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欣，你太過分了！”

    靳長空也震驚，走過來一把將靳欣的錢包按住，“你有錢，你去捐贈希望工程去；別說沒有打車的錢，多少孩子飯還吃不飽呢！”

    蘭泉也轉(zhuǎn)頭，堅定握住簡桐的手，“我們走！”

    簡桐深深吸氣，扯住蘭泉，淡定搖頭，“你回家。老太太因為你而差點暈倒，你得回去。我自己走，沒事的。前面就是公車站?！?br/>
    靳長空皺眉，“小桐，伯父跟你坐一輛車?！?br/>
    簡桐含笑搖頭，“伯父，不必。蘭泉的父親不在本市，老太太身邊就您一個兒子，您該回去陪老太太?！?br/>
    沒錯，簡桐并不喜歡吳冠榕，正如吳冠榕不喜歡她。但是吳冠榕是蘭泉的祖母，簡桐能從蘭泉的言談之間聽出老太太對蘭泉的喜愛。就算她再不喜歡吳冠榕，她總歸不可以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再讓蘭泉跟她一起走。

    這是為人處事基本的規(guī)矩。

    “簡桐！”蘭泉皺眉，望著簡桐的眸光里有疼痛。

    “干嘛呀，傻瓜？”簡桐緩緩笑開，那笑容在夜色里如星月般耀眼。簡桐伸手拍拍蘭泉的面頰，“我沒事。難道我會因為你姑姑，而跟你分手么？”

    簡桐說著轉(zhuǎn)頭過去望靳欣，高高仰起下頜，傲然睥睨，“我是在跟你靳蘭泉交往，又不是跟你姑姑交往！”

    靳欣咬牙，“簡桐，你不要太過分！”

    梅軒皺眉，走過去攔住母親，“媽媽，請您不要忘了，這是派出所門口，人來人往！”

    簡桐只含笑望蘭泉，“好好地回家去。忙完了給我電話。我先走了?！闭f罷轉(zhuǎn)身，向靳長空微微鞠了躬，以示告辭；然后目光輕輕掠過梅軒的面上，輕輕嘆了口氣，向公車站走去。

    跟人家的熱鬧比起來，自己走是有些孤寂。不過沒關(guān)系，她知，蘭泉目光始終追隨。

    簡桐微笑，越發(fā)輕松邁開腳步，挺直脊背。

    媽教導(dǎo)過她，無論何時何境，即便為人所侮，就算想要抽身而退，也要留給對方一個堅強的背影。因為那是你自己選擇了轉(zhuǎn)身離開，而不是被敵人嚇退。

    .

    簡桐獨自抱緊了包包站在公車站臺上，沈凌巖和秦寧、許嵩都發(fā)來短信慰問。簡桐很覺欣慰，回復(fù)他們：“沒事兒。你們幾位青年，趁著五四青年節(jié)最后幾小時，該干嘛干嘛去。我跟蘭泉，也會該干嘛就干嘛。”

    該怎么相愛，就還會繼續(xù)怎么相愛。當(dāng)年跟梅軒在一起時，她都沒向靳欣低過頭，此時更何必怕她？

    按完短信的發(fā)送鍵，簡桐這才注意眼前站了個人。抬頭望去，簡桐面色一白。

    是梅軒。

    簡桐努力笑開，主動打招呼，“嗨，梅軒。”

    不必問他為何沒跟靳欣他們一起坐車走。

    梅軒也沒說話，徑自走到擋雨棚下，在簡桐身畔的長椅上坐下來。只偏了頭望道路左側(cè)，等著公車來。

    仿佛不是兩個鬧翻了的前戀人，仿佛曾經(jīng)的嫌隙從不存在。

    這個時間雖然公車還沒收末班車，但是因為高峰期已經(jīng)過去，所以減少了班次，大約要半個小時才能來一趟車。這個時間站臺上也再沒有人等車，只有簡桐和梅軒兩個人并肩坐著。

