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死了,出車禍死的,我們一家人很傷心,她死得很慘,腦袋被軋沒了,那個好像叫死人化妝師的人給我姐姐做了個假腦袋,好像是用石膏模擬而成。父母說很像很像,我沒看見,也不敢看。我也不理解,都是要火化的,干嘛還要美美容?一把火成了灰燼,費(fèi)那事干嘛,我這么問我老娘,老娘訓(xùn)了我一頓,她是個不識字的農(nóng)村婦女,也說不出什么道理來,直嗆白我怎么這么說話,怎么你姐姐死了你一點(diǎn)也不心疼!我默默低下頭不吱聲了。我們一家人抱著姐姐的骨灰回了家,然后很快埋掉了,按我們那的習(xí)俗,青年未婚男女,死后不能入家門,當(dāng)天就得埋掉。
家里的氣氛很壓抑,但我像沒事兒人似的繼續(xù)過我的生活,正值暑假,我每天也就是看看書,寫寫字。我沒感覺家里氣氛有啥大的變化,這個家里平時也沒啥笑聲,姐姐常年在外打工,出事故也是在外面,她不大回家,家里就我,老爹,老娘,我和他們沒有共同語言,說不到一起去,所以我在家一般閉著嘴,爹娘都是不懂生活的人,每天除了下地干活就是下地干活,他們不愛動物,也不愛花草,總之是個無趣的人,所以,這個家里沒啥活躍的氣氛,生活像白開水一樣平淡。從小受這種環(huán)境的熏陶,我性格很淡漠,沒有這個年紀(jì)該有的活潑開朗。所以,我對姐姐的死確實(shí)沒啥大的感觸。
才過了幾天,我就把這件事忘了,我正在廢寢忘食讀一本叫“泣血幽瞳”的恐怖小說,寫的很好,恐怖中帶有幽默,我時而嚇得不敢動彈,時而又笑得像個傻子。每天晚上12點(diǎn)我就準(zhǔn)時睡覺,今晚,我夢到了姐姐,我在夢里都覺得奇怪,我都把她忘了,怎么還會夢到她。姐姐站在我的窗前,她穿著火化時那件紫色旗袍,姐姐的身材很曼妙,我一直很羨慕,但是她的臉很奇怪,眉眼死氣沉沉的,沉甸甸墩在脖頸上,我差點(diǎn)認(rèn)不出她,恍惚之間,我記起來了,她的腦袋沒了,這個是石膏。她就這樣面無表情地站在窗戶前,仿若一個背景為黑色的人物畫。姐姐說話了,她猩紅的櫻桃小嘴沒有動,卻發(fā)出語言來,也不確定那聲音就是從那里發(fā)出來的,她的聲音很凄涼,讓人聽了直起雞皮疙瘩。她說,妹妹,姐姐在那邊很冷清,姐姐想找個伴啊,你去跟爸媽說,讓他們給我舉辦個冥婚。說完,姐姐就消失了。我從黑暗里睜開眼,看向窗戶,窗戶空蕩蕩的,只有窗簾在飄動。
第二天,我就把這件事忘了。
結(jié)果,姐姐又來給我托夢,我怕她那個樣子,就跟爹娘說了。爹娘很驚慌,他們說一直在尋覓,現(xiàn)在來催了,如果再耽擱下去,怕對家不利。
冥婚是一種流傳下來的風(fēng)俗,據(jù)說,孤墳會禍害家庭,后代子孫會遭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大概人們的臆測吧,不過,話說回來,給死去的人找個伴也是一種善舉。
爹娘動員親戚朋友,四處打聽,終于給姐姐找到伴了,一個比我們村小很多的村里,幾個月前死了一個男人,這個小村與我們村之間隔著幾個村,不是很遠(yuǎn)。聽親戚朋友說,死的那個男人是個很英俊的小伙子,年紀(jì)和姐姐一般大小,和人打架,被對方捅了一刀,失血過多,死在了去往醫(yī)院的路上。那家人也愁著給死者找個伴,這下好了,一拍即合。
冥婚也是有彩禮的,那家人給了我家六萬彩禮,然后,姐姐去那邊和那個小伙子合墳了,也可以說,她嫁過去了。
父母很高興的樣子,我還是平平淡淡看我的恐怖書。
那天,我吃過晚飯,去發(fā)小家玩,那本恐怖書已經(jīng)被我看完了,我才舍得出去串門的。月色不錯,我踏著月色去,回來的時候變了天,要下雨的樣子。街上沒有乘涼的人了,空寂的柏油路上只有我一個人的腳步聲,不知為什么,我當(dāng)時很害怕,心里有一種毛毛的感覺,我疾步向前走,希望快點(diǎn)到家,就在我惶惶走著的時候,有人在背后叫了我一聲,是姐姐的聲音,我終于奔跑起來,我不敢回頭看,怕看到姐姐那張不是人臉的臉。我一口氣跑回家,閂上了大門。我很奇怪,是不是自己出現(xiàn)了幻聽,姐姐不是死了嗎?怎么會叫我的名字?我把房門關(guān)得死死的,搬了椅子頂在門上。躺在蚊帳里,我蓋上了被子,好像這樣讓我安心點(diǎn)。我閉著眼睛,希望自己快點(diǎn)兒睡著,屋外響起了“沙沙”的聲音,下雨了。雨聲催眠了我,我很快睡了過去。天還沒亮的時候,我被一陣“嚶嚶”的哭聲驚醒,我立刻警覺起來,坐起身,盯著黑暗,問,誰?。?br/>
“別怕,是我?!?br/>
是姐姐。
我怎能不害怕,我蜷縮起來,說:“你不是死了嗎?而且,在那邊你也嫁人了,還回來干什么?”
