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離一面在房外等著，一面想著事。院里的樹長得甚好，它的主人任由它自由的生長。但如果有哪根枝丫長得有些過分了，也會被毫不留情的裁剪掉。但這也說不準(zhǔn)，有些過分的枝丫也會得到主人的留情，任由它過分去吧。比方說院內(nèi)那一顆枝丫扭曲亂散的斑枝。

    “在這傷之前，他還受過傷。雖然用藥草治療過，但是尚未痊愈。他內(nèi)力深厚，可惜這一傷功力消失殆盡?！蹦据啙L動的聲音響起，停留在桌子旁邊，“生面孔。此人對你如此重要？”

    “他叫葉沐，是千層院的人，在二人對決中被眼睛動手?！痹诫x沒有直接回答男子的問題。

    “棄子?！蹦凶诱f道。

    “兄長可知沐之下？”

    “那個你一直暗中關(guān)注的組織？”

    “沐之下就是葉沐組建的?！?br/>
    男子等著越離繼續(xù)說，拿起桌子上的酒小杯飲下。

    “沐之下人員能力參差不齊，卻在葉沐的領(lǐng)導(dǎo)下重創(chuàng)思江樓。除了他，迄今為止，我還沒有見過能在五年之內(nèi)組建一個能毀滅思江樓的人。即使在有像我這樣暗中協(xié)助他的人，但我們不過只是加快了沐之下的壯大，核心的來源任然是他。更重要的是，沐之下的方向和我一樣?！?br/>
    輪椅上的男子接著說：“不管曾經(jīng)怎樣怎樣，今生他還能不能醒來都無法確定?！?br/>
    “容珩，我給他服了你給我的續(xù)命丹……”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輪椅上的男子有些不滿的說道，“我就練出來那么幾顆，花了多少時間多少精力你可知道？”

    越離沉默。

    “你還給他一直渡氣?！比葭癫粷M的看了一眼道。

    “但是，即使是這樣。我也無法給出確切的你能接受的答案?！比葭駬u著輪椅靠近窗邊，“如不是他還有想活著的意志力，你再多的努力他都不可能撐得到現(xiàn)在。我只能說，我盡力?！?br/>
    “我會多加些人手過來。”越離道。

    “那順便就把這里的人一同換了，他們待得也夠久了?！?br/>
    “容珩，你覺得好的就讓他們留下吧。這樣一直換，你剛習(xí)慣就又是新人，這樣你總是得不到好的照顧?！?br/>
    “與其在這勸我留下長期用的人，不如好好準(zhǔn)備要換進(jìn)來的人?！比葭駬u著輪椅走遠(yuǎn)。

    越離搖搖頭，“那我就走了。”容珩不說話向后擺擺手。

    時維帶著亞桐回到了自己的木屋。沒有給亞桐再次確認(rèn)的機會，幾天后時維就把亞桐的名字送到了千層院。所有沒有功夫的人正式入千層院都要經(jīng)歷一個“生死關(guān)”。

    時維清楚的記得自己的“生死關(guān)”。

    在黑夜里，她和一群同樣想進(jìn)千層院的人一起被帶到一個沒有人煙的森林。他們被告知要在這里生活一段時間。具體多長時間也沒有人知道。到那個時間的時候，還活著的人才有機會進(jìn)入千層院。

    留給他們的東西少的可憐。

    食物有限，只有搶到食物的人才可能不被餓死；武器有限，只有拿到武器并能運用的的人才能比他人多一些勝算。大雨滂沱，沒有庇護(hù)所，滾在泥濘中，衣服濕了又干，干了又濕，渾身散發(fā)著令人惡心的臭味。饑餓促使進(jìn)食野生活物，腥味引起胃攣。無意間劃破自己的手臂第一反應(yīng)不是痛，而是張開嘴吮吸傷口冒出的血。她能在“生死關(guān)”活下來是因為她能咽下惡心的卻能補充能量的所謂的食物，不良反應(yīng)的發(fā)作讓她奄奄一息，但就在這時宣布結(jié)束，她被告知她已經(jīng)是千層院的一員。她將有屬于自己的木屋，那里準(zhǔn)備了一些食物和藥物。但即使高興讓她頭腦清醒了一些，她也沒有撐住回到木屋。她被放置在一個路口，手里拿著去往自己木屋的地圖，她艱難的爬行著，但最終倒在了路邊。如果不是絡(luò)婆婆在這時幫助了她，她已經(jīng)死在那條通往自己的木屋的路上了。

