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沈昕娘終于出現(xiàn)在船艙之外，好似整個船上的氣氛都更活躍了些。
沈四娘瞧見大姐姐，連忙上前詢問，“姐姐沒事了吧？姐姐睡了整整兩日，真是讓人擔(dān)憂了。”
沈昕娘搖頭。“沒事，貪睡了些?！?br/>
秦冉聽聞她起了，連忙尋了上來，似有話迫不及待的要對她說。
可瞧見沈四娘和沈昕娘站在一起，他停下腳步，沈四娘也皺眉，神色頗不自然。
“我過會兒再來看姐姐。”沈四娘轉(zhuǎn)身而去。
沈昕娘抬頭看向秦冉。
秦冉滿面笑意，快步而來，“沈娘子，你和我的太爺爺，是不是……是不是……”
他言語激動。似有些不知該怎么表達(dá)是好。
沈昕娘垂了垂眼眸，“靈山第三十八位掌門，秦姓，單字毅?！?br/>
秦冉連連點(diǎn)頭。眼眸之中都迸射出光彩來，“我沒有猜錯，我果真沒有猜錯，你第一次將我認(rèn)錯，第一次展示六爻之術(shù)，第一次用七十二龍盤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他捏在扇骨上的手，都激動的連連顫抖。
沈昕娘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啊，沒有他，我早就死了。他是我?guī)煾??！?br/>
秦冉咧嘴欲笑，笑容卻僵在臉上，有幾分不信道：“你說他是你什么？”
“師父。”沈昕娘鄭重說道。
秦冉動了動嘴，卻沒能發(fā)出聲音。
江風(fēng)吹亂兩人的頭發(fā)，只是一人面上恬淡，一人面上卻有些糾結(jié)。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鄙蜿磕锏f道。
秦冉嘴角僵硬，“沈娘子，咱們不從那兒論?！?br/>
“那該從哪兒論？”沈昕娘望著江邊快速掠過的風(fēng)景，語氣像江風(fēng)一般平淡沒有波瀾。
“那他現(xiàn)在，在哪兒？”秦冉轉(zhuǎn)而問道。
沈昕娘回眸望他，半晌。卻是問了個另外一個問題，“船娘交代了么？”
秦冉愣了一愣，才反應(yīng)過來，“她說，是有人給她男人了錢財，讓她們迷倒船上的人，其他的事情就不用他們管了。隱約知道，是有人要抓沈娘子走。用刑之下。也沒說出更多來?！?br/>
秦冉瞇眼看著沈昕娘，“你得罪了誰？”
“到吳興后，我們就分道揚(yáng)鑣吧?！鄙蜿磕镎f道，“你去打理你的生意，我去找我的老家?！?br/>
秦冉聞言，神情微冷，“沈娘子這是什么意思？”
沈昕娘抬眼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眸十分清亮，“話里的意思。”
“你分明清楚，我來吳興，并不是為了生意上的事情?！鼻厝秸f道，“且你也答應(yīng)了我，帶我去見他的！”
沈昕娘看了看跟在后頭的貨船，“是么？”
秦冉怒拍船舷，“沈娘子怎能言而無信！”低陣木巴。
“師父死了?！鄙蜿磕锟粗难劬φf道，“殺了師父的人，如今要抓我回去，你跟著我也不會有什么收獲。一早在樓外樓我就告訴過你了，跟著我只能讓你遇到坎中坎，馬隊(duì)受襲，船險些被鑿沉，以后不知道還會遇到什么。我不過是借秦家之力，回到吳興，到了吳興以后，我們就分開走?！?br/>
秦冉皺眉，“他不會死的。你也說了，你一早就告訴過我前路兇險，那現(xiàn)在我秦家所遇到的兇險便和你無關(guān)，是我自己的選擇，你既然答應(yīng)一起走，就要一起一直到找到他。”
“他死了。”沈昕娘又說道，“我?guī)煾福懒??！?br/>
秦冉搖頭，“我不信。”
“他為了救我死的，以他之力，自然沒有人能殺的了他?？墒撬米约喝康牡婪ǎO(shè)下結(jié)界，又以性命為引護(hù)我離開，那個時候的他，也是人身肉體，血肉之軀，萬箭刀俎之下，豈能不死？”沈昕娘說完，半晌都在愣怔之中。
兩人之間，是死一般的沉默。
唯有江風(fēng)在耳畔吹過，吹皺江面，吹碎江上一片粼粼波光。
“那你，還回來干什么？”秦冉聲音里的情緒都被江風(fēng)吹散，他望著波光粼粼的江面，任由江上日光將他的視線恍花。
“拜祭師父，拜祭同門。”沈昕娘緩緩說道。
“不年不節(jié)，怎的非要這個時候拜祭？”秦冉反駁。
沈昕娘垂眸，“不是剛好趕上秦家人要來吳興么？若不同與商隊(duì)同行，說不得，我已經(jīng)被抓走了?！?br/>
