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出現(xiàn)的虎妖，體型遠(yuǎn)超成年常人，外表看起來仍是虎型，卻像人類似的屈膝蹲著。

    盡管雙腿彎曲蹲下，虎妖的身高，仍比尋常人高不少。

    鷹隼和團(tuán)雀不認(rèn)識虎妖。

    它們雖在桃山村建村之前出生，但當(dāng)時尚未開啟靈智，記不得虎妖曾經(jīng)也是村民的事。

    察覺到虎妖周身散發(fā)的磅礴妖力，團(tuán)雀和鷹隼同時面容凝重，出自本能做出準(zhǔn)備廝殺的動作。

    村民們也看到虎妖了。

    原本就對虎妖畏懼無比，甚至因恐懼不惜將其奉為虎仙，村里的男女老少此刻見到虎妖后，竟萌生立刻下跪的沖動。

    老村長也沉沉一呆。

    反應(yīng)過來是虎妖到了，老村長趕緊演出笑臉，擺出極盡諂媚的模樣。

    在虎妖的側(cè)視下，老村長彎腰抱拳，小心翼翼挪步。

    老村長不敢多走半步，在距離虎妖三丈的位置停下，緊張道：“虎仙大人，這兩個人已經(jīng)被我們綁起來了，就等著獻(xiàn)給大人定罪。您看今天獻(xiàn)祭的事……”

    一滴冷汗從老村長的臉側(cè)滑落。

    盡管已經(jīng)和虎妖保持三丈距離，老村長還是壓不住恐懼，說話的時候不由得雙腿顫抖。

    虎妖冷眼打量老村長。

    根本沒把老村長放在眼里，虎妖轉(zhuǎn)頭看向秦明，又凝望被綁著的武可。

    看秦明時的目光同樣冷漠。

    在虎妖心里，秦明不過是自己曾見過的一個凡人，沒多少情分。盡管如今有了不俗修為，也不至于太重視。

    蘇白辰、椰羊、團(tuán)雀、鷹隼也一樣。

    在虎妖的心目中，它們不過是那些熟妖的后輩，有點(diǎn)情分卻算不上關(guān)系很好。

    “桀桀！”

    “冥冥之中有因果，還真是造化弄妖?！?br/>
    “先向大家介紹一下，咱是一只修行近千年的虎。憑借吃人修煉，吃過的人多了，也就成了大妖?！?br/>
    “至于名字……咱生來就比同類體型大，所以自稱‘虎朔’?！?br/>
    “雖然是妖，但咱比人更講信義，自打出生就講究‘血債血償’和‘有恩必報’?！?br/>
    虎朔自顧自說著，顯得有些話癆，與尋常虎妖不同。

    村民們邊聽邊發(fā)抖，對虎妖更加畏懼。

    一個口吐人言的巨虎，能夠像人類似的站立、蹲坐，外加渾身散發(fā)的腥臭氣息，震懾直擊靈魂。

    就連團(tuán)雀、鷹隼都暗自生畏，盡力平復(fù)發(fā)自內(nèi)心的恐慌。

    這是血脈壓制！

    在場者中，唯獨(dú)椰羊、蘇白辰絲毫不懼虎朔，有更高貴的血脈。

    鷹隼和團(tuán)雀默默勾手。

    兩人握指成爪，互相對視，打算找準(zhǔn)時機(jī)，先發(fā)制妖。

    “說了這么多，其實(shí)要表達(dá)的意思就一個，咱是個不論對錯只講信義的妖。”

    “你們兩個小家伙，搶了咱的祭品，就是沖撞了咱?！?br/>
    “按咱的規(guī)矩，你們兩個，今天必須死?！?br/>
    虎朔語氣陰冷，異常粗壯的前臂緩緩抬起，猛然朝鷹隼、團(tuán)雀揮去。

    聽聞風(fēng)聲，秦明手捏法印，阻止虎朔。

    團(tuán)雀和鷹隼也不再猶豫，直接用力繃斷繩子，下意識后撤避開虎爪。

    嗤...

    粗壯前臂揮動，竟帶凜冽勁風(fēng)。

    秦明手中捏著的法印擲出，正中虎朔的臂膀，減緩虎爪揮動的速度，剛好助團(tuán)雀和鷹隼躲開。

    可惜團(tuán)雀躲得稍慢了些。

    團(tuán)雀只是恰好避開虎爪，胸腹衣衫被猩風(fēng)扯破。

    “桀桀！”

    “修為確實(shí)不低，可惜沒有高深精妙的法術(shù)發(fā)揮，單憑尋常法訣還不足以將咱降服。”

    “當(dāng)然，盡管咱自持修為強(qiáng)橫，也沒把握殺光你們?！?br/>
    “更何況，一個身負(fù)無上功德的人，咱可殺不得，殺了咱也修不成妖圣了?！?br/>
    “桀桀！”