姐姐說:“嫁的那個人嫌我丑,光打我,我就躲到這里來了。你不要怕,我是你姐姐,能把你咋地?!?br/>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聽聲音,姐姐在蚊帳外,我說你打開燈吧。姐姐說,好的。我聽到她起身去了燈的開關(guān)那邊,燈亮的那刻,我倒抽一口涼氣,姐姐站在那里,脖頸上光禿禿的,那顆石膏頭不知去哪里了。我記得姐姐火化的時候,那顆頭沒有完全燒掉,焚尸工拿捶子砸碎的。既然那些碎片跟進(jìn)了骨灰盒,那姐姐現(xiàn)在呈現(xiàn)的模樣應(yīng)該是帶著那個石膏頭才對,為什么她和夢中不一樣?我哆嗦著指著她,你的腦袋呢?姐姐說,那個腦袋,你姐夫不喜歡,我就從脖子上拔下來,扔了。我說,你這個模樣太可怕了,還是把燈關(guān)上吧。姐姐果然把燈關(guān)上了。我的心情稍稍平復(fù),但腦海里還是姐姐那光禿禿的脖頸。我記得姐姐的脖子被壓扁了的,還是那個好像叫死人化妝師的人給她拿東西撐起來的。
就這樣,姐姐躲在了我的房間,其實(shí)也是她的房間,她生前上學(xué)時,我們共同在這個房間里生活的。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怎么,自從姐姐來了以后,整個屋子就陰森森的感覺。姐姐白天躲在床底下,因?yàn)楣砘昱玛柟?,而床下黑暗陰涼,正是鬼魂的好去處,晚上,她就坐在蚊帳里,有時候躺著,她那沒有腦袋的身子總使我害怕,我坐在書桌前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終于有一天,我忍不了了,我說,姐姐,你這么躲著也不是辦法,我有一個主意,你聽聽?姐姐說,好呀,你說吧。我說,我重新給你做個腦袋吧,做個漂亮的,也許,姐夫就喜歡你了。姐姐說,好呀,你打算怎么做呢?我想了想,心里發(fā)起愁來,我又不是藝術(shù)家,怎么模擬一個腦袋呢?突然我靈光一閃,說,有辦法了,花圈店有漂亮的紙人,我把她們的腦袋給你擰個下來?姐姐說,好主意,明天你趕快去。
第二天,我騎著自行車來到鎮(zhèn)上的花圈店里,我走進(jìn)去的時候,老板驚訝地看著我,我明白,他好奇一個小女孩怎么到這里來了。他問我要什么。我說我轉(zhuǎn)轉(zhuǎn)看,看到合適的就買。這是一句我逛服裝店常用的話語,雖然這里不那么合適,但我只想搪塞過去。老板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不再吱聲,他心里一定把我當(dāng)成了神經(jīng)病。我像挑衣服一樣打量那些紙人,左轉(zhuǎn)轉(zhuǎn),右轉(zhuǎn)轉(zhuǎn),我拐進(jìn)了隔壁那間屋子,里面陳列著更多的紙人,我看中了一個披散發(fā),媚眼如絲的紙人,這個美,我心里想,姐夫一定喜歡,于是,我趁老板看不見我,把那個紙人腦袋扳下來放進(jìn)了書包,然后,又趁老板不注意,偷偷溜掉了。
我按照姐姐的指示,騎著自行車去了她的墳前,把那個紙腦袋焚掉,這樣,姐姐在那邊就收到了這個美麗的腦袋。
姐姐終于走了,我舒了一口氣,心情好得不得了,可以安心看小說了,我從書桌抽屜拿出一本叫“十宗罪”的刑事案小說,津津有味看起來,從早上看到晚上,連飯都忘了吃。我打開燈,想去廚房找點(diǎn)吃的,就在這時,姐姐又來了,又是哭著來的,而且脖頸上依然光禿禿的。給你的腦袋呢?我問她。姐姐哭得抽抽搭搭,說,你姐夫看到我的新腦袋,立刻發(fā)火,掄著拳頭就朝我打來,那個紙腦袋,一下被他打扁了,我一看變了形,就摘下來扔了,幸虧我跑得快,否則就被他打死了。
打死了?我心里想,她說的“死”是魂飛煙滅吧?