    感覺，有點尷尬。簡桐想起在洗手間里聽見旁人議論梅軒的話，便問，“聽說你跟苗藝的婚期定了？恭喜你們?！?br/>
    梅軒轉(zhuǎn)過頭來望簡桐，“兩個月前，你若聽說這樣的消息，定然已經(jīng)難過得恨不得跳起來打我；果然是時過境遷，此時的你竟然能平靜說恭喜?！?br/>
    簡桐垂下頭去，“梅軒，愛情不是罪過。既然苗藝已經(jīng)懷孕，那便是你自己的選擇?？v然你母親再逼迫，這個孩子的到來卻是你自己所為。”

    梅軒被簡桐的話刺得垂下頭去，“小桐，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解釋這件事，可是我一直躊躇。結(jié)果一拖便是這樣久，我竟然還是沒想好措辭?！?br/>
    輕輕搖頭，簡桐深吸口氣，“梅軒，何必解釋？做過的事情不會因為解釋而化為烏有；該做的事情不會因為解釋而不用去做。”簡桐轉(zhuǎn)過頭望梅軒，“在我心里，梅軒是一個始終都清楚自己該干什么的人。”

    梅軒黑瞳凝望簡桐，忽地緩緩笑開，“是。在你面前，我只覺自己真笨?！?br/>
    簡桐從包包里掏出手機來，將電話卡拔出來，遞給梅軒，“其實許多東西已經(jīng)沒辦法還給你了。比方說過去那三年的時光，還有你曾經(jīng)給我的感情——不過趁著這個東東還蠻新，還給你吧。梅軒，謝謝。”

    梅軒不肯接，他驀地咬唇，眸光里流過無奈和痛楚，“你用著吧，省得再買。再說這樣紅色外殼的電話，我拿回來自己也不會用?！?br/>
    簡桐想了想，還是將電話又揣回包包。其實她并不后悔過去的三年，不后悔那三年里喜歡過這個男子。感情不是形于外的一只手機，她的心已經(jīng)不在梅軒那里，所以反倒沒必要這樣在乎這只手機。

    她在用，這就是她的手機了。是誰給的，都已是過去。

    梅軒的電話響起來，靜謐的顏色里，簡桐能清晰聽得見靳欣的大嗓門。梅軒皺眉。

    簡桐笑起來，“梅軒，你打車先走吧。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沒關(guān)系，你的心意我領(lǐng)了?！?br/>
    梅軒低頭笑起來，“小桐，在你眼里，我永遠(yuǎn)是那個不敢違拗我媽的乖兒子，是不是？”

    簡桐輕輕搖頭，“我雖然對你母親有看法，但是平心而論，梅軒，我認(rèn)為孝順本身并不是錯?！?br/>
    梅軒在夜色里緩緩笑開，一掃之前的狼狽與沮喪，像是蒼穹月光垂落于他俊顏，“小桐，你也以為我一定會乖乖娶苗藝，是不是？”

    簡桐微微驚訝地挑眉。

    ——難道不是？

    梅軒笑著起身，帥氣地伸手?jǐn)r出租車。車子來了，梅軒也并不強迫簡桐與他同行。三年相處，梅軒當(dāng)然明了簡桐心性。梅軒在夜色里回眸望簡桐，“我會讓你看見?！?br/>
    回到家，望著空空蕩蕩的房子，簡桐覺得自己的心都空了。

    媽在住院，梁叔不顧媽的反對而堅持留在醫(yī)院陪媽，酒坊的工人放了假，整幢房子只剩下她一個人——其實簡桐這樣自己一個人在家的情形并非獨此一次，可是這一次卻尤其覺得孤單。

    是因為蘭泉不在。

    剛剛過去的三天，他一直鬧鬧哄哄地圍在她身邊轉(zhuǎn)。又是給她做飯，又是打打鬧鬧看電視，又是——在自己的小閣樓上與他歡.愛……那時她在他的狂狷里高高仰起頭，同時出現(xiàn)在她視野里的，是他清美的容顏，再向上去便是天窗里映入的璀璨星斗。動情之時，他的俊顏映著滿天星光，讓人迷醉。

    因為一個人的離開，便只覺整個世界都空了。

    這種感覺，初次有。即便是當(dāng)初失去梅軒，甚至此時媽不在身邊，她都未曾有過因他而起的這份空寂。

    .

