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黛玉神情十分地不耐,邢氏的好奇心立馬升了起來,這丫頭每次讀父親的來信時都是喜滋滋的,連眼睛都是彎彎的,這信上到底寫了什么,竟讓黛玉做出這般的反應來,實在是讓她納罕不已。
本來她一個還未出閣的女兒家,但是這等事情,黛玉只覺得惡心,根本沒有什么好害羞的,便直接將信遞給了她大舅母,邢氏將信接過來一看,也不由地皺起了眉頭,心里生出一種嫌惡來。
原來,林如海在信中言及,這大半年來,賈母曾寫了不下五、六封的信到揚州,要與林如海商討賈寶玉與黛玉的婚事。
這賈母在信將個中好處中說的是天花亂墜,她希望林如海明白,兩個孩子不僅門當戶對不說,二人還是親表兄妹這乃是親上加親,而她自己又十分地喜愛黛玉,王氏不孝,若黛玉嫁了進來,直接就是名正言順的當家主母,斷不會有人敢在背后說她任何的不是。
除此之外,賈母還特地強調,賈寶玉已然是榮國府的主人,前途不可限量,而黛玉將來也會夫榮妻貴,少不了鳳冠霞帔的那天。
本來林如海覺得這些都不算什么,所謂一家有女百家求,自己家的女兒出落的如此優(yōu)秀,自然會有無數(shù)人看上她的好。而他身為黛玉的父親,自然是要為女兒把好關的,憑他別人說的那般鮮花著錦,他林如海就是看不上賈寶玉又能把他咋地,誰還敢來強搶他女兒不成?
而真正令林如海動氣的,乃是賈母在信中若有似無地提起來,黛玉在榮國府中時常與寶玉一處坐臥,兩個孩子十分地談得來,甚至于有時還互稱為知己。黛玉也常說,極想搬到自己的榮慶堂里來住,也好時時孝順她這個外祖母,而那時寶玉正住在她的碧紗櫥里,其言下之意,竟是在說黛玉想與賈寶玉那混賬住在一處!
更說要不是那邢氏阻攔著,只怕兩個孩子如今早已形影不離了!她一再強調,雖說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總要為了兩個孩子著想,兩個玉兒乃是天賜的良緣,萬萬不可辜負了上天才是。
這就已然讓林如海憤怒了,更過分的是賈母還明里暗里地說黛玉看起來身嬌體弱的,先時又常聽敏兒說她自打會吃飯就開始吃藥了,這樣的身子,只怕將來也難以找個好人家。所以她其實更多的是在為黛玉這個親外孫女考慮,讓她嫁進榮國府,說不得黛玉一開心,這病也就好了呢?!
真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身為黛玉的嫡親外祖母,且不說他林如海待岳家不薄,便是當日敏兒在時,三節(jié)兩壽,回門拜訪,哪次不是成船的貴重禮物和問安的信流水似地往京里送!如今敏兒在世上只留下了黛玉這么一個骨血,緣何這老太太竟要如此地作踐他的女兒?!
恨只恨他林如海身為一介男兒,不好插手這內宅之事。且他與敏兒鶼鰈情深,她逝世之后自己是再無續(xù)弦之意,二則這江南官場太過兇險,若不是怕連累這唯一的骨血,他就是再難也要親自看著她平安喜樂地長大。
本以為送入京中岳母的身邊,想著怎么也是堂堂國公府,無論如何也不會做出這般無禮至極之事!斷斷想不到,頭一個想害他女兒的就是她的外祖母。
若不是他大舅兄夫婦仁義,黛玉跟著這樣一個句句誅心,為了那個混賬賈寶玉不惜毀她閨譽斷她后路的外祖母,天知道會有什么樣的下場,這可教他將來還有何顏面去面對敏兒!
那岳母打量著他林如海是個不通俗事的男人,就膽敢這般地糊弄于他!若是以前,他還真看不出來這里面的門門道道,豈不知他這一二年身子好了,精力常常無法發(fā)/泄便時時在外微服尋察,不知見慣了多少世情百態(tài),處理了多少表面光鮮內里齷齪之事!
