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隨口問：“居然還有人比我早？”低頭把剛才的照片發(fā)給安倩。

    喇嘛笑著：“是啊，早上還沒開門，客人就等在門口了。”

    邁過門檻，視野漸漸開闊，一個錯落別致的院落緩緩展現(xiàn)在眼前。

    里面大概剛打掃過，地上有點(diǎn)濕，頭頂?shù)臉淙~晃了晃，有一顆露珠落到嘴角，她抿了抿，嘗出一縷清香。

    這里前后都是連綿的青山，望出去是繚繞的云霧，整個院子朦朦朧朧，卻別有一番韻味。

    恰巧一片樹葉落下，擦著眼角而過，她看清了院子里的模樣，也看清了喇嘛口中的“第一位客人”。

    柔和的晨光下，有個年輕的男人站在一口古井邊，嘴里叼著一根還未來得及點(diǎn)燃的煙。

    在她印象中，煙癮這么重的，就這么一個。

    深秋的天，他就這么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衣黑褲，身姿挺拔站在那兒，連帶著院子里的樹都蒼勁了幾許。

    她難得文藝范附身，想起一句詩：眾人皆醉我獨(dú)醒，舉世混濁我獨(dú)清。

    原先一直找不到形容詞來形容他，今天才發(fā)現(xiàn)，“清”這個字，他最適合不過。

    在這佛家圣地，他給人的感覺，不是那個善于用濃墨重彩展現(xiàn)自己的造型師，不是T臺潮流里的時尚教父，而是清得就像他背后的那抹還未散去的裊裊薄霧，亦或者只是一片淡得馬上就要融入秋色里的樹葉。

    秦子珊歪了歪頭，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把白衣黑褲穿得這么有魅力，以至于今后每次到郎木寺，都會想起這個纖塵不染的側(cè)影，和嘴里似有似無的露水味兒。

    那人大概聽見了聲音，剛巧抬眸過來，那雙黑漆漆的眸子比樹葉上的甘露還要透亮，他的背后，是遠(yuǎn)處濃郁的青山。

    她跟他對視了幾秒，垂了垂眼簾，低頭時才發(fā)現(xiàn)手機(jī)上安倩發(fā)過來的一行字：“我忘了跟你說了，這次有人跟你同行。”

    她把手機(jī)默默塞進(jìn)包里，舔了舔嘴唇，覺得剛才嘴里的甘露味已經(jīng)沒了，現(xiàn)在泛起的是一絲芥末味。

    她對他笑了笑：“好巧啊?！?br/>
    韓墨眼神動了動，目光落到她身上。

    她今天梳著一個可愛的丸子頭，里面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打底衫，套了件藕粉色的七分袖風(fēng)衣，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小腳褲，穿著一雙平底靴。靴子造型有點(diǎn)奇怪，前面豎著兩只毛茸茸的耳朵，后面還有一截短尾巴，是個……兔子造型？

    他皺了皺眉，目光回到她臉上，然后收回。

    低頭把煙點(diǎn)燃，吸了一口才說：“你家里就這一雙鞋？”不等她回答，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她的嘴唇，“唇膏顏色太深。”

    “……”

    秦子珊發(fā)誓她真的不是脾氣差，任何一個女孩一大早的被質(zhì)疑審美眼光，心情都不會好吧？哪管你是什么吊炸天的造型師！

    “關(guān)你什么事啊？”秦子珊白了他一眼，“這里是寺院，又不是秀場，我想怎么穿就怎么穿?！?br/>
    韓墨看了她一眼，果然不說話了，干脆轉(zhuǎn)過頭去抽煙。

    她突然想起安倩剛才的微信，突然停住，轉(zhuǎn)頭問：“你怎么會在這里？”

    韓墨依然站在樹下，腳步不曾動過分毫，只是現(xiàn)在正抬頭看著樹上的某處，聞言也就隨口說了一句：“過來看看?！?br/>
    她哦了一聲，剛要往里走，突然瞪大眼睛，“你和《肅肅之戀》是什么關(guān)系？”

    那雙眸子終于側(cè)過來看她，帶著一絲揶揄。只是還未說話，就聽到一陣鐘聲響起，好像來自于圍墻之外，隨之而起的是一陣低沉的念誦，給郎木寺的早晨總算添了些該有的味道。

    “是活佛登上了法座。”韓墨看她面露疑惑，低聲解釋。

    “活佛？”秦子珊絲毫不覺被轉(zhuǎn)移了注意力。

    他踩滅煙頭，對她說：“是火供儀式，想不想去看看？”

    秦子珊想了一會，點(diǎn)頭，“好啊。”反正也沒看過，正好去看看。

    兩人出去的時候，看到一個小喇嘛在取快遞，然后拆開快遞包裝拿出了一本《金剛經(jīng)》，高興地跑回進(jìn)去了。

    秦子珊炯炯有神地想著，快遞真是神奇的存在。

    “在想什么？”

    “在想孫悟空那時候要是有快遞公司，就不用去西天取經(jīng)了?！彼攘艘宦?，“對了，火供是什么？”

    “是對福德供養(yǎng)的祈禱。有一個說法，參與火供的人可以三世不入惡道，熊熊烈火可以結(jié)束所有苦難。”

    秦子珊似懂非懂地點(diǎn)頭：“火供燒什么？”