    電話響起來，簡桐拿起電話，微微有點驚訝，“喂？藺先生？這樣晚了，請問您有事？”

    藺鴻濤舉著電話站在簡桐家小酒坊外微笑，“是啊。正好辦事路過這里，忽然犯了酒癮。店里的‘長相思’賣的很好，已經(jīng)沒有存貨，所以想冒昧過來跟你討一杯酒喝。”

    “真的啊，賣的那樣好？”簡桐只覺欣慰。

    “當(dāng)然。好酒自然會有人識，更何況有那樣好聽的名字?！?br/>
    簡桐打開門，捧了店里的一壇存酒走出來。滿街梧桐、一城燈影，藺鴻濤只穿件純黑的絲質(zhì)襯衫配長褲站在夜色里，有一種黑豹一樣狂狷的優(yōu)雅。

    藺鴻濤站在梧桐燈影里向簡桐微笑，“真是唐突，不打擾你休息吧？”

    簡桐笑起來。這個男人有一種讓人覺得很舒服的風(fēng)度，進(jìn)退有度、言談自然?！疤A先生，要聽我說實話么？”

    “請講?！?br/>
    “唔，其實您真的有點唐突哦，也真的打擾到了我的休息。我不是夜貓子，這個時間早已應(yīng)該去找周公下棋?！?br/>
    “喔……”藺鴻濤笑起來，為簡桐的直白，心底綻放小小的快樂，“不妨這樣，如果簡桐你這樣喜歡下棋的話，我來陪你下棋。不管怎樣，我總帥過周公數(shù)倍?！?br/>
    “哈……”簡桐笑起來，“周公若知道，定剝奪你睡眠，讓你漫漫長夜不得入夢，那才是人間煉獄。”

    藺鴻濤聳肩，“同意。那樣的遭遇，我領(lǐng)教過，的確比死亡更讓人心慌。”

    簡桐驚訝抬眸，“藺先生果然曾經(jīng)受過失眠困擾？”

    藺鴻濤說著，指了指道邊的馬路牙子，“如果不急著現(xiàn)在就睡的話，陪我坐下來喝兩杯，可好？我的故事很多，慢慢說給你聽。”

    簡桐點頭，“好！”

    漫漫長夜，今晚被周公剝奪睡夢的正是她自己。家里的房子平素總感覺太小、除了酒坊占用的地方之外，幾乎再沒有多余的空間。連她的房間，都要由閣樓改造而成?？墒墙裢韰s只覺那房子那樣空又大，仿佛每一點細(xì)小的聲音都會刺激她的聽覺神經(jīng)，讓她只能在暗夜里獨自睜大了眼睛，沒有一點睡意肯施舍來訪。

    所以，藺鴻濤的突然來訪，雖然讓簡桐驚訝，卻也讓簡桐只覺慶幸。這樣孤單的夜晚，能有人一起說說話，也是難得。

    藺鴻濤率先在馬路牙子上坐下來，從口袋里掏出手帕來墊在石塊上，示意簡桐坐。

    這個時代還有男人習(xí)慣用手帕……簡桐只覺奇怪，不由得又望了望那手帕，有點不好意思，“不必了，就是點浮灰，撣撣就掉。”

    藺鴻濤笑著搖頭，“這是對女士的禮貌?！?br/>
    簡桐就也灑脫一笑，“稍等，我去拿兩個酒盅。這是對男士的尊重?！?br/>
    .

    兩個人坐在梧桐燈影里對飲起來，簡桐給藺鴻濤講外祖家經(jīng)營酒樓時候的故事。外祖去世得早，簡桐幾乎沒有印象，那些曾經(jīng)繁華的故事都是聽媽講起，“那時候每逢新酒開壇，十里八村的百姓都會來買酒。外祖家在酒樓前高搭花棚，花棚最高達(dá)到三層樓高，最鼎盛時曾經(jīng)請童年童女扮作善財童子與龍女，高高站在花棚頂上?！?br/>
    “那時候，城內(nèi)最紅的姑娘們都會來獻(xiàn)藝。一邊是酒香飄渺，一邊是絲竹曼聲。我媽說，那新酒開壇的日子會大慶七天，這條街熱鬧的程度，幾乎趕上過年。最盛的一年，就連督軍大人都親自前來沽酒，為新酒開壇點燃首掛鞭炮。鞭炮紅紙在門前積了三寸厚，多日不肯掃除?！?br/>
    想象那仿佛還帶著酒香的舊日時光，簡桐坐在燈影里靜靜微笑。

