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石小姐的車，上車后我就睡著了。直到車子停進(jìn)小區(qū)停車場，我才被老媽叫醒。

    石小姐獨自住一套房，五十平米左右，家具都是現(xiàn)代氣息的方方正正，統(tǒng)一的黑白色調(diào)。石小姐打開電視，從抽屜CD包里抽出一盤迪士尼的《小美人魚》放進(jìn)VCD播放機(jī)。老媽和石小姐一起在廚房做飯，留我一人在沙發(fā)上看動畫片。我坐著坐著眼皮就耷拉下來，吃飯時我都是眼睛半睜半閉。出門在外老媽不好發(fā)作，只好用勺子喂了我?guī)卓陲埐?。石小姐見我這副模樣，給老媽說：“讓淼淼到房間里睡，等他睡醒用微波爐熱一熱飯菜再給他吃點東西?！?br/>
    幾天的舟車勞頓，粘到床鋪我就起不來，直睡到第二天肚子餓才醒過來。

    今天石小姐帶老媽去參觀工廠，我不想一個人在家看動畫片，便隨她們一道去。

    當(dāng)年正處于飛速發(fā)展的時期，對于工廠排污治理并沒有完善的措施。所以進(jìn)到工廠區(qū)，天是霧蒙蒙的，各種刺鼻的氣味夾雜在空氣中。路面上也是細(xì)細(xì)的一層灰塵，車子駛過就揚(yáng)起一片。

    石小姐首先帶老媽參觀的是自家的五金廠，主要生產(chǎn)水龍頭、銅閥、管件。由于廠房車間透氣性不佳，里面工作的男人赤裸著上身，只在脖頸上挎了一件圍裙遮擋飛濺的滾燙金屬碎末。

    我們午飯是在工廠食堂打了飯端到車間辦公室吃的。吃飯期間，石小姐開誠布公道：“柳姐，你也看到了，我們這工廠也就這樣。現(xiàn)在還尚且不缺訂單，但是在這里我們這樣的廠子大大小小幾十家，如果還固守父輩的經(jīng)營模式不走出去，關(guān)門恐怕是遲早的事?！?br/>
    老媽放下手里的飯盒說：“石小姐，你叫我一聲姐，我也不把你當(dāng)外人看待，有些話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做姐姐的都要講。今天我看了一下，廠子里確實有一些問題。首先，咱們車間里那些工人生產(chǎn)操作不規(guī)范，這樣容易發(fā)生安全隱患；再有，我大致看了些成品，重量沒有國營廠制造的重，有幾件細(xì)看還能看出裂紋，關(guān)合也不順滑；最后，五金制品如果不按照標(biāo)準(zhǔn)生產(chǎn)，使用的時候和其他產(chǎn)品不吻合，基本都屬于廢品。”

    石小姐如遇知音一般握住老媽的手說：“姐，你這番話真是一針見血。自從我父親走后，這廠子交到我手里，問題就一直不斷。這不上個月一名工人還夾斷手指，而且這個星期已經(jīng)被退回來兩批貨，我現(xiàn)在是一團(tuán)亂麻。以前廠里管事的那些老員工，根本不把我當(dāng)回事，再這樣下去，不出兩個月必然要關(guān)門。如果可以，我希望柳姐留在這里一段時間，幫我一起治理廠子?！?br/>
    老媽沒有立即答應(yīng)，也沒有拒接。吃過飯后石小姐又帶老媽參觀了她二叔、三叔、四叔的工廠。