    她并沒有埋怨千層院的規(guī)矩這般不近人情。為什么會有如此殘忍的“生死關(guān)”，為什么自己在那樣的狀態(tài)下也沒有被幫助，哪怕只是即刻給她一些食物或者把她送到木屋。這些千層院的規(guī)則看來都太冷漠。但時維并沒有埋怨過什么。不公或者譴責(zé)。這本就是自己選擇的。在把名字報給千層院時就簽訂了這樣的協(xié)議。協(xié)議上羅列了所有將會出現(xiàn)的情況，如果想入千層院，你就得先有簽下這份協(xié)議的勇氣。

    所以，千層院里，都是一群涅槃重生的人。

    “那孩子去了？”

    “去了?！睍r維在專心的幫忙打理絡(luò)婆婆的藥草，回答道。

    “你可曾教過他些許功夫？”

    “不曾?！敝苯踊卮鸬?。

    “他還回來嗎？”絡(luò)婆婆習(xí)慣了時維的說話方式看了一眼時維打理的藥草，問了這樣一句可笑的問題。

    “不知道?！睕]有任何情緒。

    “你可希望他活著回來？”絡(luò)婆婆依然問道。

    “我沒有理由希望他死去?！睍r維說這話時并不是心里希望亞桐活著，她壓根就不想這個問題。沒有理由去希望他怎樣。是生或者死，都與自己沒有關(guān)系。

    為什么絡(luò)婆婆會一再的問這樣的問題。或許絡(luò)婆婆認(rèn)為從前的時維不是這樣，她問這樣的問題是想確認(rèn)一下當(dāng)下的時維是怎樣的。

    從某一刻起時維就不再對別人的生死感興趣。她并不冷血，也不是不善良，而是覺得有那些牽連沒有什么意義。不能改變的終究不能改變，強行介入還有可能讓過程更難過更痛苦，生出許多不必要的糾葛。

    “你可定好了自己的事？”絡(luò)婆婆又問道。

    “什么？”時維想了一會兒突然小聲問道。

    “你還要繼續(xù)留下？”

    “我不知道?！?br/>
    這個回復(fù)在絡(luò)婆婆的意料之中。

    “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處?！苯j(luò)婆婆輕輕說道，“過來這里幫我一下?！?br/>
    時維難得的應(yīng)了一聲“好”，微微仰頭看了看天，又看向遠(yuǎn)處。

    “有些事不到時機是不會有決定的。”絡(luò)婆婆順著時維的目光瞧去，那里的天和地連成一條線，從這邊看去，沒有任何路可以到達(dá)，又仿佛每個方向都可以到達(dá)。

    亞桐在十四天后回到木屋。那時已經(jīng)是黑夜，時維正在挑弄燈芯，燈光昏黃，閃閃爍爍。院里一聲悶響，時維仔細(xì)的弄完燈芯，罩上燈罩，再出門一看。沒有月光，借著屋內(nèi)微弱的余光看見院內(nèi)一個人俯面倒地。衣服被割破，勉強還能掛在身上，露出的傷口一些在滲著血，一些已經(jīng)結(jié)成粉紅色的痂。頭發(fā)亂的不成樣子，混著枯枝腐葉，打著結(jié)。鞋面和鞋底已經(jīng)脫開，之所以還粘在腳底，是因為腳底混著泥土和血液，凝固了。

    或許親眼看見，畫面比描述更來得讓人心驚。

    時維從容的走過去，探尋到還有呼吸之后把亞桐移到屋內(nèi)。這幅模樣，這些年，看得早已數(shù)不清了。而自己多少次比這副模樣還不如也早已不知道了。

    但，就算如此，她還是活下來了。如今，另一個和她相似的人也活下來了。那這些經(jīng)歷記不清又有什么影響呢。

    活下來，就什么都有可能。

    亞桐在昏迷時夢魘，久久沒有醒過來。時維不會照顧人。外傷包扎的布總是散掉；喂藥時總是把藥灑在亞桐或者自己衣服上額，有一次還把大半碗藥全部傾倒在床被上，當(dāng)時時維看著扣在床上的碗微微動了動眼睛，心里仿佛在嘆氣。

    身在昏迷中的亞桐一直處于幻夢中。有他的過去，那屈辱的過去；有藏有暗器的折扇溫潤的葉沐；有那場烈烈大火，噼里啪啦燒焦的味道；也有無盡的黑，黑色中隱隱約約顯現(xiàn)出一個人的輪廓，黑色慢慢消退，半張白色面具浮現(xiàn)，看不清臉的表情，或者說，根本就沒有表情。

    幻夢被黑色掩蓋，寂靜的周遭滿是未知的恐懼。無論朝著哪個地方跑都是看不見盡頭的黑色一片。

    “既然當(dāng)年的我能活過來，你也能?！辈皇瞧谠S的語調(diào)，而是平淡無奇的客觀陳訴一個事實。自某時起，時維就再沒有說鼓舞性的話，事情會發(fā)展成怎樣都沒有關(guān)系，痛苦或者歡樂什么的都不再激起時維的興趣。事態(tài)發(fā)展就面對好了，做那么多其他事能有什么用?

