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為什么不能讓我自己選?”雁景看著白發(fā)老翁問道。
“從你出生那日起,你就沒有選擇的權利。”白發(fā)老翁有些涼薄地回道,絲毫不在乎才雁景語氣里的哀怨。
“爹,您的王朝早就覆滅了,為何要為了您一個人的野心而犧牲這么多無辜的人呢?”雁景跪坐在白發(fā)老翁跟前無奈問道,原來她之前的天真爛漫全都是她的偽裝,此時面對自己最親的人,她才顯露最真實的自己,她不快樂,她滿心都是憂愁。
“先帝毀了我的江山,我只是奪回屬于我的一切。如今他的小兒昏庸無道,就算我不殺他,遲早有其他人弒君□□。我的孩子當中,只有你幸存了下來,雁青是義子,我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你記住,你是公主,將來會是新帝的皇后,你只要聽從為父的安排,將來整個天下都是你的。”白發(fā)老翁籌謀道。
雁景若有所思,這番話她聽了無數(shù)遍,從她剛記事到如今她已滿十三,有時候她真地就把自己當成了公主,甚至當成了皇后,野心在她身體里膨脹,可是漫長的等待和老父的手段,讓她有時候很迷茫,不知道再走下去,前面到底是萬丈深淵還是鳳途凰路。
前朝已經(jīng)滅亡了八十余年,雁景的老父是前朝皇帝的太子,那年王朝覆滅時,他還在襁褓之中,被一位老太監(jiān)救走,才有幸活了下來。老太監(jiān)給他取名為雁笛,諧音為“延帝”,延續(xù)帝位。本來一個野心不死的老太監(jiān)帶著一個襁褓中的遺孤難成大器,可是老太監(jiān)不甘心,他在臨死前將五歲的雁笛送給了一個江湖神偷,那位神偷精通障眼法,最會在人跟前變戲法,白天在街市上變戲法求賞錢,天黑則穿上夜行衣,變成了飛檐走壁的蒙面大盜。
雁笛自小跟著那蒙面大盜學習飛檐走壁以及變戲法的本領,可心底時刻不忘自己是前朝皇子的身份,待到師父死后,他開始廣收徒弟,聚財斂財不斷,期間愛上過貴族一位名臨婉的千金小姐,可惜他與那女子門不當戶不對。
雁笛帶上臨婉私奔,可他是賊寇之首,江湖上有仇敵,朝廷里更是化重金買他的人頭,在私奔的路上,遭遇殺手,他一生中最愛的女子意外被殺害,自此他再未愛過任何女子,一心只想當江山的霸主。
只是年過古稀的雁笛未料到自己還會在人世間遇見模樣和神態(tài)都酷似臨婉的姑娘,她叫霓煙,是雁景的娘親,霓煙是江山漁戶家的閨女,雁笛在江岸偶遇她,只是看了她一眼,他便聽見了自己如小鹿亂撞的心跳,年過古稀的老賊人竟然仿佛看見了愛情。
雁笛站在柳蔭下,忽然變得緊張了起來,他看了看江中自己的倒影,他早已經(jīng)白發(fā)蒼蒼,他害怕自己若唐突靠近霓煙的話,會嚇著小姑娘,姑娘一身素雅的舊布衣,春寒之時,還在江水里浣衣,他莫明地心疼,全把她當成了當年跟他私奔時死在路上的心上人。
自那日起,雁笛每日都會派人去買下霓煙家打的魚,跟霓煙的爹娘熟絡后,他找了媒人提親,未想到的是霓煙的爹娘不嫌棄他的年紀,同意將女兒許配給他,只是他們向媒婆坦白自己的女兒有病,恐怕活不長。雁笛聽了這消息后,擇了吉日就將霓煙娶回了自己的大宅里。
半年后,霓煙有了身孕,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雁笛散盡千金來救霓煙的命,有大夫建議霓煙不要生孩子,霓煙死也不愿意放棄腹中的胎兒,靠著貴如金湯的藥撐到了孩子臨盆,便撒手人寰。直到死,霓煙也不知道雁笛的野心,只是安慰雁笛,說自己并未走開,女兒雁景就是她生命的延續(xù)。
霓煙的死給雁笛帶來的傷痛甚至比當年臨婉的死還要沉重,他不曾與臨婉有過夫妻之實,可他與霓煙拜過天地,還有了女兒,臨婉一直活在他心底,可隨著霓煙的離開,他真的覺得她們都走了,永遠地離開了他,他覺得如果他當年不是一個賊寇,而是一個皇子,那么他就不會失去他最愛的女子。
他發(fā)誓要讓自己唯一的女兒走進本該屬于他的皇都。他開始更瘋狂地斂財,招兵買馬,散播謠言,加上當今圣上無道,更是加劇了他奪取皇權的野心。他甚至跟江湖上一些養(yǎng)尸趕尸操控死人的邪教勾搭上,為了壯大實力不擇手段,直到他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他變成了盲人。