    虎朔再次陰沉冷笑，放任團(tuán)雀、鷹隼后撤。

    蘇白辰驚訝不已。

    只看虎朔隨心所欲的尋常一抓，已不是尋常百年大妖所能及，就算放到千年大妖中都出類拔萃。

    剛才的那一爪，明顯虎朔沒殺心，連半成力都沒用。

    倘若是全力一擊，恐怕威力驚天動地，足以撕碎小山丘。

    蘇白辰比團(tuán)雀、鷹隼年齡大，更早開啟靈智，曾記得桃山村所有初代村民，自然也認(rèn)出虎朔。

    但在她的記憶中，虎朔只是幾百年修為的大妖，遠(yuǎn)不到千年。

    就算山下荏苒四十余載，也不至于超脫千年修為。

    為何虎朔的妖力進(jìn)境快得離奇？

    秦明也很感慨。

    他自知修為已達(dá)凡仙，道行絕不比虎朔差，且大部分凡仙都能輕松降服近千年大妖。

    可惜沒有中用的法術(shù)傍身！

    功法只能用于修煉。

    法術(shù)是用來作戰(zhàn)的。

    秦明憑借從小桃兒那里得到的功法修行，單純提高了基礎(chǔ)修為，沒有修習(xí)用于降妖除魔、斗法自保的法術(shù)。

    在法術(shù)方面，秦明幾乎是白板，單有法力用不出。

    這樣的情況下……

    正如虎朔所言，它做不到殺死秦明，也不會被對方所傷。

    “兩只沒毛的小雛雞，降生不過兩年半，動作倒是挺敏銳?！?br/>
    “剛才咱沒殺心，可接下來的一爪，你們還怎么躲？”

    “桀桀！”

    虎朔陰森說著，再次抬起前臂，驟向團(tuán)雀鷹隼揮去。

    這次的速度快若奔雷！

    肉眼可見力道比剛才大得多，絕不是團(tuán)雀、鷹隼能躲開的了。

    兩兄弟不禁驚慌失措。

    面對必死無疑的危險，團(tuán)雀和鷹隼慌張不已，即便想飛上高空躲避也來不及了，硬抗更是不切實(shí)際。

    蘇白辰有沖過去救下它們的想法，卻也沒能反應(yīng)過來，剛踏出半步就看到虎爪即將命中。

    這一爪下去，重則元神俱碎，輕則肚破腸流。

    眼見團(tuán)雀和鷹隼即將被秒殺，一聲尖銳的呼喊穿透云霄，宛若言出法隨般，令虎朔的前臂停頓、收回。

    “不要！”

    仍被綁著的武可驚呼，下意識喊了出來。

    任誰都沒想到，武可的一聲呼喊，居然能令虎妖主動停手。

    虎朔：“……”

    緩緩收回前臂，虎朔沉默半息，轉(zhuǎn)頭看向武可。

    “咱收手，滿意不？”

    虎朔的語氣略帶玩味，表情卻無比嚴(yán)肅，不像是在隨性玩鬧。

    武可被虎妖的反應(yīng)搞得茫然。

    所幸虎妖真收手了，至少團(tuán)雀和鷹隼沒死，武可慶幸他們沒被自己連累。

    至于虎妖為何收手，武可來不及想太多。

    她也開始害怕。

    虎妖的注意力被自己吸引，武可認(rèn)為它絕對會先吃掉自己，面臨死亡的恐懼無法克制。

    團(tuán)雀和鷹隼再次后撤，甚至不惜當(dāng)場展開雙翅，隨時做好飛天的準(zhǔn)備。

    團(tuán)雀要飛上半空是為了避開虎妖接下來的攻擊。

    鷹隼有心反擊救下武可。

    此刻，白嶺村的村民們看得呆了。

    他們都沒想到，被武可帶回來的一行中，居然有兩個不是人。

    老村長不禁頭皮發(fā)麻。

    作為村長，他的思維比較快，下意識想到倘若秦明也是妖，以后盤踞在白嶺村附近的大妖又多了幾個，豈不是要送更多祭品？

    想到這里，老村長吞咽喉結(jié)，期望虎妖和秦明兩敗俱傷。

    “咱好久沒和活著的生靈講過話，今天心情還不錯，正好可以多說幾句?！?br/>
    虎妖仿佛來了興致，低頭對武可講話。

    “咱從出生至今，就不受妖族同類待見，咱也不待見同類。”

    “幾十年前剛修成大妖時，咱得到了和大部分虎妖一樣的神通，能夠以妖力操控具有靈智或怨念的生靈?！?br/>
    “被咱吃掉的人，死后殘軀腐爛再生，會成為被咱操控的倀鬼。沒被咱吃掉的生靈，倘若定力不足或心甘情愿放棄抵抗，也會被咱的妖力操控?！?br/>
    “咱是虎妖，以吃人作為修行方式，操控定力不足的人來墮入虎口，或是用倀鬼誆人送死。所以在咱看來，既然是為了修行或者果腹，吃多少人都合情合理。”