    黃昏時時維在給亞桐熬藥，失去熱烈高溫的余暉透過木屋的縫隙打在灶臺上，藥罐上，以及時維的身上。畫面柔和，平淡，還有些泛黃?？|縷青煙從木屋的縫隙鉆出，飄到木屋的上空，轉(zhuǎn)而又被微微和風(fēng)帶走遠(yuǎn)去。

    這時候的風(fēng)總是讓人覺得舒暢，尤其對躺在床上許久的亞桐來說。

    時維端著藥出來的時候，亞桐正在木屋的階梯上坐著，目光追隨著已被天際線吞沒一半的太陽。陣陣微風(fēng)起，竹影便稀稀落落在地面上，短廊里，人的身上。竹晃動的聲音引的亞桐朝短廊望去，正見著那顯眼的白色面具。

    “你來了”亞桐自然而然的笑著說道。仿佛這件事從前到后就一直是這樣子那樣自然。他有些沙啞的嗓音給話語增添了些許溫和傷感。像遠(yuǎn)方的來者，不知道自己經(jīng)歷了多少事情，來到何處就輕輕對當(dāng)下的風(fēng)景靜靜欣賞，不帶世俗。

    亞桐自然而然的接下時維遞過來的藥。味蕾在藥水流入口中是肆意的發(fā)揮作用，但亞桐小口小口地不曾停下一刻的慢慢把藥灌進(jìn)胃里。

    亞桐倚坐在木階梯上，時維就站在他后一階梯上。她依然是那身黑衣，只是不再是男子的發(fā)型，黑發(fā)似束非束的搭在后背；依然是那白色面具，幾乎不曾變過的表情。

    良久。

    “若是我早些遇見你們，早些經(jīng)歷這些，該有多好?！眮喭┱f話的口吻不再和以前相同。

    “有些事經(jīng)歷過會得到許多，但有些事，經(jīng)歷一次就好了?！睍r維說著和亞桐不一樣的話題。這句話，像是對亞桐說，也像是時維自言自語。

    有些事，一個人經(jīng)歷太多，是會瘋的。

    亞桐過了“生死關(guān)”便要開始學(xué)習(xí)了。

    學(xué)習(xí)功夫，學(xué)習(xí)特殊的處事方式，學(xué)習(xí)冷靜的作風(fēng)。學(xué)習(xí)怎樣做一個再是思江樓里的那個亞桐。

    不過，時維比亞桐早些離開了木屋。

    時維離開前一切都很平常，她像往常一樣給亞桐準(zhǔn)備藥，去竹林練功，坐在某個角落看書……然而等亞桐第二天醒來時，鍋里的飯已經(jīng)微涼。時維離開木屋了。沒留下任何征兆和信息。

    “她啊，從來都是這樣的。去留不定，沒有跡象。”絡(luò)婆婆回答說。

    “那她多久回來？”亞桐繼續(xù)問絡(luò)婆婆。

    “這可沒個定數(shù)。你將來就會知道她對自己有多自由了?！?br/>
    亞桐正疑惑絡(luò)婆婆話的含義時，絡(luò)婆婆反過來問他道：“你有多大了？”

    “已經(jīng)十六有余了?！?br/>
    “阿呀，你都這么大了，看著像十二三歲的孩子。一般孩子像你這般的年紀(jì)都在接觸家業(yè)，過不久就娶親了。”絡(luò)婆婆驚訝道。

    亞桐不知道如何回答。畢竟造成他如今這樣的那些過去實在難以啟齒。

    “那這樣看來那丫頭也不過比你大四年而已?！苯j(luò)婆婆一邊看著快要僵掉的棋局，一邊嘟噥著。

    亞桐還是不知該回絡(luò)婆婆些什么，看了看絡(luò)婆婆面前的那盤棋局，試探的說下一顆字可以落在哪里。絡(luò)婆婆一聽突然笑道對對對，拉著亞桐結(jié)束了一盤又一盤棋局。

