無可挑剔的臉龐,屬于她的幽魅的氣息,不該屬于她的涼涼的淚水......
“十一,你耳根怎么紅了?”范十郎停箸問。
“哦,”十一尷尬收回視線,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喝了湯,有些熱?!彼牧伺淖约旱哪?讓自己放松下來,可暫時再也不敢去看那人了,免得又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那就吹涼些再喝?!狈妒晌⑿?,眼角褶皺隆起,余光時不時瞥著封三娘。見封三娘若無其事地端起原本屬于十一的那碗“獨釣寒江雪”,右手撩開面紗,貼著碗口小啜一口,然后徐徐放下,連湯面都不曾波動。
十一亦瞧見她的舉動,如此一來,十一的耳根越發(fā)地紅了,自己是無心之失,她這樣是故意而為,難道是親近之舉?
而范十郎總以為這只是女兒間不拘小節(jié),十一嘗了她的,她嘗十一的,也未嘗不可。自己的妹妹如果能與她多親近,自己與她接近的機會也就越多。
“封姑娘,嘗嘗這一道‘紅掌撥青波’,”范十郎殷勤地盡他的地主之誼,盡量表現(xiàn)得盡善盡美,可是隔著面紗,那人也不知道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范十郎幾次想張口讓她摘下斗笠,但話到了嘴邊,又憋了回去。
他心想這位姑娘或許有什么難言之隱必須遮住面容也不定。其實范十郎也有自己的小心眼,那就是這位姑娘如此絕色,走到街上被別家公子瞧上也是一大麻煩,自己縱然是范府公子,但偌大京城,比自己尊貴的人多的是,比自己有才華的也多得是,若是她看上了別家公子,自己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如此想罷,還是不摘為妙。
十一鎮(zhèn)定了之后發(fā)揮了其伶牙俐齒的本事,在席間有說有笑,斡旋排解,既彌補了哥哥不善言辭的缺點,又活躍了席間的氣氛。而面紗下的封三娘,始終朦朦朧朧,不好親近的模樣。至于范十郎,有著妹妹打圓場,時而接下妹妹特意安排下的話茬,倒也得體,沒有犯下什么大錯。
酒足飯飽之后,十一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實在吃不下了。扭頭看范十郎,還在繼續(xù)為封三娘介紹菜品,十一簡直欲哭無淚,搖頭輕嘆。
哪有人對姑娘一直一直介紹菜品卻不會聊其他?若是沒有自己接話,這場面非要冷清下去不可。哥哥啊哥哥,你怎么能這么笨?我吃了這許多已經(jīng)飽的不能再飽了,人家姑娘身子纖纖,胃口也不該很大,此刻可能也像我這般撐著了。
“小二,再來一盤——”范十郎猶豫了下,桌上滿滿一堆菜品,還有什么有名的菜色?他正在思考的時候,十一忍不住了,她對著匆忙趕來的小二揮了揮手讓他下去,再對一臉懵懂的范十郎道,“哥哥,下回再點吧,我實在是......吃不下了?!?br/>
雖然她也想多為范十郎爭取時間,但時間也不是這樣爭取的,若再這樣吃下去,自己明日非臥床不起不可。
十一捂著肚子,心下奇怪那位封姑娘怎么還那樣氣定神閑,范十郎點多少,她都不反對,難道她也想留下來?
