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方域微闔著眸，骨節(jié)分明的指不自覺地敲著瓷杯。下垂的眼中突地劃過一道亮光，這琴聲，莫名的熟悉。嘴角輕勾，看來今rì是來對了！福至心靈，毫無征兆地抬手扯下扇墜拋上樓去。

    楊龍友神sè微動，其他人卻是沒什么反應。

    獨獨秣艾瞪大了眼，嘴巴張開，表情甚是滑稽。

    簫停琴消，樓上一片安靜。

    秣艾又是焦急又是期待，反觀自家公子倒是一派鎮(zhèn)定悠閑。

    楊龍友心內(nèi)略急，正yù說些什么。

    “快看！”秣艾瞧見從樓上飛下的白sè物事，喊了出來。

    待那物事落在桌上，眾人才看了個清楚。

    “有趣，有趣。擲下果子來了。”柳敬亭抿著嘴打趣。

    蘇昆生解了絲巾，將果子傾于盤內(nèi)?！昂闷婀?，如今竟有櫻桃了。這冰綃絲巾似是香君的?！?br/>
    “各位老爺，怠慢了！”

    這廂的猜測被打斷，尋聲看去，只見一姿態(tài)曼妙的婦人捧著茶壺娉娉婷婷而來，身后跟著一位白裙麗人，低頭慢行，讓人看不清眉眼。

    “呵呵，侯世兄見笑了。來，這是麗娘，這是香君?！眮砣诵薪瑮铨堄研χ鴮⒗钬扄惡拖憔附o侯方域。

    侯方域抬眼，對婦人輕輕頜首，將目光轉(zhuǎn)向白裙女子。“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香君聞言抬頭看去，一時怔住。

    桌旁的襕衫男子毫不避諱地看著她，琥珀sè眸子中似有細碎的亮光在翻滾，那光太過璀璨，刺得她瞬間回神。垂了眼，暗暗皺眉，竟是他！

    “怎的，侯世兄識得香君么？”楊龍友適時地開口。

    習慣xìng地用宮扇敲著手心，侯方域凝著垂頭不語的女子，淺淺笑開?！澳堑共辉挥羞^一面之緣?！?br/>
    “果然有緣。哈哈哈···”楊龍友喜不自禁，遞給李貞麗一個眼神。

    李貞麗何等人物，當下便明白過來，這侯公子八成就是楊老爺尋的良人！笑盈盈地福身見禮，“見過侯公子。侯公子覺得我家香君如何？”

    侯方域眼眸深沉，“妙齡絕sè。”

    李貞麗滿意地掩帕而笑，“依我看，侯公子也是妙人一個，楊老爺您說可是？”

    “不錯不錯，侯世兄人中之龍，香君姿sè天成，當真是般配，般配啊！”

    楊龍友一疊聲的“般配”，教眾人變了臉sè。

    侯方域俊臉上的淺笑有一瞬的凝滯，卻在下一秒，極好地掩飾而過。只那眼中流轉(zhuǎn)的琥珀sè更重，幾yù滴落而出。

    立在李貞麗身后的香君身形微僵，垂下的眼中驚愣不已。腦中閃過方才麗姨將自己隨身的冰綃絲巾裹了果子擲下樓來的情景，心中瞬間了然。

    楊龍友話說得明白，眼見侯方域沒什么表示，不禁急上心頭。

    李貞麗見氣氛尷尬，索xìng開口原本講來，“不瞞侯公子，我這孩兒已到了陪玳瑁之筵的年紀，可這如今的世道，想各位老爺比我這婦人明白得多，我不舍我這孩兒受苦受罪，只求為她覓個良人夫婿，我也安心了。不知我這孩兒可能入了您的眼？”

    敲著宮扇的手不自覺停下，侯方域抬眸，隨意看一眼言辭懇切的李貞麗，轉(zhuǎn)而看向因那一番話白了臉sè的女子，不言。良久，溫雅男聲悅耳，傳入靜候女子的耳。

    “南國佳人佩，休教袖里藏。隨郎團扇影，搖動一身香?！?br/>
    女子驚訝抬頭，直直撞入琥珀sè雙眸。激烈碰撞，應聲而碎，丟盔棄甲。心不可抑制地狂跳，似要掙脫軀體的束縛。藏在袖間的手死死捏著扇墜，纖指泛白。

    旁人不可窺見的微妙心思，被突如其來的笑聲生生打斷。

    “好詩，好詩！”緊繃的情緒放松，楊龍友大嘆?？粗粚﹁等耍瑩嵴拼筚?。“妙人，妙人啊！”