“爹,寅時了,下雪了,顧芳樽還睡在長廊里呢?!毖憔疤嶂鵁艋\走近了雁笛,看見他坐在紅木雕龍榻上睜著眼睛,好像是醒著,又好似睡著了,自從眼盲后,雁笛再未閉眼躺下休息過。
“撤走他房間的迷情草吧,讓候在后院的莫菡回去休息,說不需要她了。”原來,莫菡是他們給顧芳樽準備的同榻人,那房間的迷情草就是助他們行“合榻之禮”的□□,雁笛原計劃用女子先牽絆住顧芳樽的身心,如今他讓雁景請走莫菡,看樣子,這個計劃取消了。
“雁青哥說昨日他一箭射死的那個跟蹤顧芳樽的人是個胡人,已經(jīng)處理了他的尸體?!毖憔盎氐馈?br/>
“讓青兒今天帶上兵符,領著顧芳樽去和盟軍回合吧,大戰(zhàn)要開始了。記住,做好了戲碼,讓顧芳樽從夜空中降落到軍營里,讓將士們看見他身后的紫光。讓他們相信,他就是天命預測中的真龍。不要讓他知道你和青兒的戲法。如果戲法失敗了,你和青兒一定要殺了他。我們再找下一個人。”雁笛將滿是褶皺的臉對著雁景,低沉著聲音叮囑道。
雁景點頭領命,她讓雁青直接去找顧芳樽。雁青來到睡在大院長廊里的顧芳樽身旁,推醒了他。
“是你!昨日在屋檐上用箭射死了別人,后又那箭矢指著我的人!你殺人了!”顧芳樽醒來便看著雁青大呼道。
“顧哥哥,那人跟蹤了你數(shù)日,你可知道?他是胡人,你可清楚?我是在救你,若他回去透露我們的消息,你我都沒有好果子吃?!毖闱嗵袅颂裘济?,轉(zhuǎn)溜著機靈的眼睛,傲氣地回道。
“胡人?!難道是拓延派人跟蹤我來的?”顧芳樽吃驚。
“多半是了,你竟渾然不知?真是呆子,難怪景兒讓我往后在路上多照顧照顧你這個大哥哥。”雁青傲嬌地回道。
“路上?我們是要上路去救徐大哥了么?”顧芳樽站了起來,看了看身旁的爐火,心里想這一家人還是挺暖心的,趁他睡著的時候,在他身旁生了一篝爐火。
“走吧,跟著我們,先去跟盟軍會合,之后再去救徐大哥他們。”雁景收拾好了行李,站在長廊風口,對他們二人喊道。
寒風掀起雁景肩后的長發(fā)和她胸襟前的衣帶,雁青看著她,一時看癡住了,顧芳樽看了看身旁雁青注望雁景的眼神,心里暗嘆:又是一癡人。
上了馬車,雁青雁景兩人在馬車前并肩駕著車,顧芳樽一人坐于車內(nèi),他有些不好意思,要知道雁青和雁景都比他年幼,雁景還是一個姑娘家。
“雁景,你和這位小哥哥進馬車坐吧,我來駕車。”顧芳樽掀開車簾對馬車前的雁景和雁青說道,他還不知道雁青的名字,直呼他小哥哥。
“我可不敢做你的小哥哥,叫我雁青,我這輩子只做景兒一人的哥哥。你安心坐著吧,我倆就喜歡在雪天里駕馬車?!毖闱嘁贿咇{著馬車,一邊笑著看了看身旁的雁景,對身后的顧芳樽回道。
“哥哥,你慢點,雪大了,當心路滑。離渡口還遠著呢,我安排人去江邊準備渡船了,江水不要凍住才好,爹的命令是死令,就算江水凍住了,我們也要想法子到江北。你可想好了對策?”雁景關心道。
“景兒多慮了,昨夜我路過江邊,江水還是活的,不會這么快就凍住。”雁青笑著回道,拉韁繩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雁景的手背,心底更是激動得樂開了花,雁景安心地點了點頭。
雁青是雁笛的義子,四歲的時候被雁笛收養(yǎng),那時候雁景才滿周歲,會甜甜地喊他哥哥??裳憔昂孟裰划斔歉绺?,他也看得出來,因此一直掩藏著自己對她的愛慕,養(yǎng)父雁笛也只當他是殺人工具,他心里有數(shù),知道自己配不上雁景,只要能看看她,他就心滿意足。
馬車一路奔至江岸邊,渡船已經(jīng)準備好,雁字號的大渡船,連人帶馬車一齊上了船,顧芳樽站在大船上,仰望著迎風飄揚的黑底紅字的雁字號大旗,心里明白,他們雁家來歷不簡單,只是他萬萬猜不到,他們是前朝皇帝的后人,而他自己只是一枚棋子。
大船行駛在大雪紛飛的江面上,顧芳樽站在船頭,吹著風看著雪,望著滔滔江水,他知道江對面等著他的是千軍萬馬,可他不知道,等著他還有一場江山博弈,自己到底是棋子,還是最終的下棋人,他都不曾料想過。他只盼著能殺進胡人的領地,像一個英雄一樣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