    石小姐的父親靠著多年跑船的關(guān)系，石小姐父親沒幾年就發(fā)了財，于是其余三個兄弟也相繼到這里建廠，當(dāng)年他們家族幾乎壟斷了五金建材行業(yè)。也因多年跑船風(fēng)吹雨打，石小姐父親落下一身病，剛進(jìn)花甲就撒手人寰。石小姐上面還有大哥、二姐，皆在南洋定居，有自己事業(yè)，所以家里的工廠就全指望她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妹。石小姐雖說是經(jīng)濟(jì)學(xué)畢業(yè)，可比起父親那種風(fēng)浪里歷練出來的老海狼，那是全然不可同日而語。少了頂梁柱，工廠里那些元老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都盼著鏟平石小姐這座山頭，自立門戶。石小姐看中的正是老媽的經(jīng)驗，畢竟老媽十五歲就下鄉(xiāng)歷練，之后又在供銷系統(tǒng)打磨，這些年做的工作也基本是同各式各樣的人打交道，閱人的本領(lǐng)遠(yuǎn)比石小姐這大學(xué)生要強(qiáng)。

    石小姐聘請老媽做代理廠長，職位僅次于自己。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老媽和石小姐每天清晨出門，只留我一個人在家。石小姐給我買了臺紅白機(jī)，還買了一堆游戲卡。我屬于玩一個游戲必須通過的那種，玩的第一個游戲是‘高橋名人の冒險島Ⅳ’。畫面開始一顆星星飛到小島上，也不知道要干嘛，接著畫面就出現(xiàn)穿草裙戴帽子的主角揮著大錘追一條戴眼鏡的蛇，雙雙消失在屏幕左側(cè)后，主角被吃飽后扔掉眼鏡的大蛇追得塵土飛揚(yáng)。點開始鍵后畫面正式進(jìn)入游戲，蠢萌的主角奔向可愛的女友，忽然天空發(fā)紫，一個只有眼睛和嘴巴的家伙出現(xiàn)。我本以為要擄走女友，誰知道這笨蛋不識貨只吞了幾只小恐龍。起初我只知道丟骨頭，連怎么從樓梯下去都不知道?？晌姨煨詯鬯揽?，在小木屋里里外外摸索了半天，才基本搞懂如何操作。

    老媽和石小姐不在家的時間，她們?yōu)槲覀淞烁鞣N干糧、飲料和零食。我就是散養(yǎng)在家的孩子，餓了啃面包，渴了喝牛奶，嘗了吃薯片，專心攻克游戲。老媽和石小姐下午回到家都是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但我看上去比她們更憔悴。整日整日地奮戰(zhàn)一個星期后，我總算消滅了侵占小島的那只大茄子，終于和女友牽著手在沙灘上狂奔，最后在一棵椰子樹下幸福地?fù)肀г谝黄?。游戲結(jié)束，我心里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1997注定是一個特殊的年份，這年我們國家迎來一件大喜事。我們的東方之珠失散百年后終于回歸了祖國母親的懷抱。6月30日下午，石小姐開車帶我和老媽去見證這歷史性的時刻。由于我和老媽沒有護(hù)照，所以我們只能隔河遙望那座美麗的城市。SZ河畔擠滿了人，老媽怕我又像火車站那次一樣犯失心病，我們找了一處相對人少的地方。7月1日零點，遠(yuǎn)處升起無數(shù)煙火，河畔等了好幾個時辰的人群沸騰了。其實苦等的何止幾個時辰，沸騰的又何止SZ河畔。

    歡呼的人群擋住我的視線，我急得直拽老媽衣袖喊：“老媽，老媽，快把我背起來，我看不到了，我看不到了。”

    石小姐把我扶到老媽背上，老媽指著遠(yuǎn)處的煙火對我說：“看到了嗎？我們的祖國將會越來越強(qiáng)大，我們家也會越來越好?！?br/>
    凌晨一點，石小姐帶我們?nèi)Z的酒樓吃潮州菜。我總算明白什么是不夜城，不夜城就是，即便凌晨一點，你一樣可以坐在酒樓里吃到龍蝦和鮑魚。

