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劉知縣再三挽留，衛(wèi)甄還是在查看完檔案之后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縣衙，臨走之前，劉知縣抱住他的大腿，哭著喊著要他告知尊姓大名。也難怪，劉知縣窩在這個小縣城里好幾年了，好不容易來一個上差，連名字都不知道就放走了，那不顯得他這個知縣太無能了嗎？
衛(wèi)甄沒辦法，又不能直接告訴他自己姓衛(wèi)，只好騙他說自己姓寧，那劉知縣這才心滿意足地把他給送了出來。
一出門衛(wèi)甄就開始四下張望，看寧如寄會躲在哪里等他，瞧了一圈，終于在街對面很遠(yuǎn)的地方，發(fā)現(xiàn)了一個背對著他的，小小的蜷縮的身影。
衛(wèi)甄的心頓時一緊——糟糕，會不會是我說的話太重了，把如寄氣哭了？一面想，一面忙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卻在距離三丈遠(yuǎn)的時候，先聞到了一股肉包子的香味。
趕了一早晨路還沒吃東西的肚子先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寧如寄聽到身后的腳步聲，站起來轉(zhuǎn)過身，一面欣賞衛(wèi)甄咽口水的樣子，一面利索地吃下了手里的最后一個包子。
“包子在那邊買的。”寧如寄指指不遠(yuǎn)處的攤子，隨即話鋒一轉(zhuǎn)，“但是已經(jīng)賣完了。”
衛(wèi)甄苦著臉：“如寄我錯了?！?br/>
“你才沒有錯，錯的是我。”寧如寄皺起眉頭哼了一聲，轉(zhuǎn)身就走。
衛(wèi)甄哪敢不追，方才縣衙里的那一出，她一定是氣壞了。先把她哄住要緊，至于肚子的事，一會兒再說罷。
“如寄，如寄，你太厲害了！一進(jìn)云陽縣我就聽說了那小女嬰的案子，人們傳得可神了，我就立刻猜到，這么厲害的破案高手，除了你沒有別人！”
“唉，只可惜我來晚一步，你破了案我才來，要不還能瞧見你破案的樣子，一定威風(fēng)得很?！?br/>
“如寄啊，這個案子還真是慘，辛苦你了。我聽說那小女嬰睡的那張嬰兒床，還是這家男人親手打的……”
衛(wèi)甄絮絮叨叨地說著，寧如寄實在忍不住了，終于站住腳，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還嫌我不夠堵心？”
衛(wèi)甄賠笑：“堵心什么……比這更慘的案子，你不都見過么？”
“我是看見你堵心?！?br/>
你這家伙，怎么就甩不掉呢？真煩人。寧如寄恨恨想著，一面又轉(zhuǎn)身往前走。
“如寄，別生氣了嘛……”衛(wèi)甄趕上來，捉住她的袖子。
寧如寄一甩，“我問你，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我去問了吳永修?！?br/>
猜的也是這樣，老吳頭兒這個沒骨頭的，一定是衛(wèi)甄還沒開口，他就什么都招了。
“那你怎么沒追著馬往北去找？”她可是故意把馬賣了混淆視聽的。
“唔……”衛(wèi)甄皺起眉頭，“我當(dāng)時確實是想跟著馬去找你來著?？晌蚁胂耄惚任以缱吣敲淳?，我不一定能追的上你，反正你總是要來云陽縣，我不如來這里等你，又踏實又保險?！?br/>
寧如寄不由沉了臉。這家伙，算他笨人總有笨辦法，“守株待兔”這招用的還挺熟練。
“如寄，我這一路可辛苦壞了，這么多年了都沒這么累過……”衛(wèi)甄從左邊換到右邊，撇著嘴道。
趕路當(dāng)然很累了，尤其是還一路懷著擔(dān)心——擔(dān)心追不上她，擔(dān)心再也見不到她。
這話衛(wèi)甄沒說出來，寧如寄也不愿去猜，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其實仔細(xì)想想，寧如寄還好一點，無論什么時候想要見他，只要回到京城，他總會在王府等著，跑也跑不了。但她就不一樣了，她一匹馬，一把劍，天涯海角，要找到她，談何容易。
這也就是他為什么日夜兼程費盡心力，也一定要追上她的原因，再晚恐怕就真的來不及了。
所以在見到她的那一刻，這些日子強(qiáng)撐著心氣全都轟然倒下。
所以在發(fā)現(xiàn)她還是想要躲著他的時候，他頓覺委屈。
所以當(dāng)劉知縣懷疑他的身份，她卻不肯幫忙，反而在一旁抱臂看戲時，他就忍不住著了惱。于是他故意叫劉知縣把她趕出去，也算是對她的小小懲罰。只是當(dāng)他在衙門外面找到她，看到她縮在那里孤孤單單的樣子，他的心頓時就軟了。
