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細將養(yǎng)了大半個月,九嶷總算是能夠起身慢慢行走了。漁舟也總算是放下了高懸著的心,抽出大半時間游覽鄂城和撰寫《踏莎行》。
北俄的國都在中部的陌城,從鄂城馬不停蹄地趕路至少需要大半個月。然而漁舟一行并不著急,無論是九嶷的傷病、鐘若瑜的生意,還是漁舟的游歷,亦或是逍遙王后人的消息,全都急不得。
細雨如絲的城郭籠著一層淡淡的云煙,遠處炊煙裊裊,山谷子歸清啼,聲聲催人暮歸。遠處霧鎖山頭的朦朧韻致,山下錯落有致的水村山郭,以及或遠或近行色匆匆的歸人,皆可入詩入畫。
漁舟拿著自制的畫架和炭筆專注地行筆走墨,時而凝眉沉思,時而極目遠眺,時而喃喃自語,可手中的筆宛若游龍,始終未曾停下,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知道自己要奔向何方,勾畫了了,墨跡暈開,山遙水遠遺墨間,彼岸花開意連連。
九嶷靜靜地立在漁舟身后,右手前伸,手中握著一柄油紙傘,袖子滑到了手肘處,露出半截如玉如藕的手臂,有力的手腕緊緊握著傘柄,不管是風吹來,還是雨打下來,紋絲不動。
傘面上畫著一個迎風而舞的提劍美人,膚白如雪,紅衣獵獵,目光決絕慘艷,背脊孤清不羈,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一人一劍,一眼紅塵萬丈,一劍睥睨江湖。
那傘面上的丹青是九嶷在刮骨療毒、痛不欲生時,漁舟在榻邊為引開他的注意力而親手所點染。九嶷果然愛不釋手,無論天晴還是下雨都帶著,傘下除了他自己也只遮過漁舟一人。
只因為他的父親是漕幫幫主,九嶷自出生那一日便不得安寧,十二年的刀光劍影,十二年的明爭暗斗,突然間全都放下了,或許是因為遠處的青山太過嫵媚,或許是因為身邊的女子太過靜美,隱約間似乎對“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有了一絲明悟。
絕雁嶺的消息,他命人時刻盯著,她遭逢變故時,他是知道的,只可惜那時自顧不暇,時刻有著性命之憂,否則西門先生故去,他必然是會親至的。只是沒曾想,居然在塞外生死一線間能夠再次見到她,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又暗自慶幸幸好曾經相識,他命中的貴人。
比起初次相見,她瘦了許多,弱不勝衣,可風骨猶存,依舊和煦如風。同時,她也變得更為灑脫了,一身青衫,舉手投足,嬉笑怒罵,皆恣意風流。曾經的她韜光養(yǎng)晦,如今的她鋒芒初現(xiàn),可無論何種模樣,都是他喜歡的樣子,嘴角帶笑,眉眼如初。
“回去吧。”漁舟出聲打斷了他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
漁舟已收拾好了畫架,黃芪背起了漁舟的背簍。
三人不疾不徐地往山腳下走去,漁舟與九嶷并肩而行,黃芪跟在后頭。地勢陡峭,小徑蜿蜒,一階一階的青石板蔓延到眸光望不到的深處,小徑的一旁是如同刀削斧刻的山壁,另一旁是云海翻滾的萬丈深淵。
山腳下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青蓬馬車,漁舟正欲卷簾上馬車,九嶷突然伸手攬住她的肩頭,沖她微微搖了搖頭,黃芪也疾走幾步,伸手攔在了她身前。
漁舟退開幾步,發(fā)現(xiàn)地上多了幾條垂死掙扎的魚兒,潮濕的空氣中隱隱約約帶著幾絲刺鼻的咸腥味兒。
黃芪躍上車轅,提劍挑開了車簾,車內情況一覽無余,只見一個須發(fā)盡白的老者癱倒在車中,胸口插著一支利箭,身下流淌著大片鮮血,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目光渙散,奄奄一息。
“先救人吧。”漁舟輕聲說道。
黃芪伸手在老者的胸前點了幾處穴位,食指和中指夾住箭頭,微微一使勁,將深入胸口的箭拔了出來,箭上還有倒刺,上面掛著模糊的血肉,看著都覺得疼,可老人只是輕輕地哼了幾聲。
九嶷伸手入懷,掏出一瓶傷藥拋給了黃芪。
黃芪一把接過,扒開老者的胸襟,均勻地撒了一層,很顯然九嶷給的是好東西,因為鮮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止住了。
接著,黃芪從老者的衣襟上撕下一大塊布,動作熟練地給老者包扎了幾層,然后又將馬車上的血跡處理干凈了,漁舟二人這才上了馬車。
可屁股還沒坐穩(wěn),外面風聲大作,黃芪與九嶷面色乍變,兩人雙目一接,各自重重地點了點頭。黃芪立刻提著長劍躍了出去,九嶷抽出了腰間的軟鞭,并伸手去遮漁舟的雙眸。
漁舟沖九嶷搖了搖頭,外面響起了“叮叮當當”的短刃相交之聲,透過簾子可見低沉沉的暮色中身影翻飛,火花四濺。
黑影綽綽,不少于十人。黃芪以一當十,一柄薄劍舞得密不透風。
漁舟暗自擔心,悄悄攥緊了車簾。
九嶷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做安撫,伸手到懷中搗鼓了一陣,掏出五支飛鏢,沖著漁舟得意地笑了笑,信手甩了出去,立刻傳來“撲通撲通”倒地的聲音。
九嶷面色一僵,捂著胳膊疼得齜牙咧嘴,原來方才一心只記得讓漁舟安心,卻忘了自己身上的上還未養(yǎng)好。
“讓你不老實!”漁舟輕聲斥道,卻還是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腦袋,“可是疼得厲害?要不要去醫(yī)館?”
