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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月夜里還有些涼，娥眉新月懸在夜幕里，星影稀疏，有些清冷。

    東宮的朱墻上頭悄悄立了一個黑影，恍惚間又不見了。

    肅千秋那日聽了相里貢的話后，心底有些不快，想了想后決定親自來東宮里看看，當(dāng)然不能直接去找相里貢，但是可以從他的后院里找點線索。

    東宮里有一個孟寶林，從相里貢開始當(dāng)太子就養(yǎng)在東宮了，相傳她身子不好，不能見風(fēng)，所以一直都不曾出過東宮，外人也不曾見過她。

    肅千秋在東宮的墻頭上轉(zhuǎn)了許久，最后熟悉地摸到一處偏僻的宮室。

    只有一間屋子亮著燈，昏黃的人影模糊地映在窗上，形單影只。

    肅千秋沒有偷窺的習(xí)慣，手里握著八寶匕首，直接走過去推開門，向人影逼去。

    刀影灼眼，紫檀木案前低頭看書的人抬起頭看過來，肅千秋直接怔在了原地。

    八寶匕首擲地有聲，清脆悅耳。

    案前人顫著音喚了一聲：“小熙。”

    是復(fù)凌，復(fù)準(zhǔn)的姐姐，她沒死。六年前的那場血戰(zhàn)里，她應(yīng)該在忠正侯府里，隨復(fù)家女眷一起以身殉主了。

    “凌姐?！泵C千秋緩緩走過去，一步千斤重。

    “小熙，快過來。”

    肅千秋走過去，蹲在她膝邊。復(fù)凌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淚如雨下。

    “你終于來了，終于來了……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凌姐，你知道我還活著嗎？”

    復(fù)凌笑著點點頭，“是獻(xiàn)之告訴我的，他讓我等著你，這一等，就是六年?！?br/>
    “相里貢?”肅千秋挑眉。

    復(fù)凌點點頭。

    春風(fēng)乍起，卷葉作聲，沙沙作響。

    肅千秋回到肅府的時候，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她突然想到，今日不管是長街上，還是東宮，都少見護(hù)衛(wèi)，有些不尋常，很有可能是相里貢布下的命令。

    她有些好奇，相里貢是為了什么?想讓她知道什么呢?想讓她做什么?

    想來想去，沒什么思路，她換了衣裳坐在窗前，開窗。

    天上已不見月影，只剩厚重的云，不多時，一場春雨落下，打得竹葉沙沙響，不多時她撐著下巴昏昏欲睡。

    再睜眼，天已大亮，竹葉被春雨洗后青翠欲滴，她就坐在窗邊開著窗伏在桌上睡了半夜，許是吹了冷風(fēng)，頭有些昏沉。

    肅千秋瞇著眼，瞥見自己旁邊竟擺了一份沒有署名的信。誰能半夜趁她不備在她身邊放一份文書?

    她打開一看，看個開頭就知道了，是相里貢的語氣。

    大意就是寫她昨夜去東宮，他招待不周，來日定好好招待。

    肅千秋勾了勾嘴角，把信直接燒了。

    轉(zhuǎn)身去后廚里尋一碗姜湯喝喝。

    春雨洗地，風(fēng)清氣爽。肅千秋看見憶端的時候，他正提著一把小弓，背著箭袋在院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憶端，干嘛呢?”肅千秋倚在廊柱邊握著一本書。

    “姑姑！”憶端看見她，直接跑過來，親昵地抱住她的腿，“姑姑，陪我射箭吧?！?br/>
    “外公呢？”

    “外公在給我做木頭兔子，沒空陪我玩了。”

    肅千秋皺了皺眉頭，“外公昨天不是才給你做了一個嗎？”

    “對啊，今天要再做一個才能成一對啊，他們才能在一起玩。姑姑，陪我射箭嘛?！?br/>
    憶端拽著她的衣擺搖啊搖，嘟囔著叫“姑姑?！?br/>
    她要是不答應(yīng)，今天的書也看不成了。

    “好?！?br/>
    肅聞?wù)娴暮軐欉@個外孫，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憶端，年紀(jì)越大越耳朵軟，憶端要什么他都想辦法做出來，曾經(jīng)殺伐果斷的他如今卻做起了木匠，整日和木頭打交道。

    肅千秋精通琴棋書畫，刀槍劍戟，可是劍術(shù)好，不代表箭術(shù)也好。

    于是她被憶端嘲笑了。

    她拿得起弓，拉的開，但是瞄不準(zhǔn)，常常脫靶。

    而嘲笑她的小憶端，六歲孩童，剛剛學(xué)箭，都能射的像模像樣，能中靶，雖不中紅心，但箭箭上靶。

    肅千秋也很汗顏，在自己侄子的眼中，原本完美的她，有了短板，被自己的小侄子嘲笑，真的有點丟臉，她不得不在其他方面把面子掙回來。

    “李憶端，你今日的書背了嗎？”

    果然，憶端立刻不笑了，甚至面露愁容。

    他知道，自己的姑姑又要重提舊事了。

    “我五歲就能頌《詩經(jīng)》全篇了，上次我聽你背到《生民》，這些時日了，可有背什么新的，莊子的《秋水》背了嗎，憶端?”肅千秋故作深沉。

    “姑姑，那我先去頌詩了?！睉浂说椭^快速溜走。

    “記得學(xué)琴，沈先生下午來教你學(xué)琴?！?br/>
    肅千秋舉著弓向著他的方向喊，憶端跑的更快了，轉(zhuǎn)眼間就消失在了轉(zhuǎn)角處，肅千秋不由得笑出聲來。