    韓墨朝前面的場地?fù)P了揚(yáng)下巴，“糧食、香、美酒，一切可以供養(yǎng)給菩薩的東西。”

    他的下巴很漂亮，很光潔，秦子珊抬頭看了一會，才移開目光去看不遠(yuǎn)處的那些喇嘛，他們呈一個半圓坐著，中間是一個火陣，能依稀看見火堆上面有各種食物。

    旁邊有一些當(dāng)?shù)氐牟孛瘢际烛\地低著頭，聽法師唱念著梵音，秦子珊情不自禁肅然而立，覺得此時此刻，就連說話都是對神佛的褻瀆。

    她閉上眼睛，靜靜體會這一刻美妙的感覺。

    周圍有風(fēng)，有專屬于寺院的檀香，還有旁邊的男人身上獨(dú)有的氣息，她睜開眼，這才意識到兩人站得距離非常……近。

    近到可以看清他喉結(jié)附近骨頭的輪廓。

    他似乎察覺到有人在偷窺，轉(zhuǎn)過頭看她，她連忙挪開目光。

    有個喇嘛舉著紅色的旗幟開始在旁邊揮舞，韓墨拉著她往后退了幾步，站在一個安全的范圍內(nèi)。

    她抬頭，看到他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然后突然察覺，好像離他更近了。

    他依然一臉淡淡看著磅礴的儀式，眼底映著浩然大火，并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子珊低頭，悄悄用手捂了捂臉，覺得兩頰燙得厲害。

    好像過了很久，火勢才漸漸小了。

    她剛想說要去山上走走，電話響了，是安倩。

    安倩：“艾瑪，可累死我了，剛才忙著跟老板匯報，沒顧上跟你說話?！?br/>
    秦子珊哦了一聲，腦子里回憶著自己先前跟她說了什么。

    安倩：“我也是今天才聽說，韓墨也去郎木寺了?！?br/>
    “我已經(jīng)知道了?！?br/>
    “咦，你怎么知道？”

    秦子珊對著天空翻了個白眼，人現(xiàn)在就站在旁邊好嗎？

    大概是離得近，韓墨似乎在手機(jī)里聽見了自己的名字，看了她一眼。

    秦子珊有點(diǎn)尷尬，小聲對那頭說：“你還有什么事？”

    “沒什么，就是想叮囑一下，你要是遇到他了，就趁這段時間好好跟他培養(yǎng)感情，你倆以后還要搭檔三年呢。先前還說人家技術(shù)不行，小心他以后給你穿小鞋！”

    周圍的人不知道什么時候散了，空曠的寺院外，安倩的嗓門顯得格外有力。

    秦子珊瞄了一眼旁邊的人，看到他好像在看自己，硬著頭皮對安倩說：“我還有事，先不說了?！?br/>
    她火速掛了電話，在心里一遍遍洗腦，他沒聽見他沒聽見……

    上帝仿佛非要看她笑話，下一秒，韓墨突然很認(rèn)真地問她：“你要跟我培養(yǎng)感情？”

    “……”

    她傻站著，完了，都聽到了……

    正要窘得找個坑鉆進(jìn)去，他又淡淡地說：“兩年過去了，現(xiàn)在覺得我技術(shù)如何？”

    秦子珊抽了抽嘴角。

    在今天之前，對于兩年前的事，兩人都非常默契地絕口不提，哪怕在黎城，或者是安達(dá)曼海邊，他仿佛從不認(rèn)識她一樣。

    而今天，他就這么不經(jīng)意地提起，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聊天氣。

    鼻間還有火供儀式后的火焦味，她捏著手機(jī)，低聲說：“對不起?！?br/>
    韓墨有點(diǎn)意外：“對不起什么？”

    她想了想，解釋道：“其實我當(dāng)時不是質(zhì)疑你的技術(shù)，而是不習(xí)慣男造型師，總覺得男的做這個行業(yè)很……很……”

    “很娘？”

    “嗯?！彼榱怂谎?，“沒想到……”沒想到你是個24K純爺們。

    韓墨勾了勾嘴角示意他在聽。

    她繼續(xù)踟躕著說：“而且那次是師姐主動要給我介紹，我不大好意思直接說不需要，就請你過去給我試妝了……”

    “你對黎旻不好意思，難道對我就好意思了？”

    秦子珊羞愧地低下頭。

    其實，秦子珊不知道，韓墨此刻心里平靜。

    當(dāng)年的事情他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上次在秀場的化妝間聽到安倩提起，才發(fā)現(xiàn)原來黎旻讓他幫忙的，是面前這個小姑娘。

    他從沒想過，緣分繞了一圈，又回來了。

    只不過……看她現(xiàn)在內(nèi)疚的樣子，仿佛真的以為當(dāng)年是她不要他，害他沒面子。

    他需要人可憐嗎？突然就覺得有點(diǎn)好笑，他不動聲色看著她：“就一句對不起？”

    “??？”

    一陣風(fēng)刮來，帶起一陣燃盡的灰飛。

    秦子珊用手揮了揮飛屑，被煙熏得快掉眼淚，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那你要怎么樣??？”

    其實她只要不那么張牙舞爪，這么小的個子，平時看著還是挺軟萌可愛的。

    他看了一眼周圍的群山，說道：“還沒想好，以后再說吧?！奔绨虿吝^她的，直接抬腳走了。

    “小氣鬼?！鼻刈由禾吡颂吣_邊的石子，嘀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