    藺鴻濤緩緩呷了口酒，“聽說你還有舅舅吧？怎么會讓伯母繼承了這爿酒坊？”

    簡桐垂下頭去，“舅舅在農(nóng)村。當(dāng)年那一場紅色大革命，外祖家被打倒。我媽年幼，得以逃過一劫；年紀(jì)稍長的舅舅便沒有如此幸運，舅舅被下放到農(nóng)村去，成了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后來改革開放，各行各業(yè)得到復(fù)蘇的機會，我外公的身體卻已經(jīng)不行，在心憂成疾里斷送了全部的生命力；舅舅也看淡了這一切，便甘心在鄉(xiāng)下務(wù)農(nóng)。無奈，我媽這才接受了外公的遺留命。”

    簡桐說著，眼淚流下來，“我外公當(dāng)日遲遲不肯咽氣，眼睛就盯在‘長相思’的配方上。我媽在床邊跪倒，跟我外公發(fā)誓，說無論多苦多難都一定要將‘長相思’流傳下去，我外公這才溘然長逝……”

    夜風(fēng)靜來，搖曳梧桐枝葉。長輩的辛酸，仿佛并不曾隨時光遠(yuǎn)去。

    “可是我呢，竟然差一點就將酒坊賣了。我真無能，對不起我媽，更對不起外公。”簡桐說著仰頭喝下酒去。

    藺鴻濤是一個不錯的交談?wù)?，會讓人忘了性別的距離，只覺很想敞開心扉，很喜歡與他說話。

    “別難過，你終究不也是沒賣。每個人在生活里都會遇到困頓，看上去像是要無法邁越一樣；可是也每個人都會在最難的困頓里，遇到自己的天使?！碧A鴻濤修長的手指托著自己的下頜，歪了頭去望簡桐。

    簡桐笑開，深深吸氣，收住眼淚，“我知道，蘭泉就是我的天使?！?br/>
    .

    藺鴻濤回到家中，已經(jīng)薄有醉意。

    家里的老工人吳伯趕緊上來扶住他，“少爺，已經(jīng)多少年沒見你喝醉?！?br/>
    藺鴻濤笑起來，腳步略有凌亂，“沒辦法，心已經(jīng)先醉了。”

    藺水凈聞聲也從堂屋里出來，“是遇見什么讓你高興的人了吧？”

    藺鴻濤醉著點點頭，卻又隨即搖搖頭，“高興，卻也不高興。”

    吳伯與藺水凈對望一眼。今晚的藺鴻濤，著實異于往日。

    藺水凈走下來，幫著吳伯扶著藺鴻濤，“你高興的事，不必對爺爺說；單說你不高興的事。”

    藺鴻濤忽然揮開兩位老人家，站在天井的月光里，凝眸望藺水凈，目光如碎波搖曳，“爺爺，為什么我當(dāng)不成天使？”

    藺水凈被問得一愣，再轉(zhuǎn)眸去望吳伯。兩位老人家面面相覷，顯然都不明白藺鴻濤這是在說什么。

    “也是，我都懂?！碧A鴻濤搖搖晃晃自己走回東廂房去，“天使都是飛羽潔白、身周有清光圍繞；我早已沒有了這個資格。我只能揮舞黑色的羽翼，注定只能扮演撒旦的角色?！?br/>
    藺鴻濤進(jìn)了門去，房門“哐”地關(guān)上。

    藺水凈皺眉望吳伯，“他上次這樣失控，喝醉又發(fā)脾氣的，是多久以前了？”

    .