    當(dāng)初怎會想到在思江樓被迫學(xué)習(xí)的東西在會用于在這里和一個老婆婆下棋。亞桐心里苦笑。

    亞桐這個年紀(jì)練武有些大了，筋骨不是很柔軟靈活。對于他來說，便只有不斷的重復(fù)，不斷重復(fù)練習(xí)，不斷重復(fù)練習(xí)。如此這樣，總會有變得強大一些的一天。亞桐練武遇到難時會這樣對自己說，分不清是安慰還是無奈的掩飾。

    五個月中，亞桐回過木屋五次，碰見過時維一次。也許時維回木屋不止一次也許真的就只有這一次。正如她走時一樣，回來時也毫無預(yù)料。清晨起來打開自己的房門就見木屋大門敞開著。院里時維正坐著看書，旁邊小凳子上放著飯食。

    “你回來了?！?br/>
    “嗯?！睍r維回復(fù)到，身體的姿勢沒有改變。仿佛對她來說，這木屋有沒有其他人都是一樣。亞桐其實有許多話想要說的，到了此時又覺得想說的都是無關(guān)痛癢的，便也沒有開口了。

    亞桐走到廚房，鍋里還熱著飯食，留給自己的。

    兩天后，時維又不見了。這一次廚房里的飯食還是熱著的，想必時維應(yīng)該沒有走多久。剛開始亞桐以為時維只是出去到絡(luò)婆婆那里或者集市上，轉(zhuǎn)眼天黑，一天過去，再轉(zhuǎn)眼就是幾日之后，亞桐便知道時維是真正出去了。

    “葉沐還是沒有什么變化？”越離問容珩。

    “說不清楚。他已經(jīng)脈象平穩(wěn)，外傷內(nèi)傷都好得差不多了?！?br/>
    “那他為何？”

    “可能他下一刻就醒了，也可能明天，或者是后天，又或者是他這一輩子都將活在夢里?！比葭竦坏迷V說著這一客觀事實。

    “這真是一樁說不清好壞的買賣?！痹诫x有種憤然。

    “沐之下也不一定非得要他來帶領(lǐng)，指望他醒過來實在是變數(shù)太大?！?br/>
    “話是這樣說，道理也是這樣，可是不容易?！痹诫x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葉沐，繼而又說道，“既然他如今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我馬上安排把他移至別處?！?br/>
    “這倒是不用。我本就是閑暇之人。如果哪天我想著法子喚醒他也免了下人跑腿。有件事做總好過終日坐著看日出又日落來得好?！?br/>
    每每聽到這種話，越離心里便受不了，“珩兄……”越離輕輕叫了一聲，輕到他自己都沒有聽見自己的聲音。

    “但是，如今這樣，已經(jīng)是很好了。”容珩輕聲笑笑。

    “層主，有進(jìn)展了?！蹦竞褋砣耸种械木磔S遞給清子。

    清子擺擺手，示意其他人退下，只剩下清子和木寒兩個人。

    “追了一年多才有點進(jìn)展，果然難對付?！鼻遄影丫磔S攤開，看過之后又示意木寒看?？催^之后，木寒面露復(fù)雜之色。

    “黔城？”

    “沐之下可還有聯(lián)系？”清子點頭的同時問道。

    “葉沐不在，沐之下猶如散沙不久就解散了。不過各掌權(quán)者還在保持聯(lián)系?！?br/>
    “怕是再尋一個葉沐是不可能了。”清子有些可惜道。

    “沐之下也推選出過新的主人但是那些人不是被催下臺就是自己拒絕了?！?br/>
    “罷了，盡最大努力動用沐之下，不能用也就只能棄了?！?br/>
    “我們現(xiàn)在的能力直搗黔城成功的幾率微小?！?br/>
    “再微小，也是要去的?！鼻遄友劾锏膱远◤奈礈p弱過。

    “我這就去通知大家討論相關(guān)部署?！蹦竞D(zhuǎn)身欲走。

    “等等?！鼻遄咏凶∧竞?。

    “紅葉莊那邊?！鼻遄勇晕⑼ｎD了一下.“怎么樣？”

    “莊主他病得嚴(yán)重了。”

    “你下去吧?！鼻遄用g纏繞的軟劍，輕聲說道。

    父親，我要走這條路，離你更遠(yuǎn)了。清子心道。

    亞桐學(xué)功夫很努力，僅僅一年半就已經(jīng)成為千層院正式的一員，比一般的學(xué)員所用的時間少了很多。如今的亞桐也要接任務(wù)了，當(dāng)然，也要接受對決了。

    亞桐被安排的第一個任務(wù)是豐鎮(zhèn)的李征。時限，八天。李征本無功夫，但他身邊的兩個護(hù)從是功夫中的高手，并且與李征形影不離，睡覺上茅廁都在身邊。當(dāng)然，具體怎樣亞桐是不知道的，畢竟亞桐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而不是人們傳言的。

