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公公被問得一愣。
召見問話是必然的,他提前備好的一套說詞也早已爛熟于心。只是千算萬算,未料到萬歲爺審問的第一句,竟是把矛頭放到他身上。
“回皇上,奴才毫不知情!”岑公公猛地跪下,幾乎整個上半身都趴到地面,“奴才差點釀成大禍,求皇上賜罰!”
“毫不知情……”皇帝大人抬了抬眸子,望著地上趴跪的軀體,挑起眉宇,“這么說,是你手下的人下毒?”
“是奴才一時疏忽,才讓那惡膽包天的人有機可乘!”岑公公側頭,朝赫卿弦和花沫的方向望了一眼,又低頭喃喃道,“奴才、奴才冤枉,請皇上明察!”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這是意有所指。
“冤枉?”皇帝大人靜靜地往后靠著椅背,“說,冤在哪兒?”
“回皇上!整個過程,從交付參會的米品、到烹煮、到呈給圣上,奴才全程監(jiān)督,每個環(huán)節(jié)都有人證!”
岑公公將預備好的臺詞一口氣說完,終于恢復了些底氣。見皇帝大人沉吟不語,更是接著煽風點火。
“況且,若是內(nèi)部人員下毒,為何偏偏只下在這一碗里頭呢?莫不是……”
岑公公故弄玄虛地把話講到一半,一副不敢往下多言的樣子,惹得皇帝大人極不耐煩。
“是什么?快說?!?br/>
“回皇上!奴才斗膽猜測,莫不是這準備米品的東家,本身就圖謀不軌!”
話音剛落,全場立馬變得鬧哄哄。場外的吃瓜群眾開始紛紛猜測,是誰家這么猖狂,光天化日之下,膽敢毒害當朝天子?
“依我看啊,鐵定是那年年拿第二的辛家,氣不過皇上總把第一名給赫家這個關系戶!”
“非也非也,吳家嫌疑最大?!?br/>
“你有小道消息?快展開說說!”
“早幾日,他家老爺子被查了,聽聞是上年試圖賄賂品鑒團的人,已經(jīng)押入大牢?,F(xiàn)如今他家兒子迫不得已接手了,得虧圣上網(wǎng)開一面,才能繼續(xù)參加這一屆?!?br/>
“都給朕安靜!”
一聲龍怒,場面Hold住,什么三姑六婆、二叔四舅,立刻屏聲斂息。
皇帝大人揚起左手,意思明確:“江琉山,給朕查。”
“喳!”氣質非凡的江公公立即低頭領旨,轉身吩咐道,“開竹筒—!”
四個小太監(jiān)撬開了綁在鍋蓋上的竹筒,掏出里面的號碼紙,逐一擺放在長桌上。連公公又拿來了一本冊子,上面記錄了不同花紋金碗所對應的號碼。
“岑術,你去看吧。”
“謝主隆恩!”
這不就正中下懷嗎?岑公公踉蹌著起身,難掩興奮地翻看冊子上的信息,蘭花指都翹了起來:“第三碗是鳳凰紋路,對應第四個數(shù)……赫家!皇上,這有毒的一碗是赫家的!”
此言一出,現(xiàn)場又是喧嘩一片。吃瓜群眾們怎么也猜不到,這年年穩(wěn)居第一的關系戶,竟做出這等膽大包天的事!
四號位置的赫家伉儷,頓時成為眾人的焦點。
“怎么收場?”花沫扯了扯赫卿弦的袖子,小聲道,“你的救兵呢?在哪?”
還沒到搬出救兵的時候。赫卿弦只回望了她一眼,徑直越過面前的方桌,朝皇帝大人的方向拱手:“皇上,赫家從未做出此等逆反之事,求皇上明察!”
“事實擺在面前,你還想抵賴?”岑公公的戲份漸入佳境,因為到了這一步,已經(jīng)完全按照辛灼預想的情況來進行了,便不再慌張,“皇上,請讓護衛(wèi)軍速速護駕!”