姐姐又在家里住了下來。我也沒心思看書了,天天琢磨姐夫喜歡什么樣的腦袋。我一個朋友會雕刻,要不讓她給我姐姐雕刻個美女腦袋?對,就這么辦。
我趴在地上,沖床底下說,姐姐,你好好待著,我去給你找腦袋。
于是,我搭乘客車去了那個同學(xué)朋友家,這個同學(xué)家里很有錢,可以任意培養(yǎng)自己的興趣愛好,她喜歡雕刻,而且學(xué)的有模有樣。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自已的工作室雕刻,看,小小年紀(jì),人家都有自己的工作室了,當(dāng)然不是為賺錢,就是要那種氣氛。她的工作室在他臥室隔壁的一個房間,她領(lǐng)著我進(jìn)去,向我展覽她的作品,真的很好看,有花,有鳥,有人物,栩栩如生,我贊不絕口,她非常高興,給了我一個花紅柳綠的鸚鵡雕刻作品。我說,我不要鸚鵡,你給我刻個美女的腦袋吧。同學(xué)聽了很驚奇,干嘛要個腦袋?我說我有用,具體原因沒有說。同學(xué)說好吧。她從一個紙箱里搬出一個木頭墩子,開始雕刻起來。一個下午的功夫,她就完成了,給作品上了色,描眉畫眼的,完成后,這個作品真漂亮!我說,這個腦袋有點(diǎn)兒面熟。同學(xué)說,熟就對了,這是埃及艷后。我抱著“埃及艷后”回了家。向上次一樣,來到姐姐墳前,把腦袋焚掉。木頭當(dāng)然不如紙燃得快,這時已是第二天了,我蹲在墳前整整一個下午,才把這個木頭疙瘩燃燒殆盡。
這個總該行了吧?這可是大名鼎鼎的埃及艷后啊!回去的路上,我這么想。
誰知,又過了一天的晚上,姐姐又哭著來了,脖頸上光禿禿的,我已經(jīng)無語了。
你姐夫一拳把腦袋打掉了,說什么亂七八糟的腦袋,你個蠢驢,木頭和石膏有啥區(qū)別嗎?我要的是真的!真的!你懂不?
我聽了一驚,說,真的?那去哪兒尋???我可不能殺人啊!
姐姐不哭了,從背后拿出一個包袱,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她的手一直是背著的。
只聽“咚”一聲,一個圓形物體從包袱里滾出來,滾到了我的腳下,我定眼一看,一個女人的腦袋,我嚇得立刻從椅子上翻到地上,說不出話來了。
快!趕快去焚燒。姐姐催促。
我顫抖著說,你自己去唄!
姐姐說,不行!自己燒的不靈。
我只好去了。晚上我是不敢到墳地里去的,還是選擇白天去。
第二天,我吃過早飯,騎車來到那片寂寂的墳塋,來到姐姐姐夫的墳前,哆嗦著把腦袋從自行車籃子拿出來,連同包裹著它的塑料袋一塊兒燒掉。真的腦袋比任何一個假腦袋都難焚化掉,我從一旁抱來稻草,讓火更旺一些,就這樣在不停地添柴中度過了枯燥的一天,可是腦袋就是化不成粉末,被燒成了一個黑球。我嘆了口氣,打算把這個黑球埋進(jìn)姐姐姐夫的墳里。就在我扒拉土的時候,背后一聲大喝“不許動!”我嚇得一個激靈,回過了頭,只見背后一大群警察,正在用槍指著我……
原來,我這幾天的詭異行徑引起了一個放羊娃的注意,他好幾次看到我在焚燒東西,第一次是個紙腦袋,第二次是個木頭腦袋,第三次是個真腦袋。這個孩子在看到真腦袋的時候,嚇得報(bào)了警。
我被抓了,但是我沒有坐牢,而是被扔進(jìn)了精神病院。他們都說我瘋了。他們還給我總結(jié)出了癥狀,這個女孩善妒,妒忌到發(fā)瘋,嫉妒姐姐的美貌,嫉妒發(fā)小的美貌,害了姐姐,害了發(fā)小,還不承認(rèn),編出了一系列的故事,自導(dǎo)自演,其實(shí)那個真腦袋,就是發(fā)小的。
我聽蒙了,我已經(jīng)分不清哪個是幻想,哪個是真實(shí),看來,我真的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