    為什么要殺李征？只是任務(wù)時只給了兩個字：惡霸。

    豐鎮(zhèn)的人都奈何不了他。他依仗著自己家大業(yè)大，變著法子壓榨豐鎮(zhèn)的勞作者。抬高糧價，壓低工錢，延長勞作時間，收購房舍田地……豐鎮(zhèn)的人如是采取罷工或者反抗，家中的女眷便會遭殃，他又有關(guān)系在官家里，人們告上去的狀子到最后都成了廢紙。不見蹤跡了。

    明著不行，便只有考慮暗招了。

    夜里李征如廁，兩護(hù)從在門口守著。亞桐突然直接正面攻擊茅廁，與兩護(hù)從交手。速度有時候是優(yōu)勢。亞桐向茅廁方向暗自發(fā)了幾只飛鏢。一個護(hù)從牽制住亞桐，另一個去擋飛鏢，同時亞桐假裝要奔向李征的方向，并急中向身旁的護(hù)從發(fā)射暗器，那護(hù)從看出亞桐計劃，笑道：“這種功夫，哼！”鼻腔中發(fā)出的鄙夷聲渾濁不堪。護(hù)從瞄準(zhǔn)亞桐一掌打去，方向不偏不倚，直線打出?？上]有打中亞桐，瞬間的移動讓呢一掌直接掀開了廁門，李征就那樣斃命了。功夫再好有什么用，腦子不好使什么都沒有用。亞桐沒看李征一眼，從另一個護(hù)從的表情他就知道任務(wù)完成了，直接甩下護(hù)從走了。

    任務(wù)完成是直接報酬就是錢。亞桐是第一次拿著這么多屬于自己的錢。沉甸甸的一口袋在手中很有重量。

    “詭計若破，必敗無疑”亞桐在錢袋子上看到這樣的話。

    有些事，一步錯便是性命之憂。亞桐確實在這方面有所欠缺，大概這也是為什么他會被安排這個任務(wù)的原因吧。

    黔城。不像蘇陵的繁華，但它的風(fēng)情也是別具一格。

    柔情的小橋流水，迷離的房舍布局，黔城就像一位神秘的女子，古老優(yōu)雅，知性美麗。

    站在黔城的城門下，離家前的畫面突然沖擊清子的腦門。

    “我是不喜歡你的母親，我也的確對你的母親動過手?！蹦莻€女人淡然的說道，“那又如何？不過幾個巴掌而已，我有必要對她下殺手嗎？”

    清子咆哮道:“你說謊！”淚水止不住的在臉頰上劃過。

    “如是你真想知道你的母親，你就去思江樓?！蹦莻€女人半天說出這樣不對話題的話。

    “思江樓，那是什么地方？”

    “你母親來紅葉莊之前的地方?！?br/>
    “紅穆，你最好跟母親的離開沒有關(guān)系！否則，我窮盡一生，定拿你給母親祭奠！”

    “清子，評價一個人要看事情的全部真相?！奔t穆依然是那副處事不驚的模樣。

    “我會的，我會把所有真相都揭開，好看看你真正的樣子！”留給清子的只有紅穆的背影，紅穆越是這副處事不驚的樣子，清子就越覺得她城府深不可測，手段高明狠辣。那時父親不在紅葉莊，但即使父親在，為了母親，她也是要走的。光是和紅穆待在同一個地方就已經(jīng)能讓清子難以忍受了。

    那一走，便是四年沒回過紅葉莊。父親多次派人來找她，甚至親自來接她走，她都忍心拒絕了。

    “爹爹，你就真的不管母親了嗎？”清子每次都這樣問父親。不依不饒道，“紅穆告訴我，母親與思江樓有關(guān)，你為什么不去尋她？”

    “清兒，你母親和任何人都沒有關(guān)系，跟我回紅葉莊，不要再胡鬧了?！备赣H每每這樣回答道。

    “爹爹，你就那么顧忌紅穆嗎？顧及到連我的母親，你喜歡的人都放棄了嗎？如果你真的不幫我，那請爹爹至少不要妨礙我！”

    每每都是這樣收場。一年多以前，紅葉莊莊主害病，父親便再也沒有親自來找過清子，但任然派人一直跟著清子。即使是這樣，清子也沒有回紅葉莊看過父親一次。清子覺得自己的心腸真的夠硬。既然紅葉莊拋棄了母親，那她也可以不要紅葉莊。