一陣細碎有力的腳步聲如潮水般涌來,幾十個士兵從外場疾進上了臺,火速包圍赫卿弦和花沫。帶頭的侍衛(wèi)出列,手握兵器高舉胸前,領著士兵們拱拳叩首。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岑公公隨之低頭,借衣袖擋臉,唯恐被人看出臉上流露的賊笑。他朝辛灼的位置方向望去,接收到一個了然的眼神,便避嫌地挪開視線。
現(xiàn)在,他們只待皇帝的一句,便可奸計得逞。
刀劍反著冷光,花沫感覺喉嚨堵得慌,連聲帶都是顫抖的:“大、大哥冷靜,有話好好說嘛……”她試圖喚起這群冷酷無情小士兵們的憐愛之心,然而人家根本不鳥她。
奇怪的是,龍椅之上,久久未傳來動靜。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皇帝大人才揮揮手,淡淡地飄出一句:“下去吧?!?br/>
“……是!”
帶頭的侍衛(wèi)頓了幾秒,表情不太自在,反應過來后馬上帶著小兵們退了。岑公公更是錯愕,只能干看著士兵們下臺,張開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江琉山。”
“喳!”
身為皇帝大人肚子里的蛔蟲,江公公自然知曉圣意。
走下石階,到長桌邊端詳了一陣,又折返龍椅旁,江公公掩著嘴,附在皇帝的邊上耳語幾句,最后重新站回了原本的位置。
“赫卿弦,眼下證物都指向了你們赫家,你可知罪?”
“回皇上,此乃有人故意陷赫家于不利,吾等可自證清白,求皇上明鑒!”
皇帝大人動了動眼皮,沒有停頓太久:“朕,只許你一次機會。說?!?br/>
“謝皇上?!焙涨湎曳畔码p手,微微側目對著岑公公,卻并不與那人直視。他走到長桌前,甚至不需要端起那碗飯,單憑兩眼就能篤定,“米被換了,這不是我們的米?!?br/>
“你胡謅!”岑公公心里得意極了,就等著這一句呢,“皇上,小夏子可以作人證,證明這碗飯就是用赫家的米做的!”
皇帝大人沒有說話,朝一旁揚了揚下巴,江公公點了點頭。
“宣,小夏子——”
又是一位年輕的小太監(jiān),懷里抱著一個紙袋,恭敬地跪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br/>
“平身。你,說說看,這毒飯是出自赫家的嗎?”
“謝皇上?!毙∠淖悠鹕?,雙手把懷里的紙袋捧著向前,低頭道,“回皇上,確是如此。這一袋便是赫家上交參會的米?!?br/>
撕開包裝底部的紙,露出一個「四」字。
皇帝大人瞇著眸子,看了一眼:“太醫(yī)?!?br/>
“是?!崩咸t(yī)得令,從紙袋里抓起一把米,嗅了好一會兒,又放進清水中插入銀針,最終確認道,“稟告皇上,米中有毒。”
“皇上,這袋生米,也不是我們的?!蔽吹绕渌朔磻涨湎抑苯幼呦蛱t(yī)旁,指著紙袋,“此袋中的米粒,圓中稍扁,并不是赫家參會準備的品種?!?br/>
岑公公跳出來反對:“鐵證如山,你還狡辯?”
“公公若是不信,大可拿出第一輪的米……”
“皇上!”岑公公直接堵了他的話,“赫家意圖謀害龍體,居心叵測!”
“岑公公硬將罪名強加于赫某,混淆圣心,又不知有何目的呢?”
“皇上,請將赫家治罪!”
兩人爭執(zhí)到膠著的狀態(tài),花沫又一次著急地伸長脖子,往場外看啊看,終于,讓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你小子,跑哪兒去了?”
“少夫人!”三水匆匆忙忙地朝她奔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解釋道,“是財叔,抓我過林姐那邊幫忙呢?!?br/>
沒時間鄙視財叔這種有異性沒人性的行為,她只關心一個事:“碘酒呢?”
三水翻開斜挎在前面的袋子,掏出棕色瓶:“您看,保管得好好的?!?br/>
“——停!”
正在此時,龍音一吼,大地重歸寧靜。
終究是被這班人吵得頭疼了,皇帝大人揉著眉間定神。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呼,等著下個指令從龍椅上傳來。無人留意到,一只手臂忽然從四號桌略帶發(fā)抖地舉起。
呃……好像……沒人看見?