“肚子難受?”封三娘挪了位置靠近十一,很自然地伸手捂住十一的腹部,開始輕柔地揉了起來,另外一手搭在十一的背部,幫她順氣,柔順的青絲垂落,掃過十一的臉頰,這讓十一有些許的愣神,對方兀然地靠近,讓十一的腦袋陷入一片空白。
扭頭,對視。
兩個人都望進了對方的眼底。
封三娘撩起面紗,那一張如鐫刻般的臉在十一面前似四月間的牡丹般綻放。她雖不笑,但嘴角隱有笑意,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著自己有些僵硬的臉。
“沒......沒事?!笔簧囝^打結(jié)。來自于腹部的溫度雖隔著一層衣物,但直直地透了進來,她的掌心溫熱,動作輕柔,被她如此一揉,的確好受許多。
封三娘從腰間掏出一根墨綠色的竹刺,捏過十一的手,在她的拇指上扎了一針,拇指上流出一滴偏黑色的血珠,十一“呀”地一聲失聲驚呼,封三娘立即張嘴含住她的拇指,吮吸一口,然后松開。動作迅速,讓十一無暇反應,待反應時,封三娘已經(jīng)松開了她,仿佛什么事情也沒發(fā)生般冷靜地坐在她身邊。
十一縮回手,木訥地發(fā)呆。方才拇指被她含住,一片小舌在拇指上掃過,那種酥麻的感覺又卷土重來,涌遍全身。良久,十一握杯的手有些抖,“三......三娘,謝謝?!?br/>
“不客氣。”封三娘立即答,手在轉(zhuǎn)著面前的酒杯。
窗外忽而“轟”地一聲,炸開了一道火樹銀花,各色煙火點綴夜幕下的天空,遠處開闊的湖面上,有少許的行舟。下方的小販還在叫賣,不少的青年男女在猜燈謎。雜耍的男子在賣力地拋火球,一隊舞獅隊伍經(jīng)過,敲鑼打鼓了一路。
“時候不早了。”封三娘道,“我該回去了?!?br/>
“姑娘!”范十郎慌忙之下站起,但這一聲姑娘出口之后,竟不知道該用什么理由來留下她。
倒是十一解圍道,“下面的燈市還未散,不如姑娘陪我們逛逛如何?再者,我們兄妹倆還想請三娘與我們一道回府,恐怕路上還需要麻煩姑娘呢?!?br/>
她沖著門的地方努了努嘴,示意外頭在她們酒中下藥的店小二,封三娘點頭道,“既然如此,三娘卻之不恭?!?br/>
付了銀子,三人并行在熱鬧的燈市上。
范十郎負手在最右,十一原本在中間,尋了個間隙走在最左,讓封三娘最中。
“不如猜個燈謎?”十一建議。
“這——”范十郎犯難,他對這些一向不拿手,十一怎么有如此提議?貓玦
“哥哥,你不會的我?guī)湍悴拢阋蚕朐诜夤媚锩媲傲粝潞糜∠髮Σ粚??”十一拉過范十郎壓低聲音說。
“可——”
“可什么可,到時候看我的?!笔粓远ǖ?,回頭喊過封三娘,“三娘,來這里,看看這個八角燈籠,喜不喜歡?”
“公子真是好眼光,這是本店剩下的唯一八角美人走馬燈了,上面的圖案栩栩如生,美人也是俏麗,每一面都是不同的?!?br/>
“這怎么賣?”范十郎張口便道。
十一暗地里猛踩他的腳背,范十郎吃疼失聲“啊”了一聲,回頭見到十一陰沉的臉,頓時噤聲,再見封三娘也走了過來,三個人圍著這八角燈看著,越看越覺得精致。
“公子說笑了,本店招牌寫著呢,此燈只用作猜謎獎品,只送不賣。只有公子猜對了燈謎,我免費送給公子;否則,就算是天價,本店也不賣。”
十一怕范十郎難堪,立即接茬道,“那請老板出題,我們試試看。”
老板笑道,“一共三道題,全部猜對了才能拿走。”
“好。”十一一口應下。
“第一道算是開胃小菜,公子聽好。”老板裝模作樣道,“依山伴水,打一字?!?br/>
“這個簡單,”范十郎搶口道,“是個汕字,水山汕。”
老板滿意點頭,“正是如此,那公子請聽第二道——春雨潤新苗,還是一字?!?br/>
范十郎為難了,十一扯他衣袖,在他背上寫了一字,范十郎眼前豁然開朗,朗聲道,“是個秦字!”