    回顧人肉的鮮美滋味，虎朔忍不住舔舌頭，猩紅血口攝人心魄。

    尖銳巨齒摩擦，似有肉塊殘留。

    “一直以來，咱認(rèn)為在妖族之中，咱的神通無可匹敵?！?br/>
    “當(dāng)然這是說笑，看咱身上的傷疤，就是幾十年前被此地城隍留下的?！?br/>
    虎朔自顧自說著，仿佛很久沒講過話，今天要全補(bǔ)回來。

    “好了，閑談結(jié)束，說正經(jīng)事?！?br/>
    “被綁著的小姑娘，如果咱的嗅覺沒出問題，你的祖上有個人叫‘武伯’，是吧？”

    “那么……你作為武伯的后人，是如何看待咱的？”

    放低姿態(tài)看向武可，虎朔的聲音柔和許多，絲毫沒有半點(diǎn)殺意。

    就連村民們都能聽出虎妖對武可的態(tài)度極佳。

    武可沒想到虎妖會主動詢問自己。

    本來心中無比恐慌，武可認(rèn)為怕是活不過今晚，干脆直話直說，不再收斂分毫。

    武可低頭，劉海蓋住眼眉，凄憤道：“是你吃了我的爹娘！如果有可能……我會報仇！我想讓你死！”

    這幾句話，語出驚人。

    不光是村民們聽得呆了，就連秦明都很感慨，想不到武可的心中竟有如此深沉怨念。

    但話又說回來，武可有怨念沒錯，于情于理都正常。

    “咱可以理解?！?br/>
    “只是，咱作為虎妖，以吃人作為修行，本就天經(jīng)地義?！?br/>
    “你的爹娘被咱吃了，咱無話可說，你想報仇也是天經(jīng)地義?！?br/>
    “不過有一點(diǎn)，咱沒親自抓走你的爹娘，是這個村子的村民將他們送來，他們也是心甘情愿被咱吃掉。”

    “但要說到恩仇的根源……”

    虎妖抬頭望向夜空，回憶起幾十年前的事。

    “早在幾十年前，這個村子也叫白嶺村。在村外不遠(yuǎn)靠山林的地方住著一個叫武伯的粗人，是村子里的藥郎。”

    “武伯有一妻一子，在鄰村有個嫁過去的妹妹。由于總為村民們送藥治病，武伯很受村里人尊重?！?br/>
    “直到有一天，村子里出現(xiàn)疫病，村民們的身體部位萎縮。當(dāng)時那些村民以為是病患，卻不知這其實(shí)是咱的神通妖力所為。”

    虎妖話剛至此，村里年邁的人，瞬間毛骨悚然。

    包括已經(jīng)從武可口中知曉此事的蘇白辰、鷹隼、團(tuán)雀、小桃兒也在片刻后，依稀猜到了什么，同時震驚得張大嘴巴。

    秦明默不作聲，更已猜到真相。

    “當(dāng)時啊，武伯發(fā)現(xiàn)深山的靈草能緩解村民們的病，于是就帶著朋友到山林中采藥。那是咱第一次見到武伯，咱正控制倀鬼抓他，誰料他竟被此地城隍救下?！?br/>
    “那個城隍?qū)⒃蹅?，好在咱心夠狠，自殘?guī)避追蹤。城隍沒能將咱絕殺，可惜咱的傷勢極重，怕是長久不能復(fù)原。此后武伯懇求城隍，為村民要來足以逆命的丹藥?！?br/>
    “再后來，武伯下山回村，本想著能為村民們求來康復(fù)，不料剛趕回家就發(fā)現(xiàn)妻兒老小被吊在家門口的樹上?！?br/>
    “武伯的父母、妻兒皆被挖去內(nèi)臟、眼睛，身上也有被剜掉的肉，尸體里的血都流干了。”

    “他本以為是家里被馬匪洗劫，結(jié)果后來得知，是白嶺村的村民下手?！?br/>
    “至于行兇的原因嘛……村民們誤以為村里的疫病是武伯所為，因為唯獨(dú)他的家人身體無恙。此后傳聞只有吃了武伯一家身上的肉，才能長回各自失去的軀體?！?br/>
    “其實(shí)，這些愚昧的凡人根本不知道，他們的身體萎縮是因為喝了村里的井水，咱只將妖血注入到那口井。武伯一家住在山林旁邊，喝的是山泉，所以身體無恙?！?br/>
    “得知此事后的武伯，沖進(jìn)村子里找仇家報仇，可惜終究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反被人多勢眾的村民重傷?！?br/>
    “武伯逃出村子，本打算躲進(jìn)山里等死，剛好來到咱住著的洞穴。當(dāng)時咱被此地城隍重創(chuàng)，原本幾萬年都很難痊愈，可誰能想到……”

