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東暖閣。

    康熙剛讓人送走宜妃，就暗自嘆了口氣。

    宜妃嘴上說著送湯，卻是切切實(shí)實(shí)告狀來了。

    宮里發(fā)生的事自然是瞞不過康熙，那些關(guān)于老五福晉的那些傳聞他也早有耳聞。

    老五這樁婚事確實(shí)有些倉促，但康熙也的確是有著自己的考量。

    自大清入關(guān)后，為鞏固統(tǒng)治，緩解蒙古地區(qū)的糧食需求，減少朝廷的壓力，一直都鼓勵牧民墾荒耕種。

    塞外苦寒，蒙古牧民的日子并不是很好過。

    康熙一直有意倡導(dǎo)科爾沁及周邊蒙古地區(qū)墾荒耕種。

    在他看來，蒙古田地高，且豐腴，雨雪常調(diào)，很是適合耕種，再加上，地域廣闊，可開荒耕地面積十分客觀，若是能合理開墾，前景十分可觀。

    然而，蒙古族各部長期以游牧為主，不諳農(nóng)耕，即便是耕作了田地，往往也是播種后便四處游牧，對農(nóng)作物不管不顧，甚至都不能及時收割。

    關(guān)于蒙古地區(qū)農(nóng)牧的問題，這些年來，一直都是康熙的心頭大事。

    前些年，冀魯豫連年災(zāi)荒，無以為生的農(nóng)民紛紛出關(guān)進(jìn)入蒙旗地區(qū)，為避免事端，康熙暗令各關(guān)對災(zāi)民放行。

    他此舉也是有著漢民到了關(guān)外后，可幫著牧民墾荒耕種之意。

    然自此之后，蒙古王公們訴苦的折子像雪花般一封封遞了過來，說一些漢民進(jìn)入蒙地后，任意開墾，毀壞牧場，盜竊牲畜，致使牧民不敢夜牧，農(nóng)牧矛盾很是嚴(yán)重，蒙民和漢民矛盾也日益嚴(yán)重。

    對此康熙也很是頭大。

    他主張滿漢一家親，但兩個民族融合本就不是這么容易的事，努力了這么多年也只是才有了如今的局面，更何況蒙民和漢民了。

    但在這一眾蒙古部落中，康熙發(fā)現(xiàn)唯有科左后旗有所不同。

    頭一年時，科左后旗的岱布和其他蒙古王公一樣，也是遞了訴苦折子過來的，但之后，岱布的折子越來越少，特別是近兩年，不僅不再遞折子訴苦求朝廷救濟(jì)糧了，科左后旗甚至還有余糧外運(yùn)。

    今年九月，康熙出巡塞外時，特意經(jīng)過了科左后旗的轄區(qū)，這才看出些章法門道來。

    科左后旗如今半牧半農(nóng)的模式已初成氣候，農(nóng)牧用地界限分明，局部地區(qū)已出現(xiàn)小塊農(nóng)耕之地。

    蒙民漢民和諧相處，當(dāng)?shù)孛擅駥W(xué)著漢民精耕細(xì)作的耕種習(xí)俗，掌握了選地、翻地、養(yǎng)地、選種子以及引水灌田等農(nóng)耕技術(shù)和方法。

    不管是蒙民還是漢民，只要大家能吃飽穿暖，安居樂業(yè)，那便自然會和平相處，相安無事。

    身為該部落的札薩克，岱布能妥善處理好這些矛盾和事務(wù)，可見能堪大用。

    清廷對蒙古各部的態(tài)度，一向都最先就體現(xiàn)在聯(lián)姻一事上。

    岱布恰好有一對適婚年齡的龍鳳胎子女，按康熙的本意，在婚事上，他是不欲讓自己的兒子和蒙古王公貴族牽扯上關(guān)系，基本是公主或郡主去撫蒙。

    目前宮里適婚年齡的公主只有四公主，但康熙早已確定讓她下嫁喀爾喀蒙古，底下的幾個公主還小，宗室那邊一時還真找不到適齡的人選。

    老五是在太后膝下長大，與科爾沁那邊本也就有著剪不斷的牽連。

    多方權(quán)衡之下，老五就成了這個聯(lián)姻最合適的人。

    “簡直是荒唐，岱布好歹是個郡王，家里的嫡女就算不是錦衣玉食，那也是嬌捧著長大的，賣炭翁，虧他們想得出來！”康熙拍著桌案，氣罵道。

    梁九功忙附和道：“萬歲爺說的是，都是些沒影的傳言罷了?！?br/>
    王公貴族家的女兒，哪個不是從小就嬌貴的養(yǎng)著，就算皮膚天生黑上一些，那也是有千萬個法子養(yǎng)回來的，大面上總不至于看不過去。

    旁的不說，宮里太醫(yī)院最不缺的就是美容養(yǎng)顏的方子。

    康熙自然也是知道這個道理的，但終究還是有些不放心。

    如今外面?zhèn)鞒蛇@樣，若是給老五指的這個福晉真的太看不過去，康熙也是怕委屈了自己這個兒子。

    梁九功眼觀鼻鼻觀心，出言勸慰道：“之前御前面圣時，奴才瞧著伊德日小將軍的五官很是俊朗，既是雙生子，那五福晉的樣貌定是也差不了的?！?br/>
    康熙微微頷首，這話倒是不差。