“不礙事。”九嶷很受用地瞇了瞇眸子,努力汲取她身上的芬芳。
黃芪壓力驟減,劍氣大盛,化守為攻,幾個起落間,干凈利落地結果了外面的黑衣人,跳上馬車見九嶷靠在漁舟身上,柳眉一豎,毫不客氣地拎起他,扔到了一旁,冷哼道:“小姐就是太心善,一個皮糙肉厚的江湖人哼哼唧唧像什么樣!”
九嶷拿起鞭子欲往黃芪身上招呼,漁舟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他立刻偃旗息鼓,聳聳肩,一副很無辜的樣子。
“你們倆誰厲害些?”漁舟拿著手絹幫黃芪擦拭著臉上的血跡。
“有機會試試?”九嶷手癢癢,躍躍欲試。
“本姑娘不跟病貓動手。”黃芪冷冷地丟下這句話,轉身就去駕車。
“誰是病貓了,你給爺說清楚!爺這是一時失手,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九嶷鼓著腮幫子氣哼哼地道。
“咳咳,咳咳……”老者的咳嗽打斷了二人的唇槍舌劍,“水……”
漁舟拿過水囊,扶著老者的后背,慢慢往他嘴里注入。
黃芪拿起鞭子正欲駕車,又一批黑衣人快馬奔騰而至,拇指輕按,長劍正欲出鞘,待看清為首人面容后立刻收了長劍。
為首的白發(fā)少年,劍眉星目,風塵仆仆,抱拳急切地問道:“黃姑娘,請問是否有見到一位老人家?年過六旬,須發(fā)盡白,身上帶了箭傷?!?br/>
黃芪抿了抿嘴,回頭小聲地喊了句“公子”。
漁舟挑簾,輕聲笑道:“原來是蘇將軍,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我們車上倒是有一位老人家,剛醒,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驚鴻,咳咳……”
“爺爺!”
兩人異口同聲。
蘇瓊連忙登上馬車,對蘇老將軍身上的傷勢查探了一番,輕輕松了一口氣,又對追殺的刺客痛恨不已。
“爺爺,這位便是那位對孫兒有過救命之恩的千帆公子。”蘇瓊怒則怒,到底還是沒被憤怒和仇恨沖昏了腦袋。
“公子對我們祖孫二人的救命之恩,蘇府上下沒齒難忘,日后但凡公子有吩咐,蘇氏一族……咳咳”蘇老將軍掙扎著欲坐起。
漁舟揮手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似笑非笑地道:“舉手之勞,當不得謝。而且,兩次救人的都是小黃芪,小生并未出半分力氣。”
說罷,她還沖黃芪抬了抬下巴示意。
祖孫二人俱是微微一愣,不過馬上又不動神色地朝黃芪行了謝禮。
黃芪微微頷首,恭恭敬敬地回了一禮,什么話也沒說。
祖孫二人看著這對主仆自然是覺得有幾分古怪,但是黃芪心中很清楚,實則為她張目,怕她將來認祖歸宗后孤苦無依,畢竟蘇氏一族在北俄可是將門世家,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蘇瓊看了看漁舟,撓著腦袋不好意思地道:“爺爺?shù)膫麆萏兀灰艘苿?,還需借公子的馬車送上一程?!?br/>
“無妨,我們正打算回城?!睗O舟笑道。
蘇瓊抱拳一禮,利落地翻身上馬。
馬車緩緩前行,蘇老將軍倚在車壁上,上下打量了漁舟與九嶷一番,輕聲言道:“看恩公服飾,倒是有幾分像大燕人,此番來北俄不知……”
對于蘇老將軍的疑慮,漁舟不以為意,坦蕩地笑道:“師兄來貴國做生意,小生跟著來長長見識,也順便尋親?!?br/>
“公子是北俄人?”
“倒不是,不過淵源頗深,奉長輩之命前來拜訪。”
“不知恩公拜訪的是哪家?”蘇老將軍怕漁舟多心,忙又解釋道,“老朽并無他意,蘇家已歷五世,在尋人方面可略盡綿薄之力?!?br/>
“黃氏,逍遙王的后人。”漁舟淡淡地說道。
“逍遙王后人啊?!碧K老將軍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
漁舟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鋒利光芒,笑著追問道:“逍遙王后人怎么了?”
蘇老將軍閉了閉眼睛,低聲道:“王室貴胄,自然是極好的。”
說完這句話,老將軍忽而想到外面駕車的那個女孩好像姓黃名芪,看漁舟的目光立刻多了幾分審視和尊敬。
眼前的單薄少年,一身書卷氣息,看似其貌不揚,可逍遙王的后人給他駕車,身邊還跟著一個清俊秀逸的少年,暗自思忖這位遠方的客人究竟是有何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