就好像她從前每一次跑出去，又被他抓到時的樣子，那樣小小的一團(tuán)，縮在墻角或是小巷。每一次她都不服氣地撇著嘴角，紅著眼睛，讓他總覺得她好似剛剛哭過似的?？匏母赣H為何還不回來接她，哭衛(wèi)甄來的這樣慢，讓她在這里等了這樣久。
那是屬于他的，小小的如寄。
他怪天怪地怪誰都可以，卻怎么可以怪她？她是他的如寄啊，她本來做什么都該是對的。
衛(wèi)甄就這樣一邊瞥著寧如寄的臉色，一邊胡思亂想了一大通，但見寧如寄并沒有打算理他的意思，還是終于忍不住，悠悠輕嘆了一聲。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這聲疲憊的嘆息，卻比一萬句殷勤的話都要管用。
寧如寄當(dāng)即轉(zhuǎn)過頭來看了看他，接著又迅速回過頭去，看似十分不經(jīng)意，卻又刻意地問道：“你……一路騎馬來的？”
“嗯啊?！毙l(wèi)甄委屈道，“一天只睡兩三個時辰，其余時間都在趕路！”
他之所以這樣辛苦，還不是因為寧如寄騎走的是慶王府里最好的馬？其他的馬全沒有它那樣的腳力，為了找她，他又多耽擱了一天時間，自然要抓緊了追，才能剛剛好在云陽縣堵住她。
“嗯……”寧如寄低頭輕咳了一聲，抬手指向不遠(yuǎn)處的一間客棧，“先歇一歇?！?br/>
“好！”聽她語氣終于軟了，衛(wèi)甄不由笑了起來?！昂煤眯菹⑿菹?，咱們再去找蔣奇——對了，如寄你難道不想問我，那檔案上寫著蔣奇調(diào)到何處了么？”
“不想?！睂幦缂膫?cè)臉來瞟他，神情看不出喜怒，但眸子卻是亮亮的，“反正你也跑不了?！?br/>
——左右你不會離開我，定會帶我去的，我又何苦再操心。
老實說，趕了這么多天的路，她自己也十分累了。在看到衛(wèi)甄的那一刻，她也好像一下子卸掉了包袱，別的什么都不想琢磨，只想好好睡一覺，其他的事，就都交給他好了。
衛(wèi)甄如何不了解她的心思，當(dāng)即抿嘴一笑：“我當(dāng)然跑不了了，你踹我我也不會走的……不過如寄，檔案上寫的事我還是得告訴你，因為我腦子沒有你好，萬一這里面有什么秘密呢？”
“那你說罷。”
“那個檔案上寫著，永熙四年正月十六，蔣奇上書請調(diào)?！?br/>
寧如寄一愣：“他自己請調(diào)的？”
“對啊，就在剛剛過完年，衙門剛剛開工的時候。請調(diào)的理由是，云陽縣事務(wù)繁重，不堪勝任，因此請求調(diào)往云陽縣轄下的石頭鎮(zhèn)去磨煉?！?br/>
寧如寄眉心微皺：“這個理由聽起來就很假。蔣奇本就是從底下一路升上來的，他本事大得很，怎么會不堪勝任？而且到一個小鎮(zhèn)上去，與其說是磨煉，不如說是偷懶，或者說……他想躲著什么？”
衛(wèi)甄忙點頭：“我還問了劉知縣永熙三年云陽縣的情況，他榆木腦袋，什么都不知道，我便又去翻了卷宗，你絕對猜不到，永熙三年，云陽縣的兇殺案居然只有三起，其他的小案子也只有數(shù)十起?！?br/>
偌大的一個縣城外加所轄的鄉(xiāng)鎮(zhèn)，一整年只有三起兇案，簡直可以去評全國安保第一了。這種情況蔣奇都說不堪勝任，只能說明，問題出在他自己身上。
“他調(diào)去了石頭鎮(zhèn)？石頭鎮(zhèn)在何處？”
“離云陽縣城不遠(yuǎn)，大概五十里路。”
“那我們這就——”寧如寄說著，忽然瞥見衛(wèi)甄臉頰邊有些凌亂的碎發(fā)，“我們休息一晚，明日再走。”
“好。”衛(wèi)甄點點頭，隨著她往那邊的客棧走去。
他如何不知道，寧如寄恨不得此刻就飛去石頭鎮(zhèn)，只是礙于兩人都連天趕路，疲憊不堪，因此才決定暫時休息。衛(wèi)甄看著她雖然疲憊卻還強(qiáng)打精神的側(cè)臉，想說什么，但最后還是咽了下去。
沒出京城之前，他只是隱隱感覺到追尋寧越的事會有些危險，但真正踏上了這條路，他才更無時無刻不在為寧如寄擔(dān)心著。
有時候他也總是想，若能找到一個人代替寧如寄去做這件事該多好，但這是不可能的。寧越是她的父親，是她唯一的親人，她只有親自去找，親自找到，才能夠安心。他也知道，即便他開口去阻止她，她也不會就此罷手的。他也只有陪在她身邊，緊緊地守護(hù)她，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既然已經(jīng)來了，就只能陪她堅定地走下去。
不多時，兩人便來到了那家客棧門前。云陽縣不大，只有兩家客棧，來的路上寧如寄已瞧過了另一家，里面狹小昏暗，還不如這一家，于是她就決定先在這里住下。
兩人抬頭一瞧，只見那門上的牌匾上寫著“吉祥客?！彼膫€大字，衛(wèi)甄不由一笑：
“這客棧的名字倒是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