    一桌子的菜式倒是蠻精致，可我始終吃不慣，因為佐料里少了辣椒，總覺得舌尖寡淡無味。老媽和石小姐邊吃邊討論SZ近年來的發(fā)展，我擺弄著碗筷聽她們的講話，然后插嘴問道：“老媽，這個地方真的只用了十多年就變成今天的樣子？”

    老媽望了望酒樓落地窗外燈火通明的城市說：“對?。∫晃恍锗嚨臓敔斣谶@里畫了一個圈，然后這里就神話般地崛起一座座城，奇跡般聚起一座座金山?！?br/>
    我抓耳撓腮想不明白這位鄧爺爺究竟是使用什么魔法，才能畫地為城。于是問：“那么，鄧爺爺為什么不多畫幾個圈，這樣到處都能變得和這里一樣，不是嗎？”

    面對我如此清奇的腦回路，老媽也是一時無語。石小姐打趣說：“淼淼用功讀書，將來成為一個偉大的人。這樣你就能替鄧爺爺多畫幾個圈，最好是到處都畫圈，這樣處處都是SZ?！?br/>
    老媽掐了掐我的臉說：“我倒是不指望他今后能做什么大事，只要不給我惹麻煩就謝天謝地了?！?br/>
    七月中旬，老媽再也忍受不了我整天打游戲，她決定親自把我送回去給老爸。一個月的時間，我足足胖了一圈，成為年齡最小的死肥宅。

    機(jī)場安檢口，石小姐拉著老媽戀戀不舍地說：“柳姐，你可一定要回來，妹妹能不能過這個坎全指望你??！”

    老媽握住石小姐的手說：“放心，我送淼淼回去后就回來。再說了，就現(xiàn)在這樣的產(chǎn)品，我也不敢開店??！”

    火車坐了四天才到，飛機(jī)只用了幾個小時。下飛機(jī)，老爸早就等在出站口。老媽給老爸交代幾句還要趕下一班回去的飛機(jī)。老爸抱怨說：“你這才回來就要走，就不能回家住兩天再回去？”

    老媽厲聲道：“回什么回，她那工廠要是倒閉了，我辭職做生意的事就算是泡湯了。你以為我為什么這么拼，還不是為了這個家?！?br/>
    老爸向來耙耳朵，被老媽這樣一吼，立馬可憐巴巴地說：“小鳳，在那邊注意身體，別累壞了?！?br/>
    老媽語氣也溫和下來說：“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實在不行就把淼淼送去他爺爺家?！?br/>
    小城里流傳著出趟遠(yuǎn)門鍍層金的說法，如今我重返故里似乎身上也鍍了一層金。原本不愛說話的我，晚飯一家人聚在一起時，手腳比劃，不會用的詞語就讓老爸半猜半蒙幫著我表達(dá)。我把這次遠(yuǎn)行的經(jīng)歷添油加醋，講得天花亂墜。真的是天花亂墜，因為我自己都沒搞懂自己說什么。干爸干媽認(rèn)真地聽著我亂侃，其實他們?nèi)ミ^的地方更多，也更遠(yuǎn)，他們甚至還去過偉大首都表演過節(jié)目。依晴倒是真給我侃蒙了，一副恨不能立馬去找她干媽也鍍層金的表情。

    回到家后，一切如初，又覺得什么都變了。家里大人們白天都要去上班，依晴要去上幼兒園。公立幼兒園早放暑假了，可‘亮亮花幼兒園’這種私立幼兒園為了配合上班的家長，他們?nèi)隉o休，無非就是多出錢就能解決家長帶娃難的問題。

    本來石小姐是讓我把紅白機(jī)帶回來的，老媽打死我也不讓我?guī)в螒驒C(jī)回家。石小姐偷偷把一堆游戲卡塞進(jìn)她給我買的名牌書包里，可沒有游戲機(jī)我要一堆卡有什么用。于是我纏著老爸給我買游戲機(jī)，老爸很沒主見地打電話征求老媽同意，結(jié)果老媽回復(fù)三個字，不準(zhǔn)買。為了不浪費一堆游戲卡，我又慫恿依晴，讓她去粘干爸干媽。哪料想老媽早有先見之明，和干媽通了電話，把我的計劃扼殺在搖籃之中。