    “貞娘，才子佳人，難得聚會。我看，香君的梳櫳之事就擇定吉期罷，侯世兄以為如何？”

    侯方域依然淺笑，不置可否?！暗珣{吩咐?！?br/>
    蘇昆生瞇眼，細細思索?！叭率錼ì，是乃花月良辰?！?br/>
    “好，那便三月十五。我要快快準備了?！崩钬扄悑尚?，明亮的丹鳳眼中滿是欣慰，“來，落桃，燙酒。今rì定要讓諸位老爺喝個盡興！”

    “是。”落桃遠遠應了，手腳麻利地上酒。

    小小的樓內(nèi)立時推杯換盞，奉迎喜事。唯一襲白裙的女子神sè不明。

    轉(zhuǎn)眼已是十五月圓rì。

    舊院喧鬧，整條街婦孺幼孩盡知，媚香樓的香君要嫁了。

    心腸軟的只嘆貞麗家的丫頭命好，年及梳櫳，便嫁了世家公子，一嫁清門，出了她們這煙花之地。也有暗罵的、暗妒的，可惱她們卻要終老于此。

    而媚香樓中，筵席大排，笙歌廣列。相熟的清客、姊妹俱是齊聚樓內(nèi)，向主人道賀。

    李貞麗深紅長裙裹身，妝容jīng致，鳳眼明媚?？羁顢[著腰肢穿行客座之間，笑得合不攏嘴。

    樓上，新娘的閨閣一片清冷。

    珠簾后，新娘依舊一身白裙，默默地拭著琴，嬌顏郁郁。

    “姑娘，該梳洗了。”

    外間青葉又在催了。女子低嘆一聲，素手抹過琴弦，指尖微顫，吶吶張口，“娘親，君兒會像您一樣么？”

    一室靜謐，無人回應。

    女子唇邊綻開一抹苦笑，閉上眼眸，沉淀sāo動不已的心。再睜眼，漂亮的杏眼中一波無痕，平靜似水。

    “青葉，進來罷。”

    吉時至，妝扮妥當?shù)男履镉裳诀叻鲋铝藰恰?br/>
    花轎起，鼓樂聲聲，繞著舊院三轉(zhuǎn)，奔著新落成的侯府而去。

    嫁衣鮮紅，刺著新娘的眼。耳邊聽著一直未歇的喜樂，思緒飄忽。

    媚香樓的香君嫁了。一場簡單又jīng致的婚禮，成為舊院婦孺心底不可觸摸的記憶，沸騰良久才凄凄安眠。

    月掛疏枝，酒宴已散。侯方域拖著略略沉重的步子推開新房的門。

    新娘安安靜靜地端坐床頭，喜帕掩著麗容，半分不能窺視。

    眸光閃爍，拿過喜稱挑落一方紅，終得一睹芳顏。

    侯方域訝異，她竟只略施粉黛，不似尋常女子那般艷容以嫁。

    新娘捕捉到那雙琥珀sè眸中的怔愣，并無怒意，稍稍松了口氣。

    “呵呵···”見她如此，侯方域彎了眼眸。壓抑不住的笑流瀉而出，在小小的喜房縈繞，像只小手，撓得香君的心癢意難耐，微紅了面頰。

    侯方域不再逗她，端了桌上的合巹酒，坐在她身旁。

    “為何愿意嫁我？”聲音溫雅淡淡，卻駭?shù)孟憔~頭一跳。

    抿了抿唇，澀然開口，“你是最好的選擇。”不錯，即使對他感覺不同，卻也不足以成為嫁他的理由。麗姨為她擇的良人，便是最合適她的，她別無選擇。

    意料之中的答案，琥珀sè眸中漾出笑，指腹摩挲著白瓷的杯壁。

    香君側(cè)首，近在眼前的側(cè)臉明明棱角冷峻，展現(xiàn)的卻是醉人的溫潤。

    “那你又為何娶我？”他是她的惟一選擇，她不是他的惟一選擇，她知。

    侯方域訝然，沒料到她竟是如此直接。

    漂亮的杏眼盯著他，清冷且堅定。侯方域敗下陣來。

    “時候不早了，你早點歇息罷?！?br/>
    話題轉(zhuǎn)得太快，待新娘回神，那抹欣長的身影已飄出門外。

    杏眼黯了黯，是逃避么······

    暖翠樓前粉黛香，六朝風致說平康。

    **花月休成謊，良緣到手難推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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