    “桀桀！”

    回憶起當(dāng)年的事，虎朔忍不住發(fā)笑，聲調(diào)再度陰森了。

    “武伯將那枚從城隍處求得的丹藥給了咱，只讓咱答應(yīng)幫他報仇。丹藥足以讓咱快速恢復(fù)傷勢，所以武伯算是咱的恩公，咱講究信義，就沒推辭?！?br/>
    “咱同意后，武伯沒多久便死了。咱以妖力操控他的尸體，挖土埋坑下葬。只是還沒等到咱履行諾言，在咱傷勢痊愈時，當(dāng)初行兇的村民皆壽終正寢。”

    “再后來，咱恩公的妹妹那一脈住回白嶺村。到如今這一代，就是你了，小姑娘。”

    虎朔將自己經(jīng)歷過的故事講完，眼神狂熱著看向武可，期待她在了解幾十年前真相后的反應(yīng)。

    團(tuán)雀、鷹隼目瞪口呆。

    不少村民也都面面相覷，沒想到真相居然是這樣。

    少許年邁的村民本就知曉內(nèi)幕，在聽見虎妖將實(shí)情說出后，全都面色慘白，殘存的人性令他們無地自容。

    老村長更是手足無措。

    一時間，短暫的沉寂后，村子里嘈雜紛亂。

    村民們懷揣恐慌，竊竊私語議論，難以置信虎妖所言。

    “怎么會是這樣？”

    “為何跟爹娘當(dāng)初說的不一樣！”

    “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

    “難不成……當(dāng)初我的爺爺，也吃過武可祖上的肉？”

    “村長！”

    “...”

    惶恐不安的村民們齊刷刷看向老村長，希望村長能講清楚實(shí)情，都不敢更不愿相信虎妖說的是實(shí)話。

    奈何老村長的表情足以代替答復(fù)。

    老村長沒經(jīng)歷過當(dāng)初的事，但聽自己的父親，也就是上一任村長說過，實(shí)情確如虎妖所言。

    村里傳聞虛假，不過是當(dāng)初恩將仇報的村民，為自己遮羞罷了。

    武可低著頭，表情愈發(fā)陰沉，眼中閃過凜冽。

    她沒想到真相竟是這樣！

    虎朔長嘆一口氣，繼續(xù)講道：“咱恢復(fù)傷勢后，還是要以吃人作為修行方式，不過向來避開恩公的后人。直到前不久，有幾個村民主動來找咱，說是以后愿意定期送來祭品，求咱別再自行選擇吃誰?！?br/>
    口中緩緩說著，虎朔用余光掃過老村長，記起當(dāng)初來找自己的人里，剛好就有這個老家伙。

    聽到虎朔直言此事，老村長的面色更慘白。

    老村長很清楚自己都做過什么！

    倘若被虎妖全盤托出……

    幾個曾跟老村長一同找虎妖的村民，也都慌得發(fā)抖，害怕虎妖會繼續(xù)說下去。

    “咱知道，那些被送來的人，是在各自村子里受排擠的人?；蛘呤谴謇锔皇髴?，被幾個村子的村長盯上，為奪取財產(chǎn)強(qiáng)行送來給咱吃?！?br/>
    “直到前幾個月……咱恩公的后人，就是你的爹和娘，也被送來?！?br/>
    虎朔再次嘆氣。

    “不過，咱是虎妖，有食物送到嘴邊，沒有拒絕的道理。”

    “咱確實(shí)吃了你的爹娘，但將他們送來的人，是村子里的村民。所以在咱看來，如此情況吃掉恩公后人，咱也不算對不起恩公?！?br/>
    “知道了這些事，咱很好奇，像你這樣的凡人姑娘受到不公，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咱只想聽你一句話，念在恩公的續(xù)命之恩上，就算你想找咱報仇，亦無不可?！?br/>
    虎朔的目光更柔和，展現(xiàn)出大多虎族不該有的神色，語氣也無比誠懇。

    跪在地上的武可，將頭沉得更低了。

    聽完虎妖說出的實(shí)情，武可的心理打擊極大，悲憤、仇恨逐漸占據(jù)善念。

    耳邊回蕩虎妖的話，曾和父母其樂融融的生活過往，一幕幕在武可的眼前閃過。

    當(dāng)初有多美好，此刻的武可，就有多么痛苦。

    “我！”

    “我想復(fù)仇！”

    剎那后，武可猛然抬起頭，道道血絲充斥眼白，緊抿著的嘴唇被咬得流淌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