老板笑著看他身后的十一,然后點頭繼續(xù)道,“第三道是個成語,題面曰‘吹落黃花遍地金?!?br/>
十一正要指點,老板卻道,“我數(shù)三下,若是公子不答,便算輸了?!?br/>
他顯然是看見了十一的小動作,以三下為限,讓十一無法在范十郎后背寫字,范十郎果然無法,只能老實答不知。
老板意有所指道,“若是換個人來,或許就能拿去了,可惜,可惜呀。這位公子猜對了兩題,我便送你一個小燈如何?”他一邊說著一邊轉(zhuǎn)身彎腰在后頭挑著,半天挑出個小兔摸樣的花燈,點上,遞給范十郎。
范十郎點頭道謝,提著花燈朝著封三娘走去,“封姑娘,這個也算贏來的,雖然不及那八角美人燈漂亮,但也挺......可愛的,我把它送給姑娘。”
封三娘道了聲謝,接過燈籠。
臨走的時候,十一回頭瞧著那店,店門口的美人燈還在亮著,不斷有人過去詢問,不斷有人在嘗試,但還是不斷有人垂頭喪氣地走了。
其實那美人燈也只是精致,斷算不上最好的,但人就是這樣,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就越是在意,越是要通過努力得到的東西,就越是顯得難能可貴。
又逛了幾處,幾個人都有些累了,找了一處坐下,十一飲了一口茶然后托辭道,“好像丟了一件東西,我回去找找,你們在這里等我?!?br/>
“十一,我陪你一起去吧?”范十郎急忙起身拉住她。
“你先陪著封姑娘,我知道丟在哪里,很近,稍等便回?!?br/>
范十郎看著封三娘,然后點頭道,“那你小心些?!?br/>
賣花燈的老板看見十一回來似乎并不驚訝,笑道,“我開始出題了,公子你聽好?!?br/>
“嗯?!笔恍廊稽c頭。
老板似乎有意為難十一,前頭兩道題已經(jīng)出的極難,但十一還是險然過關(guān),到了最后一題,老板更是難上加難,他說道,“子規(guī)夜半猶啼血?!?br/>
十一皺眉,托腮思想半晌。
老板面露欣喜之色,心想若是沒有提示,這位公子定然猜不出。他刻意隱瞞了題面,便是要為難他。
十一苦思,抬頭間瞥見屋檐之上落了一只五彩鳥,出神半晌,猛捶手道,“老板,我知道了?!?br/>
“哦?”
“這是個離合字謎,子規(guī)即是杜鵑,夜半便有月,你不曾告訴我這是個離合字謎,我便費些周折,謎底是——鵑鳴月?!?br/>
“妙極妙極,”老板一邊稱贊著,一邊將美人燈交給十一,“公子對那位姑娘不錯,特特地跑回來為她猜謎,又是一段上元佳話。”
“我——”十一剛要解釋,卻又聽老板道,“我瞧那位姑娘雖然輕紗蒙面,但目光好像也一直在盯著公子,公子背對著她,自然不知道,公子要好好珍惜呀?!?br/>
十一愣神,“她......一直在盯著我?”
“是呀,我擺了這么多年攤子,有那么多年的經(jīng)驗,有時候吶,一眼就能瞧出這些。”老板拍了拍十一的肩膀道,“公子好福氣,好福氣吶?!?br/>
十一提燈,往回走了幾步,街上的人依舊多,但回首之間,竟然一眼望見了那漫漫人流中的她。十一停步,而她抬頭,輕紗被微風拂動,臉上的光彩若影若現(xiàn),淺笑,站在人群中等著。
目睹這一切的五彩鳥叫了一聲,振翅飛到街角胡同里,落在一個身影的手臂之上,那人撫摸著五彩鳥的頭,低低地說了一句,“嗯,知道啦,謝謝你,鶵兒。”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