    文姒扭頭看憶端溜走的方向，轉(zhuǎn)頭向肅千秋走去。

    “少主，莫管事來了，在承禧堂。”

    “好?！?br/>
    承禧堂內(nèi)，莫待顏遞給肅千秋一張契紙。

    “少主，這是錦娘的奴籍，錦娘是冬里收的，宛陽去年收成不好，到冬里就沒吃的了，父親把她賣進(jìn)班子里，班子進(jìn)京，我見她模樣俊俏就收進(jìn)來了?！?br/>
    肅千秋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契籍放到了桌子上，“得給她安排個體面的身份，京里誰家女兒多?”

    “連家，但是已經(jīng)有了清如了。還有一個寧家。”

    “那就把她過到寧家，要好好起個名字……莊子《秋水》，就叫寧秋水。你問過錦娘沒有?她什么意思，愿不愿意?”

    “問過了，錦娘考慮了兩天，答應(yīng)了，她說她不想一輩子在樓里活，謝謝公子再造之恩?！?br/>
    “好，你去知會寧家一聲吧?！?br/>
    “是。”

    莫待顏起身，離去。

    現(xiàn)在宮中的局勢是容妃受寵。

    皇后在去年薨逝，相里華尚未另立新后，因此容妃倍受推崇，其次是淑妃，她是相里華的故人。

    如此看來，容妃在宮里一人獨大，可不是什么好景色。

    連清如一個人在宮里，倒是平靜的很，不過她做的是淑妃的一個低等女官，倒是能清凈些。

    連清如是復(fù)準(zhǔn)的，意中人。

    復(fù)準(zhǔn)死后，她也不知所蹤了，直到三年前，她突然出現(xiàn)，認(rèn)出了走在街上的肅千秋。

    她說，她想報仇。

    于是肅千秋就安排她報仇，將她改名為連清如，送她入宮做女官，有朝一日，能殺了相里華。

    至于那個錦娘，她進(jìn)到錦娘的屋子里，就發(fā)現(xiàn)錦娘不一樣，別人都喜歡成雙成對的東西，偏她不一樣，屏風(fēng)只要三扇，桌上燭臺只擺一只，成對的花瓶只擺一個，不插花，不熏香，圓桌下只擺一只凳子，似是一個怪人。

    肅千秋看人一向準(zhǔn)，這些年提拔了不少人，也不多錦娘一個。

    《秋水》：“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謹(jǐn)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br/>
    。

    肅千秋想想自己像錦娘這么大以前，常常喜歡去忠正侯府復(fù)家。

    許是因為復(fù)準(zhǔn)那年夏天救了她一命吧，對于這個救命恩人，她總是格外上心。

    因為她要去侯府，特意向父皇請了旨，好讓她在任何得當(dāng)?shù)臅r候都跑去復(fù)家。

    忠正侯府的一亭一臺，一磚一瓦，她都清楚地不得了。復(fù)家的上下夫人，長輩，她也都討好賣乖，可是父皇其實是不許的。因為一旦復(fù)準(zhǔn)成了他女婿，復(fù)準(zhǔn)就不能在任重職了，只能掛閑職。父皇拗不過她，她總是軟磨硬泡，逼得父皇沒有辦法，就像憶端磨她一樣。

    后來，她無意間竟聽到父皇和相里華的對話，父皇要把她許給相里貢，她回到華儀殿，越想越生氣，氣得砸了最喜歡的琉璃盞。

    那時還活著的侍女文嬋就勸她說：“殿下，這琉璃盞可貴重了，皇后殿下知道了，要訓(xùn)您話了。”

    “本宮是公主，莫說是這小小一只琉璃盞，千萬只西域來的琉璃盞，我言不喜，誰敢不毀。”

    十三歲的少女，滿心滿意都只有心尖尖上的復(fù)準(zhǔn)，什么禮數(shù)，什么閨儀，什么慈憫心，什么都沒有了。

    后來文嬋穿著她的翟衣，自焚在華儀殿。

    翟衣是臨時從她身上剝下來的，她到現(xiàn)在還記得，翟衣上織十二對翟鳥紋間以小輪花，紅領(lǐng)褾襈裾，織金色小云龍紋，紗中單有紅領(lǐng)褾襈裾，織黻紋十三，蔽膝織翟鳥三對間以小輪花四對，醬深紅色領(lǐng)緣織金小云龍紋。

    這是典制，也是父皇母后給她的恩典。

    那一夜，她的額頭留下了疤，以至于現(xiàn)在不得不以抹額掩蓋。

    那個墻頭上的刺客，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

    肅千秋想到這些往事，才記起自己以前的飛揚跋扈，覺得自己混賬，暴殄天物，不識人間疾苦。

    那三個月的沿路乞討，她看了太多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事了，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中，根本不關(guān)心政治的變局，他們只是求一個又一個好年成，好填飽自己的肚子，過好自己的日子。

    腥風(fēng)血雨，席卷而來，把往日里驕傲的她一掌拍進(jìn)混濁的塵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