更不要說,他除了與黛玉的大舅兄時時通信之外,那韋氏和她的男人也常常會寄信回來,榮國府和賈宅種關于黛玉的各色事項,他林如海全部都一清二楚。
別的不說,單只這大舅兄一出手就治好了自己,且把琮兒這么好的孩子放心地交給自己來教導,他林如海就相信大舅兄夫婦的為人。
本來他不欲告訴玉兒這般惱人之事,兼之女子總要避諱這等事情??墒撬c黛玉是嫡親的父女,此等大事他們在私下里本就該過問一下女兒的意見。何況這兩年多來他從信中也能感覺出自己的女兒長大了不少,這些事情,想必她自己也是有章程的。
他這個女兒,本來就十分地聰慧,于讀書識字上的靈氣就是男孩子也比不上,而近幾年看她在信中的言語,有時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思妙想,自愧不如。
林如海能成為天子心腹,在官場上本就八面玲瓏,更不要說近年來體察人情,于俗事上亦是十分地練達,見到女兒逐年成長,他覺得或許這件事情交給她自己來處理,也許不失為一個更好地鍛煉她的辦法。
除此之外,林如海還有另外一層顧慮,黛玉和他岳母都住在京城,這岳母若是一味地仗著長輩的身份強留了黛玉在榮國府,只怕就算是大舅嫂也不好拒絕的,他將這件事情交給黛玉,即便她辦不成,可有大舅嫂在旁看著,也總歸是有個防范了。
林如海自是給賈母回信了的,一開始還十分地委婉,而隨著賈母越來越得寸進尺,林如海便直截了當?shù)匮悦鳎X得賈寶玉不成氣候不堪大任,自己就是死也不會讓黛玉嫁給他的!
賈母收到回信之后,摔壞了不少鍋碗瓢盆兒,直罵林如海有眼無珠、不敬長輩!
而賈寶玉當時就在賈母的身邊,他在自己的院子里窩了好久才被賈母叫了出來,其實這段時間榮國府里發(fā)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賈母實在是有些疲于應付了,若不是此次襲人將有了身孕捅到了她的面前,只怕賈母還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jīng)將賈寶玉忽略好久了。
聽到老太太叫他,賈寶玉自然是十分開心的,自從襲人有了身子后,便再也不肯跟他廝混了,不但如此,還哄著他答應了生下孩兒之前,絕不跟別的女孩兒也做那樣的事情,賈寶玉早就在屋里待的無聊了。
來到榮慶堂后,賈寶玉條件反射般地就便撲到了賈母的懷里扭著,至于此時他的母親王氏和之前心里對賈母的別扭早已一掃而空,現(xiàn)在他滿心滿眼想的都是老祖宗待他和襲人以及孩子乃是天底下最好的!
祖孫兩個剛開開心心地用了飯,林如海的信就被送了過來,這封信和年節(jié)禮物自然是與送往賈宅的是同一天到的,賈母想著她連送了幾封求娶信,這林如海也該看到了他們榮國府的誠心了。當初林如海送黛玉來京,也未必不是存著這樣的心思,等著假意推辭夠了,這次怎么也應該點頭了吧。
此時氣氛正好,賈母一邊拆信,一邊對賈寶玉說:“寶玉啊,我已同你林妹妹的父親商量好了,就將她聘給你做媳婦如何?”
賈寶玉聽得如此消息,眼睛驟然一亮,接著便是一陣狂喜。若不是還在飯桌上,只怕就又扭到了賈母的懷里去了,可即便是這樣,賈寶玉還是使勁兒地點了頭,并一連串的“老祖宗待寶玉真好”這等說慣了的話砸向了賈母。
不知為何,明明家里的各有風/騷的女孩子那么多,可他卻獨獨喜歡林妹妹,雖然寶姐姐大方周到、云妹妹活潑可愛,他屋子里的襲人、麝月等也都讓他覺得十分地合意,也不光這些人,他們家的女孩無論主子還是丫頭,各各都是極出挑的。
可是雖然這些姐姐們也極愛和自己玩耍,但他卻總感覺心里有一塊是空虛的,而這一片空虛,也就只有林妹妹能將它填滿。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見林妹妹的第一眼就覺得曾在哪里見過一樣,可偏偏沒甚機會親近,這下子可好了,以后他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還是老祖宗對他最好啊!
