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仿佛被揪住了,冰冷而窒息的感覺迅速蔓延,我以為自己這次肯定死定了,但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忽然響起咳嗽的聲音,并不大,但就在這聲音出現(xiàn)的剎那,外邊的哭聲戛然而止,那種窒息的感覺也沒了。
過了足足一分鐘,我才緩過來,整個人就好像是從水里撈出來似得,我手捂住胸口,感受著心臟急促的跳動,猛地扒到窗口往外看,正好看到葉老披著一件單衣站在外頭,很明顯,那咳嗽聲正是他發(fā)出來的。
他似乎沒有在意我的窺探,在外面抽了根煙,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嘆了口氣,然后又回到了房間。
經(jīng)過了這檔子事,我完全睡不著了,因為我想到了十歲那年發(fā)生的事情,也是這般有人在院子里哭喪,幾乎讓我崩潰的時候,是小姐姐捂住了我的耳朵,幫助我度過了那一個有一個難熬的夜晚。
想到這,忽然間我更難受了。
睡是肯定睡不著了,宿醉驚醒,腦子還是昏沉著的,我倒了點熱水,坐在床邊熬著時間,幸好如今已經(jīng)是凌晨四點了,再熬幾個小時就能到天亮。本來我是打算就這么坐著等天亮的,可是等天快亮的時候卻又睡著了,不是很沉,迷迷糊糊的,外面有動靜的時候我便醒了過來。
一睜眼看見我媽推門而入,她是來喊我吃早飯的,我站起來,看著臉上沒有異色的我媽,感覺到很奇怪,我問她昨晚上沒聽見動靜嗎?她說沒有,我當時就有點懵,難不成那黃皮子索命只是針對我嗎?
我想去找葉老問個明白,可是到了他屋里卻發(fā)現(xiàn)人已經(jīng)不在了,我問我爸他去了哪里,我爸也不知道,說他可能出去活動腿腳了。這說辭倒是情理之中,可是我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安感,似乎即將要發(fā)生什么大事。
我早飯也沒吃,便跑到了外邊,一來我是想找找老不死的,二來則是看看村民們昨晚有沒有聽到哭聲。
然而事情卻要比我想的更加嚴重,剛到了外頭,我就聽到了混亂的腳步聲,像是有很多人在奔走,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還沒有到就聽見“死人了,死人了!”的聲音,嚇得我渾身一震,趕緊加快步伐。
村民們已經(jīng)來了不少,我看看事發(fā)地點,這里正是王富貴生前的家,因為他死在這里的緣故,村里人也都不太愿意來這里,于是好端端的屋子就空了下來,如今村里多了很多回來的鄉(xiāng)黨,總要找地方住吧,村里的空屋自然要被利用起來了,就這樣還有不少人住暫住在別人的家里。
住在王富貴家里的人正是昨天那個離開村子四十年的老爺子,他的名字大家都不知道,只是知道他姓何,所有人都嫌棄王富貴家里有血腥味,不干凈,但是他卻自告奮勇一個人住在了這里,可誰能想到,只是一晚上,他就死在了這里。
我第一個反應(yīng)是不是他被厲鬼害了,但是村民們卻告訴我他是自殺的,有個早起的婦女路過,看到王富貴家的院門敞開著,正對著的大堂里掛著個干瘦的老頭子,當即嚇得大喊大叫起來,等周圍的人趕到,才發(fā)現(xiàn)這何老爺子上吊自殺了。
我問外頭的村民:“你們是咋確定他自殺的?”
有個婦女嘴唇哆嗦的說道:“老爺子走的時候還留下話了,你,你去看看…;…;”
我看到她害怕成了這樣,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進入了院子,何老爺子還掛著呢,這么久了也沒人敢碰他,干瘦的身體就像是晾干的咸魚似得,隨著繩子一晃一晃的,在他的腳底下的地板上,用血寫著幾行字:
我走了,因為我不想死的更慘。
求求你們,一把火把我的尸體燒了,將我的骨灰灑在河里,這樣我就能隨著河水離開了。
我在下面等著你們。
…;…;
每一個字寫的都是那般的用力,可見當時他的心情是多么的激動,看完這三行字后我的臉色已經(jīng)是慘白了,怪不得剛才那婦女害怕成了這樣。
越來越多的人聞訊趕來,他們很多不識字,央求別人去念,念完之后一個個的呆若木雞,再之后或是大哭,或是求饒,或是瘋狂咆哮,人生百態(tài),不一而足。
有人說,歲數(shù)越大的老人越是能看見臟東西,何老爺子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他一定是預見到了悲慘的未來,所以才選擇了這樣一種方式。
人死為大,痛苦過后,絕望過后,何老爺子的尸體還是被放了下來,不知為何,村里大多數(shù)的人都來給他送殯了,或許很多人與他素不相識,但這不重要,因為大家只是想要給自己顫抖的心找一個能夠暫時平靜下來的方法。
很多人淚流滿面,傷心的不能自已,可能他們親爹去世的時候,也沒有這么傷心,還有人望著何老爺子的尸體竟然帶著一絲“羨慕”,就仿佛這種離開的方式,是一種莫大的慈悲。
我也參加這個葬禮,因為即使是我,在這個時候也淪陷到了絕望大軍中去,逃不了,只能像是待宰豬羊一般等死,這種感覺實在是不好受。我們按照何老爺子的遺囑一把火把他尸體燒了,然后將骨灰灑在村口的河水中。
“死定了,我們死定了!”