    跟藺鴻濤聊天喝酒，簡桐的心情漸漸放松下來?；氐綐巧?，睡意便姍姍而來。簡桐睡前給蘭泉發(fā)了條短信，只有四個字：“好好睡覺”。

    人雖然每天都睡覺，但是某些特定的時刻，睡眠對人來說是奢侈的。尤其是遇到事情、心情積郁之時。

    所以簡桐的千言萬語，想了想，便都只化作這四個字。

    是希望他萬事都要，希望他心無所憂。

    簡桐發(fā)完短信，跌入夢鄉(xiāng)。腦子里還記著：方才藺鴻濤離開的時候忘了帶走他的手帕，她要記得給他洗干凈，有機會還給他。

    其實被她坐過了，就算洗了也覺得已經(jīng)不干凈，顯得不夠尊重。應(yīng)該再買一條新的給他——只是，那條手帕似乎很貴的樣子。那經(jīng)典的格子圖案，讓她不敢去追問手帕價格的數(shù)字。

    蘭泉握住電話，看見簡桐發(fā)過來的四個字：“好好睡覺?！碧m泉展顏一笑，修長的指尖掠過屏幕上簡桐的名字，像是撫過她嬌美的面頰。

    蘭泉笑了笑，還了五個字回去：“不許不想我?！?br/>
    按了發(fā)送鍵，蘭泉深深吸口氣，轉(zhuǎn)頭望窗外。

    好想她。

    本來定好五一七天都陪她，哪想到中間出了這么一檔子事兒，四號就被抓回來了。

    奶奶在身畔的榻上睡著，即便睡沉還握著他的手。蘭泉難過地俯望奶奶的容顏。盡管經(jīng)歷過歲月沉霜，奶奶的眉眼之間依舊看得到當(dāng)年大家閨秀的風(fēng)范。

    其實所有人都只看見奶奶今日的雍貴，卻都忘了奶奶當(dāng)年吃過的苦。那時候奶奶的家族是幾省實力最為雄厚的紡織大王，當(dāng)年時局動亂，卻沒人敢惹吳家，只因為都要仰仗吳家的軍衣、軍被，一旦吳家囤積居奇，那么整個市面上的經(jīng)濟(jì)自然就亂了。

    這樣的大家閨秀，可以想見當(dāng)年該是多么的雍容自在。

    那時候的爺爺靳邦國卻是個窮娃子。奶奶愛上爺爺，在吳家引起了軒然大波，吳家當(dāng)時也是眾口一詞，所有人都反對。結(jié)果奶奶毅然剪掉從小一直留著的長辮子，只挽了個小布包，便跟著爺爺私奔，一路逃到北方來，從此泯掉大家閨秀的生活習(xí)慣，一心一意當(dāng)起爺爺?shù)钠拮印?br/>
    他們那些年吃了許多苦，最難的時候三餐不繼，奶奶連從小便戴在耳朵上的金耳環(huán)都拿去變賣；后來連僅剩的幾件換洗的絲綢衣裳，還有冬天御寒用的大毛的衣裳也全都當(dāng)?shù)簟Ｄ棠棠菢訍巯ё陨硇蜗蟮呐樱患炫圻^了經(jīng)年，晚上洗了，早晨不管干沒干都只能穿在身上；冬天更是冷得要披著草席御寒……

    那時候爺爺跪在奶奶面前發(fā)誓，將來一定給奶奶“鳳冠霞帔”、“一品誥命”。

    那些說法都是戲文里的，新中國建立之后當(dāng)然早已沒有了這些說法。但是爺爺始終記著當(dāng)年的誓言，憑著戰(zhàn)功一步步走上來，終于給了奶奶此時的一切。這一切比之古時的“鳳冠霞帔”、“一品誥命”，已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幾十年走過來，奶奶終于得以在和平年代里，重新找過當(dāng)年失卻的雍容。所以也許奶奶才會更加珍惜這失而復(fù)得的一切。

    蘭泉想著，輕輕嘆息了聲。靳家名聲太旺，這么多年大事小事層出不窮，爺爺?shù)男乃贾环旁谲妱?wù)上，所以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奶奶一個人在支撐著。就算奶奶不說，蘭泉也明白，奶奶很累。

    如今社會上多少雙眼睛都盯著靳家，每一個小小的疏失都會被放大數(shù)倍，所以奶奶小心翼翼地壓著、藏著，所為的當(dāng)然不是她自己，而是整個家族的聲望。

    蘭泉在蘭州出生，那邊空氣干燥，蘭泉從小便總是咳嗽；奶奶便將他接回身邊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長大。他小時頑皮，奶奶沒少了罰他，可是每次他受了罰之后，總能看見奶奶難過地獨自坐在房間里掉眼淚。