    他這里有畫像，從樣貌上看，五官長得確實(shí)不錯。

    宜妃這一趟自然不會白來，沒多久，大阿哥和三阿哥就被叫到了乾清宮，康熙對著兩人好一頓罵。

    兩人灰頭土臉從乾清宮出來時，心里都開始埋怨起了老五，這么點(diǎn)子事情還鬧到皇阿瑪面前，未免也太小題大做了。

    *

    紫禁城內(nèi)的事安清無從得知，她這會手頭上可有不少事要忙。

    眼瞧著就要過年了，她阿娘忙著給她籌備嫁妝的事，就把過年的一向事宜交給了她來操辦。

    年后，二月剛過，康熙第三次親征準(zhǔn)噶爾至寧夏，安清的阿爹和三個哥哥全都上了戰(zhàn)場。

    滿洲人最敬重巴圖魯，靠軍功說話，出征前，伊德日信誓旦旦地說一定會立下戰(zhàn)功給她長臉。

    安清可不求他們立什么戰(zhàn)功，千叮嚀萬囑咐要安全第一，冷兵器時代，戰(zhàn)場上刀劍無眼，只要平平安安歸來就好。

    前線戰(zhàn)事整體還算順利，不時便有捷報(bào)傳來，她阿爹他們的軍隊(duì)被康熙留在了后方，沒在前線相對也安全了些。

    安清的婚事定在五月，本以為會受戰(zhàn)事影響，能把婚期往后在拖一拖，但不管是前線還是紫禁城，都沒有傳來延遲的消息，他們也只能如期準(zhǔn)備著。

    四月中旬，前線傳來了噶爾丹身死的消息，尋報(bào)丹濟(jì)拉等攜噶爾丹骸骨和噶爾丹之女等人向清軍投降。

    沒多久，康熙班師回朝，安清的阿爹和三個哥哥終于帶著部落的族人回來了。

    時間緊迫，去紫禁城送親的隊(duì)伍的隊(duì)伍也即將要出發(fā)，這次由安清的三個哥哥護(hù)送她出嫁。

    一長串馬車上裝著嫁妝，從草原浩浩蕩蕩地向南而去，一路上眾人沒敢耽擱，半個多月后，送嫁的車隊(duì)終于趕在婚期前五日到了京城。

    送親隊(duì)伍由理藩院官員接待，成婚之前，安清等一眾人被安排住在了京郊別苑。

    五天的時間須臾而過，眨眼便到了大婚的日子。

    這天一大早，安清就被陪嫁來的嬤嬤從床上拽了起來，別苑的小院里很快也擠滿了人，宮里來的喜嬤嬤給她開臉、梳頭，好一陣忙活，最后換上皇子福晉大婚穿的吉服。

    一切準(zhǔn)備妥當(dāng)厚，她在閨房里等待吉時，身邊陪著的是宮里來的女官，沒多久外頭就熱鬧了起來，迎親的隊(duì)伍來了，門口眾人正在想發(fā)設(shè)法地為難新郎官。