穩(wěn)住,莫慌!手臂的主人吞了吞口水,決定略帶哆嗦地開口。
“稟、稟告皇上……民女,呃,民婦,有一計?!?br/>
花沫剛說完,皇帝大人就放下揉眉的指頭看向她,她立刻慫慫地垂下腦袋。
“上前一步說話吧。”語氣是柔和的。
小心翼翼地抬頭,發(fā)現(xiàn)皇帝大人已經(jīng)沒有在看她了,而是盯著手上的玉扳指,來回摩挲。
“謝皇上。”接過三水遞給她的碘酒瓶,挪步到赫卿弦身邊,她瞬間沒那么慫了,福身行禮道,“皇上,請允許民婦做一個實驗?!?br/>
“何為實驗?”
“回皇上,實驗就是……需要兩盆清水,兩個干燥的空盆,以及赫家今日所有參會環(huán)節(jié)的紙袋包裝?!?br/>
“作何用處?”
“證明這袋毒米并不是我們的。因為……”花沫頓了頓,轉向岑公公,直勾勾地盯著那雙不善的眼睛,“赫家的米袋,做了記號?!?br/>
“一派胡言!”岑公公的聲調(diào)不禁傲慢起來,夾著輕蔑的笑,“本次大會所有紙袋都是統(tǒng)一包裝的,皇上,這個刁婦在拖延時間,莫要被她蒙騙!”
“合則,公公言外之意,是比圣上還要明察秋……”「毫」字還沒說完,花沫的手被猛地拽了一下,對上赫卿弦飽含警告的眼神。
媽呀,是不是說錯話了……幸好皇帝大人此刻看起來沒啥表情,不像是生氣的樣子。
“內(nèi)人口不擇言,請皇上恕罪?!焙涨湎彝斑~了一步,低頭認錯。
這個歉,當夫君的替她道了。但穩(wěn)妥起見,花沫還是決定讓膝蓋軟一軟,沒骨氣地跪下:“民婦并無此意,皇上大人有大量,請皇上恕罪!”
“行了行了,起來說話?!被实鄞笕藬[擺手,發(fā)號施令,“江琉山,給她準備東西吧。”
“喳——”
“謝皇上!”花沫扶著赫卿弦的手站起來,傲嬌地看向那兩個陰險小人。
辛灼倒是淡定得很,仍舊笑盈盈地跟她對視,其他情緒完全不形于色,看不出一丁點不爽。
不過,岑公公可有些掛不住臉了,甚至原本慘白的面色都被氣得泛紅。不曉得對手的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也別無他法。既然皇上允了這個女人做什么狗屁實驗,他一個太監(jiān)怎敢三番四次阻攔?否則真應了那個口不擇言說的,觸犯龍威,到時亦是落得個小命不保的下場。
眼睜睜看著小太監(jiān)們端來水盆和米袋,長桌上擺好了花沫所需的物品,岑公公抱著雙臂靠近打量,酸溜溜地挖苦:“就這些家伙什兒能管用?小孩子過家家呢?”
左耳進,右耳出,花沫當作沒聽見,心里默默鄙視。哼哼哼,耍陰招是吧,你有張良計,我有過墻梯,走著瞧吧!朝赫卿弦使了個眼色,她挪步到臺子正中間,福身道:“稟告皇上,實驗正式開始?!?br/>
“嗯?!?br/>
察覺到皇帝大人的聲線突然添了幾絲慵懶,她忍不住抬眸偷看。好家伙,人家竟又換了個側靠龍椅的姿勢,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這是把實驗當成唱戲了嘛?
“夫人?!眮碜院涨湎业臏剀疤嵝押图傩Γ锇巳齻€問句——
都什么時候了?這是什么場合?別發(fā)呆了好不好?
咳咳,那啥,她清了清嗓子,把碘酒瓶一并放到桌面,好,這下齊了!
