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孩子，叫做章衍峰，你應該對他還有印象，但是你可能想不到——”

    葉懷禪的鼠標點開另一張照片，是一張學生證，證件照上的人有著亂蓬蓬的短卷發(fā)，戴著黑框眼鏡，滿臉的青春痘，眼神明亮卻有帶著點兒不安，卻分明是那天圖書館里坐在她對面的那個男生，但是一旁的名字赫然寫著“章衍峰”三個字。

    當時她沒有多看幾眼，后來又被憤怒沖昏頭腦，加之那個男孩子趴在桌子上哭，姜近初根本沒有把他和之前那個陰陽怪氣的心理學男生聯(lián)系到一處去。

    姜近初神色越來越凝重：“他們是同一個人？”

    “不僅如此，你看這孩子的名字，和咱們學校某位人物是不是本家？”

    姜近初按在桌面上的手逐漸收起指節(jié)，握成拳。

    “所以……這是什么意思……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在圖書館做那樣侮辱我的事情，我卻因為一時心軟……還要被這樣反咬一口？”

    俞堯擔憂地握住她的手：“近初……這個章衍峰騷擾學校的女孩子……已經(jīng)不是第一回了……團委那里也接到過很多次反映，但是上頭都讓壓下來，不予處理?！?br/>
    “他是通過自主招生進來的學生……聽說叫那位叫伯伯?！?br/>
    葉懷禪又道：“這章衍峰是理學院大四的學生了，如果不出意外，明年夏天就可以順利畢業(yè)，”他看了一眼姜近初，“只是沒想到，他那位伯伯為了庇護他，這種事情都可以做得出來。”

    姜近初自嘲也似的笑了一下，什么話也沒說。

    “那近初你打算怎么辦？”

    俞堯搶著說：“實在不行，難道不能聯(lián)名去抗議嗎？這王八蛋做的缺德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受害的女孩子難道不希望他受到懲罰嗎？我們?nèi)ジ阋粋€橫幅，讓她們在那上面簽名，然后找到校長室去……”

    葉懷禪嘆了口氣：“小俞，現(xiàn)在可是連游/行示/威都要被公安機關趕到所謂的”不妨礙交通秩序的路線”，你覺得你在校園內(nèi)搞這種活動，安保人員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嗎？”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問題是近初和黎老師現(xiàn)在被當槍使，用來轉(zhuǎn)移了眾人視線，被討論的熱火朝天，不先把這個問題解決了，反去把章衍峰拉出來說事，只怕難服悠悠眾口。”

    葉懷禪道：“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等著時間過去，讓熱度降下去?！?br/>
    “葉師兄你這是什么話？”俞堯冷笑道：“好一個等時間過去？是要等那章衍峰順利畢業(yè)？那近初和黎老師不也就背定這個鍋了嗎？”

    門柄轉(zhuǎn)動了半圈，室內(nèi)三人都及時噤聲，果然見黎絮開門進來。

    “你們都在啊，”黎絮淡淡道，“我和近初說兩句話?！?br/>
    葉懷禪和俞堯離開后，辦公室內(nèi)就剩了他們兩個。

    黎絮接了杯水，喝完以后將被子撂在桌上，徑自在辦公椅上坐下了。

    辦公椅轉(zhuǎn)了半圈，是背對著姜近初的。

    她看見他后腦上柔軟的頭發(fā)落在椅枕上，對面的窗戶玻璃是新擦過的，陽光清透，蜷縮在他腳邊。

    姜近初把視線移開，才鼓起勇氣開口：“老師，我……”

    黎絮閉著眼假寐，聞言道：“你想說什么，向我道歉？”

    姜近初臉上燒的很，是難堪的情緒在作祟：“是的，老師……對不起。”

    活動椅腳發(fā)出與地板摩擦的聲響，是他轉(zhuǎn)過身來，仿佛是嘆了口氣：“近初，不是你的錯，不要把這一切責任攬到你自己身上?！?br/>
    “我已經(jīng)和賀書記溝通過了，學校那里你不用擔心，最近聽到什么風言風語也不要放在心上，你好好的繼續(xù)你的課業(yè)，也不必擔心我會受到什么影響……”他揉揉額角，“我可能需要出差一段時間，你在學校里好好的，不要胡思亂想。”

    “可是，”姜近初抬起頭來，“如果不是我……”

    “發(fā)帖造謠的人不是你，在這件事中，你也是受害者，”他擺擺手，“你不要過分自責，這件事情就這樣過去吧，你回去好好休息，然后專心完成你手上那個課題的研究?！?br/>
    姜近初凝視著他，嘴角扯開一個乖巧的笑，眼里卻有淚珠子不配合地滾了下來。

    “……好?！?br/>
    她站起來，似乎是要離開，然而又折回來，走到他面前，懇求道：“老師，我可不可以再和你說幾句話？”