    帶頭堵門是安清的三個哥哥，他們長得本就人高馬大，這樣并排站著，身后還跟著一排人高馬大的蒙古侍衛(wèi)，看著很是唬人。

    前來迎親的人里，除了太子外，一眾年長些的阿哥都跟著來了，一看這陣仗，大家都愣了一瞬。

    眾人的目光依次從三兄弟身上掃過，最后都齊齊停留在了伊德日的臉上。

    這應(yīng)該就是老五福晉的那個龍鳳胎哥哥吧，還真夠黑的！

    胤祺臉色也僵了下。

    伊德日被看的一臉莫名，四阿哥胤禛輕‘咳’了一聲，眾人這才回過神來。

    迎親堵門是習(xí)俗，或要紅包，或做催妝詩，或答題等等都可以。

    就在眾人等著安清三個哥哥出招時，只見他們一揚(yáng)手，兩個身著蒙古服飾的侍衛(wèi)抬上來一條長桌案，上面放著的都是碗，碗里則倒?jié)M了酒。

    這是要拼酒！

    一眾阿哥面面相覷。

    新郎官接下來還有正經(jīng)事，可不能在這給灌醉了，那就只能他們這些哥哥弟弟來了。

    大阿哥當(dāng)仁不讓，率先擼起袖子同安清大哥喝了起來，三阿哥和四阿哥對視了一眼，也認(rèn)命地上前端起了碗。

    一輪接著一輪，阿哥這邊已經(jīng)連著換了兩撥人了，安清的三個哥哥卻像沒事人一樣，連臉色都沒變。

    蒙古人果然名不虛傳，是真能喝啊。

    眼瞧著到了吉時，喜嬤嬤沒法子只能出來催了又催，安清的三個哥哥這才放了行。

    吉時降臨，女官和嬤嬤給安清蓋上紅蓋頭，又往她手中塞了一條紅綢花，喜嬤嬤背著安清邁過火盆，進(jìn)了門口停著的紅緞八抬喜轎里。

    喜轎一路進(jìn)到了阿哥所，接著便是一連串成親的各種禮儀，全完成后，安清終于被喜嬤嬤扶進(jìn)了新房。

    胤祺這個新郎官要在前院席上陪賓客飲酒，伺候的宮女都在外面，新房里這會只有安清一人頂著紅蓋頭坐在床沿上。

    她稍稍活動了下四肢，酸脹的不行。

    唉，安清默默嘆了口氣，這成個親比她在田地里干一天農(nóng)活還要累。

    累也就罷了，重點(diǎn)還餓啊。

    這都一天了，她只早上吃了個嬤嬤給的餑餑，這會早都消化完了。

    就在安清想著什么時候才能吃飯時，‘吱呀’一聲，房門被人從外面慢慢地推開了個縫隙。

    緊接著幾個零碎的腳步聲進(jìn)了屋子。

    安清不確定來人是誰，一時便沒出聲。

    因著視線被遮擋住，聽力越發(fā)敏銳了起來，從腳步聲來判斷來人不止一個，至少三、四個人的樣子。

    應(yīng)該也不是伺候的宮女或嬤嬤，她們沒道理這么鬼鬼祟祟。

    那能是誰呢，就在安清心里泛著嘀咕時，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道呵斥聲。

    “小九，你們在做什么！”

    屋里的來胤禟被嚇得腳下一慌，險險扶住了旁邊的十阿哥才穩(wěn)住了身子。

    他扭過身看向門口的人：“四姐，你這么大聲嚇?biāo)牢伊?！?br/>
    四公主瞪了幾人一眼。

    她剛剛老遠(yuǎn)就看到，胤禟帶著小十、十三和十四幾個小的鬼鬼祟祟朝著新房這邊來了，不用猜就知道幾人要搗亂。

    胤禟還真有點(diǎn)怵這個潑辣的四姐，不過，他又看向安清的方向，眼底劃過一絲不甘心。

    他是真的很想瞧瞧這個五嫂是不是像傳言中的那般。

    這眼看著就差臨門一腳了……

    四公主‘哼’了一聲，叉著腰走了過來，別以為她不知道他們這些臭小子心里的小九九。

    新娘子的蓋頭還沒掀，是他們想看就能看的，簡直胡鬧，趕明個要和她姨母好好念叨念叨，小九也太不像話了。

    “都愣著干什么，還不快走，小心我去告訴皇阿瑪，說你們在五哥大喜的日子胡鬧，看皇阿瑪打不打你們屁股?！?br/>
    胤禟聳了聳肩，成吧，看他四姐這個樣子今天是沒戲了。

    他一招手，屋里幾個熊孩子都跟著一窩蜂跑開了。

    這一會的功夫，安清也默默摸清了情況。

    ‘小九’應(yīng)該是胤祺一母同胞的弟弟九阿哥胤禟，兩人的母妃是惠宜德榮四妃中的宜妃，也是她名正言順的婆婆。

    小九口中的‘四姐’則是康熙的四公主。

    自從賜婚后，宮里便送來了教養(yǎng)姑姑，這半年來，安清一直都有在跟著教養(yǎng)姑姑學(xué)規(guī)矩，對宮廷里各宮主子的情況倒也不算陌生。

    四公主的生母是郭貴人，郭貴人則是宜妃的親姐姐，在康熙的后宮中，姐妹兩人同時入宮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四公主，你還在嗎？”半晌沒聽到動靜，安清不確定地問。

    “五嫂，我在呢。”

    四公主隨手關(guān)上房門，轉(zhuǎn)身走到安清跟前，“五嫂喚我莫雅里就行，五哥被大哥他們拉著喝酒呢，姨母讓我來陪陪你。”

    小姑娘清脆歡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安清笑了笑：“有勞四妹妹了?！?br/>
    四公主擺了擺手，但想到安清看不到，隨即回了句：“五嫂太客氣了，也不是什么大事?！?br/>
    兩個原本陌生的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聊了起來，能看出來，四公主可能怕尷尬，真的很努力在努力找話題了。

    安清無意讓小姑娘為難，便不著痕跡地順著她感興趣的話題聊，倒也算相談甚歡。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五哥，你回來了。”四公主驀地站起身，沖著門口的方向喊道。

    胤祺看著四妹便猜到是他母妃的安排，輕笑著‘嗯’了聲，走了過來。

    他前腳進(jìn)來，喜嬤嬤便帶著人跟了進(jìn)來，宗室內(nèi)命婦中選出來的全福老人開始各種說著吉祥話，接著又完成了一系列的儀式，眾人才退出了新房。

    安清全程只需靜靜地坐在床邊，偶爾配合著回復(fù)些吉祥話，胤祺就坐在她身邊，隔著紅蓋頭，她能看到腳邊的皇子蟒袍。

    新房里只剩下兩人，接下來的流程也剩下揭蓋頭了。

    胤祺起身走到安清面前，盯著紅蓋頭看了好一會。

    半晌后，他似是終于做了某個決定，抬手捏住了紅綢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