赫卿弦上前依次查看兩袋生米。第一環(huán)節(jié)的米和包裝都沒問題,是剛才掀開黑布后照搬過來的。至于第二環(huán)節(jié),由小夏子帶過來的那一袋,也沒有再看的必要。今早出門前,花沫已經(jīng)給他做過功課,解釋了步驟和大概的原理。
他沖花沫點點頭,兩人默契地分別拿起一份,把里頭的米倒入干燥的盆中。她伸手探了探水溫,確認是冷的??粘鰜淼膬蓚€紙袋,先快速過一遍水,隨即拿出來平放在桌面。其實到了這一步,印記已經(jīng)能顯示出個四五分了。
把有印記的那張捧到一邊掌心上,花沫同時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沿著痕跡輕輕地按一遍,利用體溫把米汁做的標記稍微融化一點點,然后重新放回桌面。擰開碘酒瓶的蓋子,正要往下倒,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動作。
“稟告皇上,接下來!是見證奇跡的時候!”
說罷,她把瓶子傾斜,倒下適量的碘酒,均勻浸濕兩個紙袋。
毫無意外,由小夏子帶來的紙袋,沒有任何變化。而另一個紙袋上,清晰地呈現(xiàn)出一個藍色小花的圖案。
“稟告皇上,請您過目。”花沫展開兩個紙袋作對比,“有藍色小花的紙袋,是民婦提前用研磨的米汁畫的標記,這個是屬于赫家的。至于另一個是并無圖案的,因此可以肯定,是被別人偷換了?!?br/>
“皇上,這刁婦必是用了邪術,在此故弄玄虛!”近距離目睹了整個過程的岑公公,慌忙跳出來阻止,“皇上英明,定能識破這種小技倆!”
“你,閉嘴?!被实鄞笕瞬荒蜔┑卣{(diào)整坐姿,“連今,呈上來?!?br/>
“喳!”
依照吩咐,連公公讓花沫把紙袋放置木盤中,然后恭敬地送到龍椅邊兒上?;实鄞笕酥逼鹕习肷?,湊近木盤看了一會兒,突然伸出食指沾了沾濕潤的部分。
“這是何物?”
花沫跟赫卿弦對看了一眼,答道:“回皇上,碘酒?!?br/>
“如何得來?”
糟了,沒想過會被問來源!她心中一窒,還在想編個什么出處比較妥當,赫卿弦卻直接回了話。
“回皇上,此物乃研制米酒時,無意所得?!蹦槻患t心不跳,還不忘強調(diào)下最最重要的一點,“實屬研制失敗之物,不如普通酒水一般,切不可飲用?!?br/>
不錯不錯,這隊友反應夠快,花沫給他投去一個贊賞的目光。
“嗯……”怪不得,氣味難聞,毫無酒香?;实鄞笕寺柭柋亲樱谖锹詭Э上?,“撤下吧?!?br/>
“喳!”
“說吧,你倆?!被实鄞笕巳斡尚√O(jiān)給他擦拭雙手,目光卻放在赫家夫婦的身上,“為何要給紙袋做記號?”
“回皇上?!焙涨湎易韵露系靥ь^,拱手道,“實不相瞞,統(tǒng)一包裝這事,吾等恐受奸人所害,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哦?”皇帝大人挑挑眉,“依你所見,這個「奸人」是何人呢?”
“回皇上,草民愚昧。”他卻故作不懂,低首展眉,“一切皆出于防患未然的自保,并不知曉誰人與赫家這般深仇大恨?!?br/>
聽完他的說辭,花沫心中略感不快。尤其當她扭頭看到辛灼那個始作俑者,直到現(xiàn)在還是一副云淡風輕的樣子,就超級無敵想要當場揭穿這人的真面目!只可惜,他們最多只能證明自己是無辜的,但沒有證據(jù)指認是誰設計陷害的!
“好個愚昧不知?!?br/>
行啊這小子,如今娶了新婦,行事倒是狡黠了。皇帝大人的嘴角扯出一絲無人察覺的笑意,睨了赫卿弦一眼,視線垂了垂,轉向旁邊。
“岑術,你向來心思伶俐?!?br/>
本已心慌意亂的岑公公突然被皇帝大人夸獎,嚇得一時之間竟忘了應答,頓然跌跪在地上,不敢抬首。
“「奸人」是誰,你可知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