秦冉撇了她一眼，蒼白的笑了笑，沒再說話，轉(zhuǎn)身身形有些踉蹌的走遠(yuǎn)。
退遠(yuǎn)避開的兩個丫鬟這才走上前來，“秦家少主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一直期待的希望破滅了，一時有些難以接受?！鄙蜿磕锫犞哪_步聲走下梯子，轉(zhuǎn)身進(jìn)了自己的船艙。
之后的一路上，竟意外的風(fēng)平浪靜。
一直平平安安的到了吳興，暗地里那人仿佛忽而有耐心起來。
到了吳興以后，秦冉交代商隊(duì)的管事去安排生意上的事情，他全然撒手不管，帶著自己的隨從，寸步不離的跟著沈昕娘一行。
沈昕娘等人在客棧投宿下來，他便也帶著人住在客棧。
這廂房門一動，不遠(yuǎn)處守著的秦家人便立時警覺看過來，好隨時向少主報告沈家娘子的動向。
“他煩不煩？都到了吳興了，還這般跟著娘子！”丹心不滿的砰的將門關(guān)上。
屋里坐著的沈四娘向外看了一眼，笑了笑，“姐姐似乎不急著走？”
沈昕娘嗯了一聲，“再等等。”
“娘子在等什么？”金香湊上來添茶，順便問道。
“自然是等著那個討厭的秦家少主自己離開了！老這么跟著娘子，娘是是要回老家的，他跟著算怎么回事兒？”丹心在一旁抱怨說。
沈昕娘卻沒有回答，只抬頭問金香，“單子上的藥材都買齊了么？”
“有兩樣不好買的還沒買到，下晌婢子再多跑幾個店鋪去！”金香應(yīng)道。
沈昕娘點(diǎn)了點(diǎn)頭，抿了口茶，專心翻著書冊。
兩日之后，忽而有一封書信從京中送來。
金香捧著信，從外頭回來，急不可待的尋到娘子房內(nèi)，“娘子，王爺送信來了！”
正在同沈昕娘一起碾藥的丹心和自個兒同自個兒下棋的沈四娘都抬頭望了過來。
沈昕娘也停下配藥的動作，拿過一旁的帕子擦干凈手，從金香手中接過信封，抽出信箋來。
方琰的字依舊是那般好看，力透紙背，書寫著他的風(fēng)骨。寥寥幾句，并沒有啰嗦，“虞泰離京了”他的信就是為了告訴她這件事。
沈昕娘很快將信收起，鄭重看了屋里另外三人，“我有話，同你們說?！?br/>
三人聞言一愣，都停下手中的事兒，紛紛好奇看她。
“你們暫且留在吳興吧，往后的路，我要一個人走了。”沈昕娘緩緩說道，臉色平靜，像是一早就打算好了的。
丹心聞言，手中攆藥的工具咣當(dāng)?shù)粼诘厣?，“王爺信里說了什么？娘子為什么不要我們了？”
金香也瞪著眼睛，詫異的說不出話來。
沈四娘卻是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她手上信箋之上，“姐姐是要一個人對面對接下來的危險？還是怕我們拖累你？”
“你們怎么想都可以?！鄙蜿磕锞従徴f道。
“不，娘子！”丹心慌忙搖頭，“婢子不要離開娘子！不管什么原因都不離開，婢子不怕危險，婢子是娘子的人，便是拖累娘子，娘子也不能甩掉的！”
她說著聲音便哽咽起來，眼眶立時就紅了。
“是啊娘子，我們跟著娘子經(jīng)歷了這么多，娘子怎么能狠心扔下我們！”金香也在一邊抹眼睛說道。
沈昕娘靜靜的看著她們，一時沒有說話。
沈四娘垂眸說道：“我沒有地方留下，先前求姐姐收留的時候，我就說過了，我和金香丹心一樣，留在姐姐身邊伺候姐姐，自然是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的?！?br/>
“我不是你們的娘子，”沈昕娘忽而開口，“更不是你的姐姐?！?br/>
三人一愣。
“我不叫沈昕，我叫沐靈?！鄙蜿磕锞従徴f道，“你們從來都不奇怪么？生來有病的沈昕怎么會歷經(jīng)一場災(zāi)難，說好就好了呢？生來有病的眼睛，怎么會恢復(fù)如常人模樣呢？”
屋里的人都看著她，不由自主的看向她的眼睛，腦中滑過的場景是她在馬隊(duì)之中控制瘋牛，以鈍拙的桃木劍利落殺人，她在即將沉默的船上力挽狂瀾，救下沉船，她于人前人后永遠(yuǎn)都是鎮(zhèn)定泰然。
“zǐ陽真人的話，丹心和金香不是聽聞了么？她說我的生辰八字，并非對的。那生辰八字是沈昕娘的，不是沐靈的。而如今我只是沐靈?！鄙蜿磕镎f道，“我此次回來，也并非要回老家，回平縣。我是為了回靈山，回去祭拜我的師父，及我的同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