    為了母親，這些都不重要。痛苦什么的，算得了什么。

    “層主?！蹦竞谂赃厗局?。

    瞬間的記憶被拉扯，清子的眼神聚焦回到現(xiàn)實中空中某一個點。她回頭看看身邊的人，發(fā)現(xiàn)大家都看著自己，清子默然回頭，“走吧?！庇媚_蹬了一下馬，馬蹄開始向前移動。

    一短刀飛出，直逼喉骨?！斑恕钡囊宦曌苍跇渖?，“不要殺我，不要殺我……”茍生的希望在眼里泛著光。

    殺者沉默，只見一身黑衣，左臉上部的面具的白色格外顯眼。那人忽然大聲吼道，“思江樓，思江樓，我可以告訴你關(guān)于思江樓的事，不要殺我！”

    話音未落，幾顆石子被踢出，偏了刀的走向。

    “說?！睔⒄叩穆曇舻统粒⒉粠в屑踊蛘咂惹械那榫w。

    “只要你不殺我，我……”一手掐住那人的脖子，脖子上的血管紋路變得清晰，青烏暗紫，纖細(xì)的血管就要被生生遏斷。

    “我說……我說……”身體內(nèi)部急需空氣，發(fā)出“呼呼”聲，手上的力道加大，音調(diào)都漸漸消失。

    “為何知道我有思江樓有關(guān)系？”殺者稍微松了手。

    “思江樓那場大火，我曾無意間看見你與那折扇公子有過交際，我……我便……咳咳咳，賭一賭。”

    “思江樓已毀，還有什么事？”

    “樓毀人在。就憑那折扇小子不過只是擰了一下我們的胳膊而已，沒什么大礙?！?br/>
    “人在哪里？”殺者終于有了一些情緒。

    “到處都有，不過就算你找到也是白費力氣?！?br/>
    突然一支箭射中那人的腹部，時維和那人被六個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來者一句話都沒有說就開始動手。出手狠辣，招招有著取人性命的力道。來人的目的是那人，但時維想知道更多事而來者似乎也想要殺人滅口，時維不得不護(hù)著那人。方才得知的消息多少有些讓人驚訝，時維有些恍惚。不知是哪個人抓住空擋折了那人的腿，時維趕過去救他中了暗器。

    “既然還是要殺我，不如我把知道的事都說出來。你們成功引了千層院的清子層主去黔城，并且打算抓住她來要挾紅葉……”喉嚨被割破，血噴涌而出，倒處都是。

    時維的眼里看著鮮紅的血，透露出“既然他死了，你們也該了”的消息。時維并不嗜血，但她也不善良。說不上是惱怒。但無疑這時的時維要解決掉眼前礙事的人。

    六人都是高手，但在拼死一搏后，都死在了時維手下。時維的功夫在千層院來說實在不算高，執(zhí)行任務(wù)中也很少遇到這種情況，所以在先前護(hù)那人時也受傷了。一支暗器，一短箭。不深不淺，只是牽扯著肌膚痛得很。

    馬不停蹄的趕回木屋，過了有幾日，下了多久的雨，統(tǒng)統(tǒng)不記得了。雨水感染傷口，毒素發(fā)揮作用，服下去的藥已經(jīng)漸漸壓制不住毒性，眼里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唯一的感覺就是痛，痛的很清楚，平衡也漸漸失去，身體變得搖搖晃晃。

    夜。

    風(fēng)刮得厲害，雨水刷刷落下，竹林張牙舞爪著，一副妖魔要出動的兆頭，呼嘯的聲音像哭，像憤怒。木屋的門突然被闖開，桌上的燈火搖曳，正在擦拭暗器的亞桐驚了一下，打開自己的屋門查看。

    水跡從屋外一直延伸到時維的房間，在些許燈火的照耀下發(fā)著光。時維癱坐在房門一側(cè)的墻邊，因為痛楚而喘著氣，全身濕淋淋的，水珠啪嗒毫無規(guī)律的掉在地上。白色面具因為沾了水的緣故變得格外明亮。黑夜中，時維伸手自己把身上折斷的箭頭拔了出來。一聲極力壓抑的痛苦的叫聲過后沉重的喘氣。太過哆嗦的手拿不住箭頭，箭頭掉落，血跡斑斑。

