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仙臺里的藥桶換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深夜才見那藥湯里不再是摩墨色的黑，紫檀那沒有血色的臉龐才稍微有了點生機(jī)。

    今夜月色大好，又無風(fēng)，又無雪的，此等良辰美景，如若是有佳人相伴的話，那絕對是這世上最美的場景了。只可惜，踏著月色而來的只有新登基不久的天子，一身龍袍上皺褶橫生，也無心替換。

    紫檀依舊是守在住仙臺外，坐在玉階上背靠著身后柱子，一只手捧著自己埋在樹下的閃千年陳釀喝著，往日里的瓊漿玉液，如今入口也只是覺得苦澀。

    只見到前面墨泫走來的身影時，他的眼瞼微微一動，一口佳釀落入口中的時候，正好墨泫從他的身邊走過時，紫檀伸出手來擋住了他的去路，“你如果真想要她好的話，就離她遠(yuǎn)點?！?br/>
    他與墨泫在這之前是從未謀面的，但是自從當(dāng)年東海仙山上的事之后，靈芝碰到他就再沒好過，所以，紫檀下意識里是對他反感的。更何況現(xiàn)在，他還對靈芝動情，這點……紫檀每一想到，心里就越發(fā)的難受。

    “朕是天子，普天之下，沒人敢攔朕！”墨泫微慍，今天去找邱剪容質(zhì)問無果，他的心里本就煩悶了，再加上宮中瑣事諸多，朝廷擔(dān)子又重，他的脾氣也不見好，反而見差。

    可紫檀卻一笑，根本就不理會他的天子之怒，“你忘了，我也是妖，不受你人間皇帝管束，我更不會像靈芝那樣，受制于你。”

    墨泫擰眉，確實，對于紫檀這樣的人，他確實是棘手的，但是目前對于他來說，只想看看靈芝?！暗悄悴灰耍藜仁苊谔?，便也不會對你這小小妖精，毫無辦法。”他說罷，作勢要繼續(xù)往住仙臺里走去。

    “仙尊，”這個時候，紫檀卻驀然開口了，語氣是急促倉皇的，壓根不像剛才那樣倨傲的神色，他將手中的酒壺倒地，站起了身來，纖長的身姿立在這宮門前，清風(fēng)朗月集于一身，人間難尋這般好男兒。

    墨泫微微詫異，他甚至有那么一會兒沒能反應(yīng)過來紫檀是在叫自己。

    但是，他從靈芝的口中提到多少次仙尊的事，也知道她當(dāng)年與自己的前世那些糾葛，所以墨泫也不是無動于衷，只是……他并不喜歡被人這樣叫。

    仙尊只是前世的那個人，今生的墨泫，從前是不受寵的皇子，現(xiàn)在是景國的一國之君。

    “她自從當(dāng)年一遇到你之后，命運(yùn)就開始變了，哪怕直到今日，別人看不出來，但是我很清楚，你們的糾葛歷經(jīng)了這么多年，輪回轉(zhuǎn)世，滄海都快要變成桑田了，這段糾葛還不清的了，既然她還不了，你就放過她吧！”紫檀說。

    紫檀身在局外，反而是看得最清楚的一個人。

    當(dāng)年靈芝從仙山回來之后，被斬了一靈，奄奄一息，那個時候紫檀也是如同現(xiàn)在這樣一直守在她的身邊的，那時候也和現(xiàn)在一樣，時刻害怕她救不回來了，只有紫檀自己知道，在狐祖洞前兩人相依著相長成，他早已經(jīng)將她視為無止境的生命中的伴侶了，只是靈芝從來不知道他喜歡她而已。

    靈芝修不成仙了，紫檀甚至都想過這輩子也不要成仙了，就這樣在九首山上陪著她就好，可偏偏她還是醉心于飛升，紫檀留不住她，她的眼中只有飛仙，再無別人。

    可是直到現(xiàn)在，他在靈芝的眼中看到了除了飛仙之外的別人，這個人不是其他人，就是當(dāng)年斬斷她靈根的東海仙尊，紫檀只覺得荒謬，更加覺得害怕。

    原來，靈芝并非是除了飛仙之外，再容不得其他了，她的心里也能住人。

    這才是讓紫檀覺得心里難受的，可是偏偏這個仙尊，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害她，他根本就保護(hù)不了靈芝，既然如此，那么紫檀只好請求他放過靈芝了。

    然而，在面對紫檀的話的時候，墨泫竟是想也不想的，便開口回絕，“任憑是誰，都不可能將她從我身邊帶走，我不會放手，她……也不會走的。”墨泫相信，靈芝不可能無視于她的存在。

    紫檀一怒，本想出手的，但是雙手在緊緊攥成拳頭的時候，又是強(qiáng)忍下了憤怒，他問：“你知道，我守護(hù)了她多少年嗎？日升月落，從她長成到幻化為人形，一直在我身邊，我們相依相伴，你覺得你能留住她嗎？”

    “數(shù)千年相守又如何，她與朕說，待你如兄長?！蹦鲢龅溃L吐了一口氣，“你與她有數(shù)千年相依的情分，可是終究留不住她想要成仙的心，紫檀……你從一開始便是個失敗者?！?br/>
    “住口。”紫檀怒吼出聲來，只是在吼出來之后，一怒轉(zhuǎn)身，忿忿道：“你以為，你與她就是什么夙世姻緣嗎？你們之間只有債，沒有其他的，更何況她是妖，你是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br/>
    說罷，紫檀憤憤然的離去，他已經(jīng)暗自下定決心了，等靈芝醒來之后一定要將她帶走，無論如何，都要。

    紫檀氣呼呼的走了，墨泫反而是負(fù)手站在這階前，靜靜的立了好一會兒，直到紫檀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眼簾中，只見遠(yuǎn)天處，宮闈里飛檐卷角的屋頂上，一道紫光縱過，像是天邊掠過的一道流星。

    墨泫的目光都不曾離開。

    “是債，又如何？”墨泫淡淡的道，心中此刻平靜不已，“就算是債，能繼續(xù)糾纏下去，我也是情愿的?！闭f罷，他轉(zhuǎn)身進(jìn)殿去。

    殿內(nèi)昏暗，靈芝已經(jīng)從藥桶里出來了，孤零零的躺在床上，像是失去靈魂一般，蒼白得讓人心痛，有風(fēng)一吹來，將這宮里的燭火又滅了一支。

    夜深唯恐花睡去，故點紅燭照高堂。

    墨泫看著這殿內(nèi)的昏暗，反而是挪開步去，將那些滅了的燭火一支支的重新點亮，照得躺在床上的人兒臉上紅彤彤的。

    在最后一盞宮紗罩在燭火外的時候，墨泫這才心滿意足，繼而轉(zhuǎn)身來到床邊上，細(xì)細(xì)的注視著靈芝，原是這樣一個靈動的人兒，早在前生前世就與自己糾葛不斷。

    早分不清，究竟是債，還是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