    他跟奶奶的感情深厚，甚至超越了母親。所以他雖然性情放曠，但是卻只是小事頑皮，若遇大事定不忍真的惹奶奶傷心。

    ——卻沒想到，奶奶會反對他與簡桐來往。

    昨夜他回來，奶奶哭著始終握著他的手。問姑姑打疼了他沒有，說她真的是想狠狠地打他，可是看著他面頰上帶著指印回來，卻只剩心疼。

    奶奶縱然睡著，手還依舊攥著他的手，仿佛生怕他離開。

    所以，今晚他聽見簡桐對他說，“你回家。老太太因為你而差點暈倒，你得回去?！蹦且豢趟挥X狂喜——他的小老師，他果然沒有愛錯人。

    .

    夜色深沉，梅軒走進(jìn)家門，便皺了皺眉。

    沒開燈，眼睛的功能受到限制，鼻子便越發(fā)靈敏起來。他聞到，房間里有陌生人的香氣。

    打開燈，果然苗藝睡在沙發(fā)上。盡管已經(jīng)有孕，腹部卻尚未隆起，腰身依舊窈窕。這樣側(cè)身睡在沙發(fā)上，越發(fā)顯得體態(tài)玲瓏；長長的發(fā)垂落到地面，像是一彎上好的絲綢。

    苗藝的頭發(fā)從小一直留著，她極其愛護(hù)自己的長發(fā)。每個星期都要用牛奶洗濯，又耗盡心思去淘弄古來護(hù)發(fā)的秘方，所以將一把長發(fā)養(yǎng)得光澤如絲，極是讓人迷戀。

    小時候梅軒便很喜歡苗藝的長發(fā)，因為男生自己沒有，便只覺那好看；蘭泉卻暴殄天物，經(jīng)常將鉛筆纏在苗藝的長發(fā)上，惹得苗藝心疼得直哭。

    那時候他就會站出來保護(hù)苗藝，呵斥蘭泉。所以便也因此，讓苗藝在他和蘭泉之間，感情的天平漸漸傾向于他吧？其實他這樣做不過是在扶平公義，卻未必就是有多喜愛苗藝，只可惜苗藝至今不懂。

    便如此時，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倆要結(jié)婚了；似乎苗藝出現(xiàn)在他的房子里都已經(jīng)是天經(jīng)地義之事，可是他在下意識里還會將苗藝身上的香氣定義為“陌生人的香氣”。

    她是陌生人，不因相識的時光而論，只憑心的感受而言。

    仿佛是感受到梅軒站在沙發(fā)前凝視著她的目光，苗藝緩緩從夢境里醒來，轉(zhuǎn)頭望梅軒，微微紅了紅臉，“梅軒你回來了？真不好意思，我竟然睡著了。最近身子越發(fā)沉了，總是想睡?！?br/>
    “不是感冒了吧？”梅軒嗓音依舊輕柔，卻缺少熱度。

    苗藝垂下眼簾去，“不是的。醫(yī)生說，孕婦孕早期就是會比較嗜睡。”

    梅軒轉(zhuǎn)身去沖咖啡，仿佛漫不經(jīng)心，“既然懷孕這樣辛苦，又何必勉強自己懷孕？”

    聽見梅軒的話，苗藝便怔住，抬起眼睛望梅軒的背影，無從去猜測梅軒這樣說究竟是順著她的話茬兒說，還是——特意這樣說。

    苗藝攥緊沙發(fā)座套，“梅軒，你這樣說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梅軒拎著咖啡壺和一只咖啡杯走回來，隔著茶幾坐在苗藝對面，“孕婦不能喝咖啡，所以不好意思了，不能與你分享?！?br/>
    “沒事?！泵缢嚺ψ屪约豪潇o。

    “梅軒，今天很累，是么？感覺你心情很不好?！?br/>
    “沒有?！泵奋帍阶缘箍Х取？Х葻釤岬臐庀阍诜块g里緩緩漫延開來。梅軒執(zhí)起咖啡杯，喝下黑咖啡。

    苗藝微微皺眉，“梅軒，夜深了你還喝黑咖啡，小心睡不著。怎么不加糖？”