望著何老爺子的骨灰徹底消散,昨天那個帶著金鏈子的男人突然大叫起來,他把自己的金項鏈扯了下來,也丟進了河里,如同野牛一般氣喘吁吁。
很多人都跪了下來,有幾個人眼中更是蒙上了一層死志:“我們也隨何老爺子一起死吧,他說過他要在底下等我們,不如一起做個伴,在黃泉路上也有個說話的人!”
望著軟弱的村民們,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什么學問,什么聰明才智,在現(xiàn)在一毛錢的作用也沒有,我感覺到很無力,但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有個人沖了出來,大聲喊道:“我們不一定會死,只要罪魁禍首死了,我們說不定能活下去!”
金全??癖级鴣?。
望著他越來越靠近的身影,我眼皮猛地一跳,忽然間有一種強烈的危機感。
“姓金的,你在說什么呢?”
很多人當時就被他這句話弄得驚到了,連忙站了起來。
金全??聪蛄宋?,他的眼里露出一抹深切的恨意:“鄉(xiāng)親們,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村為什么會招惹到黃皮子?又為什么會被厲鬼封住村子?”
此話一出,許多人面面相覷。很多事情大家只是不去想,并不代表想不到,金全福這么一說,馬上就有人反應(yīng)過來了,問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村有人捅了簍子?”
“何止是捅了簍子?”金全福冷笑一聲:“根本就是害了我們?nèi)宓娜耍肜覀円黄鹑ヅ阍?!?br/>
“是誰!”
起碼幾十號人怒吼,紅著眼睛,仿佛發(fā)瘋的野獸。
金全福猛地看向滿眼難以置信的我,說道:“大學生,你還能抵賴嗎?”
有個抱著孩子的婦女悲憤的叫道:“是他!?”
金全福冷哼一聲,說道:“不只是他,而是他們一家人,是他們祖上三代就招惹了黃皮子,這種詛咒是要糾纏三代的,我們都是被牽連的。”
“天殺的!”
有個婦女帶著哭聲叫喊。
我瞬間成了眾矢之的,想要解釋,但是卻不等我說話,就被眾人給包圍了,他們將我打倒在地上,我只來得及抱住自己的腦袋,然后就是無盡的毆打,他們仿佛要將自己的恐懼和憤怒全部發(fā)泄在我的身上,終于,金全福說了句:“別打死了,留著他還有用?!?br/>
眾人這才罷手。
沒過多久,我爸媽也被五花大綁的帶了出來,他們根本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就被抓了出來,我們一家三口都被繩子捆著掛在村口的槐樹上,眾人望著我們大聲唾罵。
“都是他們,害的那么多人死了!”
“我們逃不出去了,都是他們害的!”
“你們要死就自己死,為什么要牽連我們?!”
我已經(jīng)被打的迷糊了,朦朦朧朧中,看到人群里有個躲閃的人影,忽然間就想通了,原來是你,李大壯…;…;
怪不得昨晚上金全福無事獻殷勤,怪不得李大壯突然間變得會說話了起來,還帶了酒給我喝,這是想要從我嘴里套出我的秘密來,我感覺到很悲哀,不是因為他出賣我,而是我苦心孤詣的想著怎么能夠救他們,而他們眼里頭卻只有自己。
我的確隱瞞了黃皮子的詛咒,但是那并不代表著我有害人的心思,直到一刻鐘前,我還是想著和大家一起承擔這一切,我勸過他們,早就讓他們離開,可是沒有人聽我的,如今走到了這一步,所有的錯誤都歸咎于我,這樣真的合適嗎?
不知道是誰的提議,他們決定將我們一家三口綁起來,吊死在這槐樹上,這樣或許能夠免除厲鬼的憤怒,給他們一條活路。
我忍無可忍,扯著喉嚨叫道:“我告訴過你們,我讓你們走,我讓你們離開,可是你們不聽我的,如今卻又來怪我?”
有許多人臉色微變,然后仿佛沒聽到一般,繼續(xù)自己的動作。我看著這一切,終于絕望了,甚至李大壯親手用繩子在我身上打了個死結(jié),我也沒有任何反應(yīng),他對我說:“景哥,別怪我,我也想活下去?!?br/>
我仿佛第一天才認識他一般,慘然的笑了笑,腦海中忽然間閃過葉老曾經(jīng)對我說的那句話:“再過幾日,我倒要看看你是否會有這種想法!”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是無數(shù)血淚堆積出來的教訓,譬如葉老,譬如我自己,看來那老不死的突然離開,是早就料到了這件事情啊!
鬼固然可怕,但最可怕的,從來都是人心。
傍晚,全村的人跪在槐樹前磕頭,他們雙手合十,無比的虔誠。
“冤有頭債有主,請去找他們報仇吧!”
就在大家許愿的時候,陣陣陰風吹過,仿佛幽靈一般發(fā)出尖銳的呼號聲,似是在哭泣,又似是在嘲笑,我睜大了眼睛,在我模糊的視線里,原本彩色的世界,正在逐漸變成黑白。
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