    我一個人在家里，院門緊鎖，電視也不給看。我感覺自己都快憋成神經(jīng)病了，一個人繞著院子跑步，跑累了回屋里倒頭大睡。

    每天跑步也不是辦法，大夏天的睡久了頭疼得厲害。為了給自己找點事做，聰明的我開始在家里‘探險’。所謂的探險就是在犄角旮旯里亂翻亂找，床下、柜子后面、花盆里，我發(fā)現(xiàn)這個家里不止我一個。床下有蜘蛛，碗柜后有蟑螂，花盆泥土下有蚯蚓，我甚至在陰溝的青石板下用筷子夾出一條蜈蚣似的蚰蜒，當(dāng)時給我嚇得扔下筷子就跑。

    沒過多久，家里的大小蟲子都被我認(rèn)了個遍，我的目標(biāo)又轉(zhuǎn)向更加未知的領(lǐng)域。我把老爸捆包了的舊報紙拆開，一張一張鋪在地上看上面的內(nèi)容，我自然是看不懂上面的字。但把這些舊報紙從屋里順著鋪到滿院子都是，這種行為本身我就覺得趣味無窮，尤其是看到老爸回來后一臉驚訝的表情，我更加確認(rèn)這樣是有意義的。當(dāng)晚老爸就把所有舊報紙賣給收破爛的。

    老爸把家里所有櫥柜都上了鎖，唯獨老媽的梳妝臺沒有鎖扣，老爸想要保全這個梳妝臺也做不到。老媽在家時都不讓我靠近這個梳妝臺，但是現(xiàn)在她遠(yuǎn)在千里之外。于是我把那些瓶瓶罐罐在臺面上全部擺開。掰開鐵皮盒子的雪花膏，香香的，我學(xué)老媽的樣子在臉上涂抹。由于氣味太好聞，我又摳下一大坨涂抹在手上、肚皮上、大腿上，整個人變得比院里的花朵還要香。我嗅著自己身上散發(fā)的氣味，滿意地點點頭才把用了半盒的雪花膏放下。我把手伸向上面印有漂亮女人的紙盒，剛一拿起，盒身就和盒蓋分離，里面的粉末撒了一桌。本著不要浪費的精神，我把撒落的粉末和梳妝臺上日久沉積的灰塵一起裝進(jìn)盒子。我手忙腳亂，不小心碰翻了一個瓷罐子，精致的罐子滾到桌邊。還好我眼疾手快在罐子即將落地的瞬間接住，可蓋子就沒那么幸運，摔在地上碎成兩半。我撿起地上的蓋子拼合起來，蓋在罐子上嚴(yán)絲合縫，不細(xì)看也看不出有裂痕。把罐子放到臺面上，我才發(fā)現(xiàn)手心沾染了些罐子里濺出的油脂，殷紅似血。鬼使神差的，我用舌尖舔了舔，淡淡的玫瑰花味。

    搗鼓了半天，覺得沒太大意思，我又把目光轉(zhuǎn)向鞋架上老媽的高跟鞋。似乎今天就跟老媽杠上了，對她的東西格外感興趣。我踩著高跟鞋練習(xí)走路，心里不禁疑問，老媽穿著這玩意還能健步如飛，她是怎么做到的。其實我當(dāng)時最該疑慮的是，老媽知道我的魔爪伸向她的這些寶貝，她會如何處置我。

    雖然我打掃了戰(zhàn)場，可彌漫在屋里的香氣還是把我給出賣了。老爸到梳妝臺查看一番后，給老媽及時匯報情況。隔著老遠(yuǎn)的距離我都能聽出電話里老媽的暴怒。

    “送，明天就把他送去鄉(xiāng)下給他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