    梅軒垂眸望著骨瓷咖啡杯里醇黑的咖啡，無聲一笑，像是說給自己聽，“小桐離開之后，我日日只喝黑咖啡?！?br/>
    苗藝攥緊沙發(fā)套，努力克制自己，這才沒有發(fā)作開。良久，才緩緩出言，“梅軒，我懂你深情，這一點也是我最為欣賞。可是請你不要忘記，簡桐此時已在蘭泉身邊；更何況兩個月后你我便要舉行婚禮，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子。”

    梅軒聳肩，“時間不早了，你在我這里睡也不舒服。我送你回去吧。便如你所說，你是孕婦，孕早期更應(yīng)萬事小心。不能受涼，更不能受累?！?br/>
    “梅軒！”苗藝終于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砸在沙發(fā)上，眼淚迸落，“梅軒你這是干什么？你怎么可以這樣對我！”

    梅軒笑起來，緩緩，一個字一個字言，“苗藝，你又怎么可以那樣對我？”

    苗藝的眼淚掉下來，“梅軒，我愛你啊。我從小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愛了你這么多年。難道你都能漠視？”

    梅軒緩緩搖頭，“苗苗，其實你有沒有好好想過你我之間的事？你認(rèn)定你愛我，可是說不定你愛的只是你自己心中所想象出來的那個我：你以為我是那樣對你好，可是實際上也許我本無心。”

    就如小時候他與蘭泉對待苗藝頭發(fā)態(tài)度上的不同，他并非比蘭泉更珍惜苗藝，只不過因為他是哥哥，他應(yīng)該維護(hù)弟弟和妹妹之間的公義，僅此而已?？墒敲缢噮s會以為他對她好。其實如今回頭想來，不過一場誤會。

    雖然這多年他都沒辦法冷顏斷然推開苗藝，卻不等于他愛她。直到小桐離開，他才越發(fā)明白自己的心——如果自己愛苗藝，那么后來又怎么會有小桐出現(xiàn)的機會？他與苗藝已經(jīng)認(rèn)識了一輩子那么長，如果真的會喜歡，早就喜歡了；又何必等到今天？

    所以他此時越發(fā)明白，小桐在他心底，無可替代。即便是苗藝也不行?？v然是苗藝懷了孕，又加了一個孩子作為砝碼——還是不行。

    用懷孕來拴死男人，這個方法雖然有效，不過已經(jīng)太過老套。此時他看苗藝故意在他面前擺出孕婦的辛苦，心中只覺麻木。

    孩子是人世間最美的擁有，可是苗藝卻讓這個孩子的到來充滿了模糊與陰謀的氣息。所以他對這個孩子的感情，怎么會深厚？

    梅軒從來都是斯文有禮，苗藝曾經(jīng)也極為欣賞梅軒的這份氣質(zhì)；可是此時，她卻只覺他冷酷。

    梅花香自苦寒來，梅軒斯人便注定了骨子里含有清冷氣質(zhì)。若他無情，縱然含笑，也能拒人千里之外。縱然她就在他面前，她卻也永遠(yuǎn)走不近他身邊。

    苗藝難過地閉上眼睛。不由得想起那多年的過往：她跟梅軒與蘭泉在庭院里玩，梅軒總是自己握了一卷書坐在櫻花樹下，靜靜地讀；而蘭泉總是揪著她的辮子，纏著她跟他一起瘋。

    她被蘭泉纏磨不過，便只能在兩個人瘋玩兒的間隙里，偷偷轉(zhuǎn)了眸子去望櫻花樹下寧靜的少年……她覺得那一刻就是愛了。可是她卻忘了，那時候的梅軒，全部的心神都只在書卷里，他甚至從來就沒有回應(yīng)過她一縷目光。

    此時對著梅軒的清冷，苗藝只覺格外想念蘭泉小時候的鬧鬧嚷嚷。

    她，竟是，錯了么？

    .