林妹妹能嫁給他,這人生也算是非常圓滿的了。賈寶玉想到,自此以后,他與林妹妹琴瑟和鳴,襲人和麝月在一旁紅袖添香,時不時地再與寶姐姐、云妹妹他們敘敘舊,這簡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了啊。想著想著,賈寶玉就露出了癡癡的傻笑。
只可惜,很快就讀完林如海的信之后的賈母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將賈寶玉的美夢也給拍醒了。
沒有想到林如海是如此地不識抬舉,那般羞辱她的寶玉,賈母氣極,控制不住便將桌子上的菜肴摔在了地上。而賈寶玉是第一次看到賈母如此猙獰的表情,以及連珠串兒似的粗俗咒罵,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他不想看到這樣的老祖宗,他想逃。
賈母這邊是怒氣連連,而賈宅里邢氏看完了信之后也氣的想提刀趕往榮國府。只不過同一件事情,二人氣的方向不一樣罷了。
賈母其實一開始就存著想讓黛玉嫁給賈寶玉的心思,這個無論是在上一世還是這一世,邢氏都是知道的。
賈母這般地勢力,瞧著黛玉是孤女無人為她做主就放棄,瞧著黛玉身體康健且一直做著二品大員之女就求親,邢氏也還能理解。畢竟是人就有個親疏遠近,賈寶玉對她來說是除了她自己之外最重要的人,而且木石之盟并沒有說死,上一世黛玉那樣的境地,賈母為了自己最愛的孫子的親事權衡利弊這件事情的本身倒也還勉強不算太過分。
但邢氏始終不齒于賈母的地方在于,既然黛玉和寶玉并沒有明確地定下婚約,為何讓這二人同住碧紗櫥,為何屢次透露兩個玉兒的口風,為何不遺余力地讓這兩人交好,為何僅僅為了一件并不確定的事情就毫不猶豫地犧牲了黛玉的閨譽!
而既然她一手促成了這兩人如此親近,卻又為何在最后以種種理由又放棄了已經(jīng)山窮水盡的黛玉。這算什么,難道全天下的好女孩兒都得做你孫子的備胎嗎?!甚至還得付出最為寶貴的名譽和生命!他賈寶玉是人,這些女孩子就不是人了嗎?!
黛玉是如此,湘云也是如此,賈母只怕想著讓這幾個女孩兒在情竇初開的年紀都只與賈寶玉這一個男子接觸,好讓她們在懵懂無知的時候日日都知道賈寶玉的好,至于將來賈寶玉會不會娶她們,就看她們的父兄夠不夠給力了!
而寶釵和黛玉、湘云又不一樣,她有自己的母親,又從小就經(jīng)歷過家族的變故,于世事上有自己的理解,是以賈母并沒有對她洗腦,而寶釵也是這三個人里面唯一一個看出賈寶玉有很多不足之處的人。嫁給他,只不過也是她十分無奈之下的選擇了,但凡她有別的選擇,定然不會考慮賈寶玉。
邢氏一直在想,若是上一世林如海不但活著,甚至于走到了更高的位置,那么即便黛玉身子嬌弱、一身病痛,那么賈母和王氏到底會選擇誰來做賈寶玉的媳婦呢?!
這個問題顯然是無解的,不過邢氏更加想到,父母始終是孩子最大的依靠,在孩子還沒有能力認識自己和保護自己的時候,父母就是他們唯一的靠山。比如說,若是林如海活著,黛玉至少絕不會丟了性命,但是上一世的悲劇又如何怪罪的了林如海,任誰不想多活幾年呢,這是最最無奈的事情。
只說眼下,其實林如海又另給了邢氏一封信,只不過剛才琮兒的信還沒有瞧完,便還沒有來的及看呢,琮兒的信倒是不急,邢氏便先將林如海的信找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朋友好~下章開始虐渣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