    “怎么了，怎么了！”亞桐幾近咆哮著問道。此時的時維什么話都沒說出來。亞桐繼續(xù)蹲下挨著時維喚了幾聲，在沒有得到回應(yīng)之后伸手觸碰時維，發(fā)現(xiàn)時維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栗。即刻把時維抱到床上，碰觸到時維時，一片冷熱夾雜是液體順著時維的衣角和亞桐的手流下。把時維平躺著放下時，時維又痛呼了一聲，看不見時維現(xiàn)在到底是什么狀態(tài)，亞桐慢慢觸碰時維的后背，后背的左側(cè)不停的滲出液體，亞桐感覺到自己的手中一股又一股的溫?zé)帷?br/>
    “別動它，還有毒針在里面。”時維的聲音依舊沒有情緒，即使是在這樣的狀態(tài)下，“藥草，熱水。”

    “你別再動，我這就去準(zhǔn)備?！眮喭┙辜钡牡卣f道。

    亞桐跑去準(zhǔn)備東西，回來時，時維不知怎的翻下了床，整個人趴在地上，痛苦的呼著氣。

    亞桐急忙把時維安放進(jìn)藥水中，“時維？時維？時維？……”一遍一遍不停地喚著。入水時，時維又痛得吸了幾口氣。亞桐一搖頭，真傻，就算；把她叫答應(yīng)了她這樣又能說什么，清醒的時候痛也更清楚。

    亞桐在時維房間里點了幾盞燈，房間里一下明亮起來，他這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上滿是紅色。時維坐過的墻角，躺過的床，趴過的地，都是大片大片的紅色。因為雨水的緣故，血的鮮紅暗淡了許多。但是這樣大面積的紅色液體任舊觸目驚心。帶血的黑色的箭頭，孤零零的躺在墻邊。心頭頓時揪了起來。

    她，竟然，生生把箭頭從身體里拔了出來。

    到底是什么的經(jīng)歷讓她是如此的做風(fēng)？亞桐眉頭皺縮，看著藥水中的時維，黑色的衣服有些浮在水面上，一縷縷紅色慢慢擴(kuò)散到水中。

    熱水和藥草換了幾次，亞桐怕時維的傷口再不處理變得嚴(yán)重就把時維從水中撈了出來?？粗鴷r維手上的血，兩年前葉沐受傷的模樣浮現(xiàn)在腦海中。

    拔針，上藥，包扎。途中時維沒有吭一聲。亞桐以為時維痛的昏睡了過去，看著時維破順的衣服，試探性問道：“時維，換一身衣服？”

    “好?！鼻逦耐伦?。

    “轉(zhuǎn)過去?！睍r維說，亞桐看不見時維說話時表情如何，因為時維側(cè)面趴著，頭轉(zhuǎn)向另一邊。

    亞桐背對著時維坐在床邊，他清楚地聽見時維因為拉扯到傷口而發(fā)出的抽氣聲。亞桐轉(zhuǎn)過去時，時維已經(jīng)仰面躺下了，衣服皺皺巴巴的掛在身上。沒有系上腰帶，亞桐疑惑著看了時維一眼。

    “不用系?！?br/>
    “嗯？”亞桐沒想到時維回看見自己微微的表情并即刻看出了自己的想法。

    “傷口?！?br/>
    “嗯?！眮喭┻@樣回答著，但實際上亞桐并不知道時維的意思是什么。

    是系上了腰帶傷口痛，還是傷口需要上藥而嫌麻煩。雖然覺得身為男子腦子里想著關(guān)于腰帶，還是女子腰帶的事不好，但亞桐面上并沒有便顯出什么矛盾之處。

    她就一直這樣活著。只要活著，不管自己受了多大的傷，成為什么狼狽的模樣。她也不顧忌什么，對她來說，也沒有什么值得顧忌。

    處理妥當(dāng)后，亞桐把燈熄滅了準(zhǔn)備回自己的房間。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到光亮突然消失，猛地睜開眼睛，“把燈留著吧?！彼f的如此漫不經(jīng)心。

    “怎么了？”亞桐問。

    “把燈留著?！睍r維重復(fù)到。

    亞桐又把燈點亮，說道：“有事就叫我?！睍r維沒有說話，亞桐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拿著時維滿是傷口鮮血的衣服出去，輕輕的關(guān)上門。

    屋外依舊風(fēng)雨交加，燈火跳躍著，房間里許多辯不清楚的影子交錯著。時維一直睜著眼睛。身體很疲倦，很困很累，很需要休息，但是她一直沒有閉上眼睛。她的眼里什么都沒有，空洞無神，也許是因為太過用力，眼淚從眼角順著肌膚慢慢流下。這樣自己也找不到理由的事卻早已不知道是多少回了。

    夜慢慢平靜下來，時維不知道什么時候入睡。亞桐并沒有睡多久，感覺自己躺下到天邊泛亮不過一會兒時間。白天。時維睡得很沉，亞桐給她上藥時總要喚好幾聲她才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一句話也不說，上藥或者用飯過后不到一會兒就又睡去了。