    她的手按在辦公桌上，指尖是被凍紅的血色，臉上的眼淚早已經(jīng)擦干了，一雙漆黑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窗臺上的米白色窗簾靜靜垂著，石蒜水仙業(yè)已經(jīng)開了花，他從她眼里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于是黎絮也有了片刻的心軟，稍點了下頭，指著對面的椅子讓她坐下：“怎么了？”

    姜近初搖搖頭，沒有移動身形，而是一字一句的說：“老師，我喜歡你很久了……我想，你應該知道。”

    本來以為應該是很難說出口的一句話，本來以為會在花園的黃昏和曠野的星空，滿懷憧憬和愛意，其實只要張開嘴，那幾個漢字再怎么排列組合，讀音還是一樣，平仄和翹舌，橫撇和豎捺，并不會因此發(fā)生什么激蕩心魂的變化，所有心跳的加快，都不過因為還懷有期待。

    可惜她已經(jīng)沒有期待的權利了，盡管勉力保持著鎮(zhèn)靜，語調(diào)還是有點抖：“我知道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和你說這樣的話，但是我想告訴你，那個帖子，并不完全是造謠，至少，它說對了一半……的一半。”

    “主觀故意，客觀結(jié)果，具體行為，因果關系。我私自喜歡你，所以其中的四分之一，是我造成的?！?br/>
    “老師，那個時候，你叫我起來回答問題，我說你的袖口上有粉筆灰，你低下頭去看，我趁著那么近的距離端詳你，我從來沒有大膽到那么近地去看一個異性，可是我想……不對，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看向你的眼睛?！?br/>
    “老師一定覺得我很好笑吧……我給你添了許多麻煩，尤其是這一次的事情，所以我一定要向你道歉?！?br/>
    “我會去澄清，然后退學……我知道自己這樣很懦弱，甚至可能會把事情搞得更糟糕，但是凡事都是有代價的，我只愿這代價，我多承擔一些，讓它不要……或者輕一些去傷害老師。”

    從小她都是站得很直，脊背挺著，像是永遠也打不垮的樣子，她也確實是很堅強的，這些年生活里許多曲折，縱使讓她沾染了一些脆弱，卻并非等同于軟弱。

    黎絮卻問她：“退學？你還沒畢業(yè)，又不是應屆本科生，企業(yè)的校園招聘月已經(jīng)過了，你能找什么工作？”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近初，有時候，問題不是這樣解決的?！?br/>
    他站起來，離開這個房間。

    “你還是沒有長大?！?br/>
    姜近初終于崩潰，她跌坐在椅子里，把臉埋進羽絨服肥大的袖子里，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本科生的考試周結(jié)束后，還有教學評價需要填寫，姜近初恰好這一天都需要在團委辦公室值班，教務科的女老師路過她的座位的時候，幾次放慢了腳步，像是有話要對她說。

    姜近初從早上去食堂吃飯開始就一直受到周圍三三兩兩異樣的目光，到了行政樓樓下乘坐電梯的時候，遇見一個認識的老師，她剛想要禮貌性地打個招呼，沒想到老教授身邊的弟子將他一拉，耳語幾句，那老教授臉色就有點難看，雖然嘴上沒說什么，但是腳下卻后退了一步遠離她。

    背后的竊竊私語就像蚊蠅一樣圍繞著自己，姜近初走到哪里，都覺著有無形的手在戳著自己的脊梁骨。

    冒著白氣的熱開水從接水口流下來，手里的紙杯子外壁竄上暖意。

    開水間的一扇窗戶壞了，還沒來得及請校工來修繕，樓外的冷風撲進來，叫這寒風一吹，她倒是微微出神，盯著手中的紙杯，心想，黎絮那里的茶葉該要沒了，前陣子他的杯子摔碎了，也不知道換了新的沒有，他今天本來是有課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臨時找了一位講師代課。

    她看到那節(jié)課，缺了很多學生。

    明明上一節(jié)的公共課，教室里還坐的滿滿當當?shù)摹?br/>
    “孩子，原來你在這里呀？”

    溫柔的女聲打斷她，那位嘴角長著一顆小痣的女老師推開門走進來。

    姜近初連忙放下手中的紙杯，問好的時候稍微彎了腰：“老師好。”

    “嗯。”那女老師拍了拍她的肩，“怎么呆在這么冷的地方？”

    姜近初道：“我來接開水……”

    那女老師點點頭，攬著她的肩頭，小聲地說：“孩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是我?guī)筒簧鲜裁疵?，我來是想告訴你，你回去登陸管理后臺看一下教學評價系統(tǒng)，老師知道現(xiàn)在的孩子們?nèi)菀滓鈿庥檬拢强偛粦摬幻魇吕?，不分青紅皂白。”

    姜近初整個人都呆住了，她知道這個所謂的教學評價系統(tǒng)一旦評價，就是不能再修改的。

    摧毀一個人，最好的作案工具，難道不是這不假思索的普羅大眾的“民意”嗎？

    她真的如黎絮所說，還是太幼稚。

    還以為自己能夠獨當一面，但是現(xiàn)實往往是狠狠回賜她一個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