    苗藝黯然走進(jìn)家門，正聽見家里吵得不可開交。

    苗藝聽著便只覺得煩。

    苗家本是書香世家，如果一切都按照祖父苗遠(yuǎn)山的氣質(zhì)來持家，那么苗家此時肯定只是寧靜；可惜父親苗松林后來棄畫從商，便不可避免地將商場上的浮躁帶進(jìn)家里來。所以不時傳出鬧鬧嚷嚷，全然破壞了苗家代代傳下來的清靜。

    苗藝走回自己的西廂房去，耳朵里灌滿母親孟蓮的大嗓門。孟蓮是話劇團(tuán)的演員，當(dāng)年因為話劇演出而與父親苗松林相識，嫁入苗家門。

    “苗藝你回來了是不是？你過來，給我和你爸評評理！”孟蓮聽見門響，便不管不顧地從堂屋里奔出來，扯住苗藝的手就不放。

    “孟蓮你放開苗藝！她有孕在身，你煩她干什么！”苗松林從屋里也跟著沖出來，滿臉怒意等著孟蓮。

    “那可不行！”孟蓮不依不饒的，“怎么啊，你也怕在女兒面前丟人？！”

    苗藝額角都跳起來，卻也只能勉力微笑，“媽，這又是怎么了？有話好好說。夜深了，街坊四鄰聽了笑話。”苗藝說著向祖父的跨院那邊望了望，望父親，“再說，爺爺應(yīng)該已經(jīng)睡了。別讓他老人家跟著掛心?！?br/>
    苗松林嘆氣，“我哪里愿意跟她鬧！都是她揪住了，不依不饒！”

    苗藝勸說著兩位長輩進(jìn)屋去，聽了孟蓮哭訴才知道大概：原來苗松林在俱樂部里結(jié)識了個陪酒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很會粘人，每次去都粘住苗松林不放。苗松林只能花錢送鬼神，偷偷給了那小姑娘些錢，結(jié)果被孟蓮知道了，這才大哭大鬧。

    “我都問過，他還不承認(rèn)！好，這次我是親自去了俱樂部給捉到的！我再晚沖進(jìn)去一會兒，他們倆都做上事兒了！”孟蓮大哭。

    當(dāng)年孟蓮也是話劇團(tuán)一枝花，只可惜歲月老去，娉婷蓮花變成了水桶腰。苗松林當(dāng)年看上她也是因為她年輕貌美，如今既然青春已去、美貌不再，所以苗松林便根本不再把孟蓮放在心上，時不時在外頭惹些風(fēng).流債。

    也許這就是商人的共同點之一吧……苗藝也看不慣父親如此，卻礙于自己是晚輩，沒辦法干涉父親的私生活。所以對父親與母親之間的事情，苗藝只能是勸。

    “那還有你那樣的么？還藏在洗手間里偷偷埋伏等著人家！拜托你啊孟蓮，你現(xiàn)在怎么說也是我苗松林的夫人，你能不能注意點自己的形象！”

    孟蓮也不示弱，“我還你夫人？我要是再不收拾那小蹄子，趕明兒你的夫人就是她了！”

    苗藝只能勸，“媽，爸不是那樣的人。這其中利害，爸豈能不分？”

    苗老爺子聽見這邊鬧，便著人將苗松林叫去。苗藝這才趁機又勸了孟蓮良久，這才勸得孟蓮止住眼淚。

    哭夠了，孟蓮忽然說，“我在洗手間里的時候，聽見有人說梅軒的事。”

    “梅軒？”苗藝一怔。有人在女士洗手間里說起梅軒，那么這個人必然也是個女人——怎么會有俱樂部里的女人說起梅軒？

    孟蓮擦著眼淚抱緊苗藝，“小藝啊，我可憐的女兒，咱們母女怎么就都這樣命苦啊……”

    苗藝一震，“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孟蓮又抹眼淚，“媽聽見有女人說，她跟梅軒……”

    苗藝腿一軟，一個踉蹌坐到后面的凳子上去。就算明知道他心里還有簡桐，卻沒想到他竟然跟俱樂部里的女人……！

    “女兒啊，你為梅軒懷孕，此時又打定主意留下這個孩子；更要畢業(yè)就結(jié)婚……女兒啊，你真的想明白了？為這樣的男人，你真的值得？”

    “媽！”苗藝煩躁低喝。

    孟蓮搖頭望苗藝，“從小到大，媽也很喜歡梅軒這個孩子。但是他真的是你的良人么？小藝，跟梅軒在一起，媽這么久以來只看見你的眼淚?！?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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