    這樣的狀態(tài)持續(xù)了四天。

    清晨，亞桐按時敲了敲時維的房門準(zhǔn)備給時維換藥，意料之中沒有回應(yīng)，慢慢推門。時維卻正立于窗邊，注視著窗外。沒有任何起伏。

    “你怎么起來了？”有些吃驚之后亞桐下意識問道。

    “上藥吧?！睍r維這樣淡淡說。

    亞桐轉(zhuǎn)過身，時維把后背的傷口露出來。傷口已經(jīng)結(jié)痂，她的后背上，大大小小的傷縱橫交錯。復(fù)雜的情緒涌上，亞桐自己也說不清楚是什么?；蛟S是同情，或許是憐憫，又或者是其他什么。

    亞桐幫時維上好后背時維夠不著的傷后，轉(zhuǎn)過身問道，“后背的傷已經(jīng)結(jié)痂了，箭怎么樣了？”

    “結(jié)痂了?！?br/>
    “還痛？”

    “嗯?！?br/>
    有時候他問什么，她就答什么。干脆利落，沒有其他女子的顧忌猶豫。

    亞桐再一次惱自己，這樣傻的話是怎么問出口的。如果是自己受了這么重的傷過了這么幾天也是會痛的，時維怎么會不痛。只是不說出來罷了。

    “我會出去幾天?！?br/>
    時維知道亞桐的任務(wù)下來了。輕輕應(yīng)道“嗯”。

    亞桐還想說些什么。然而對時維說什么照顧自己這種話顯得愚蠢并且多余。

    亞桐從未如此想要快速完成任務(wù)?？祚R加鞭，來去匆匆。盡管這次的對象并不比以往的容易解決。

    遠(yuǎn)遠(yuǎn)看見木屋屋頂升起縷縷青煙，這時亞桐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里有著一種沉重，而此刻心里的沉重慢慢消失。

    隱約看見一個人正在熬藥。亞桐有一時的懷疑，因為那人的裝扮和他見過的時維不太一樣。

    她用手去揭藥罐的蓋子，卻被燙得松開了手。手急忙去摸自己的耳朵。

    “你來了?！眮喭┳陔A梯上，對著身后的人說道。亞桐轉(zhuǎn)過頭去，一身白衣的時維正立在自己旁邊眺望著遠(yuǎn)方。

    “我以為你只有黑色衣服?！眮喭┱f出心中的疑惑。

    時維并沒回答一句話。當(dāng)時維會在木屋長時間停留時，時維就會換上其他顏色的衣服，都是樸實的沒有精美修飾的淡色衣服。因為是習(xí)武之人，加上多年千層院的生活，并不漂亮的時維穿上這樣的衣服也不會像一般人那樣普通，多多少少有些英氣。這是絡(luò)婆婆說的。

    但其實，時維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她自己認(rèn)為。無論從外表還是思想。

    亞桐站起身，十八歲的他已經(jīng)和時維差不多身高。他已經(jīng)能夠平視她的眼睛。然而，他只注意到了白色面具。時維的眸子清冷，她的眼里是什么呢？亞桐看著時維的側(cè)面這樣想。

    這大概是時維和亞桐共同待在木屋的最長時間。時維喜歡看書，坐在階梯上，坐在院里的小凳子上，靠在墻邊，椅坐在窗邊。有時候她會一直站在窗邊，特別是黑夜到破曉的時段。她會按著書做飯，做一些小東西。偶爾的時候她也會笑，很短暫，很淺。和亞桐的話稍微多了一些。這些都只是和亞桐看見的黑衣的時維作比較這樣而已。

    “亞桐，思江樓背后還有牽扯?！蹦翘鞎r維突然這樣說道。聽到思江樓三個字的亞桐的心即刻揪了起來。

    “我要去查思江樓背后到底有什么牽扯?！睍r維繼續(xù)說道。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查出來牽扯，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這背后的事。未知，總是這樣的讓人糾結(jié)。

    但是，過了九年，已經(jīng)九年，時維不知道如果自己現(xiàn)在不去做從一開始及想做的事還能等到多久去做。

    “我和你一起去。”亞桐突然這樣說。

    “或許不是現(xiàn)在。”時維略微皺眉道。

    “為什么？”

    時維不喜歡在別人那里找尋答案的問題，尤其是這種牽扯本人自己重要決定的問題。所以時維并沒回答。她徑直離開。并且在第二天離開了木屋。不同的是，這次出門不是去執(zhí)行任務(wù)，而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