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川見孫中山情緒很憤激沒有急于求成,待孫平靜下來后才徐徐地言道:“蓂賡年紀(jì)還輕,如果先生能愛護(hù)他,培植他,他是可以作為一個革命的好干部。他雖然下野,可是還有好幾旅的兵力留在云南。顧品珍既然向廣州靠攏,唐也在廣州,西南局面更可以形成一個有力的連環(huán),主要原因在于唐今天仍有力量可以運用。如果今天廣州方面以隆重的禮遇接待唐,然后請?zhí)瓢阉粼谠颇系谋φ{(diào)出來,顧品珍已經(jīng)站在廣州政.府這邊,唐的兵力由滇出來,既可以防止顧和唐的勢力在云南自殘,又可以把這兩支力量都團(tuán)結(jié)在西南的旗幟下,您的北伐不就更有力量啦?!?br/>
李小川的一席話說服了孫中山,孫沉吟了一下,表示要熱烈歡迎唐聯(lián)帥到廣州來。
三月四日,孫中山、唐紹儀、伍廷芳三總裁聯(lián)名電請“唐蓂帥到廣州共商大計”,軍政.府以十二分熱誠歡迎“蓂帥”。
唐繼堯一行由海防搭輪抵達(dá)香.港,孫中山的代表汪兆銘及香.港著名人士均在江干迎迓,唐登岸后即去跑馬地鳳輝臺私邸休息,晚間出席汪兆銘等盛大的歡迎會。
一九二一年三月九日,下野的靖國聯(lián)軍總司令、云南督軍唐繼堯偕隨員唐繼虞、張維翰、白之瀚等及孫中山派赴港歡迎的代表汪兆銘、鄒魯、許崇智等前往廣州。一行人抵達(dá)廣州車站,廣州的軍政首要唐紹儀、伍廷芳、陳炯明、孫科等都到車站歡迎,盛況空前。軍政.府特別安排,把西壕口的亞洲酒店的七樓全部騰空,辟作唐的行轅。
亞洲酒店的六樓早已讓給唐紹儀總裁作為行轅了,兩位唐總裁各占酒店一層。
唐繼堯在亞洲酒店略作休息,即赴越秀樓晉謁孫中山,兩人閉門密談了一個多鐘頭。據(jù)后來唐對其親信談及他與孫的談話,說孫中山在談話中對其極為關(guān)心,使他深為感動。唐特別言道:孫中山在談話中非常有說服力地分析世界大勢和國內(nèi)形勢,指出民國初年的軍閥割據(jù),是不會持久的,軍閥互相征伐,干戈不息,最后導(dǎo)致民不聊生,國不成國。強(qiáng)調(diào)當(dāng)今日救國的第一要務(wù),就是要打倒軍閥,統(tǒng)一中國,實行三民主義……。
談話的最后,孫中山誠摯地對唐說:“蓂帥,我比你年長,我對軍事是外行,你過去有大功于國家,今后如果我們兩人攜手合作,我的理想和革命理論,你的軍事組織能力,配合起來,你專力練軍,進(jìn)行北伐,中國必可底定。來日方長,我希望你不要做云南或是西南的第一人,而要做中國的第一人?!?br/>
這幾句對唐的觸動和鼓舞尤其大。
所謂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孫唐的談話,使唐繼堯大為興奮。
這些年來,他其實是有些坐井觀天和固步自封,這一次的亡命出奔,更使得他眼前一片漆黑。自和孫中山談話后,感覺孫似乎把他帶到一個新天地中,出現(xiàn)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光輝燦爛的遠(yuǎn)景。
孫唐秘密會談后,孫中山即和唐同車前往參加軍政.府所舉行的盛大歡迎會。會場上到處都是對“聯(lián)帥”的贊揚之聲,大家歡迎唐的場面熱烈、親切,讓唐受寵若驚。
唐繼堯在歡迎會上首先被邀致詞,他講云南昭通官話,與會人士中有大半是廣東人,都聽不大懂,可是都能了解他的話意。
他說這次離開云南,是因為不愿意同室操戈,用戰(zhàn)爭來保衛(wèi)自己的地位,使鄉(xiāng)梓糜爛。他自己并不是軍事失敗而出走,且督軍不應(yīng)該是一個人所專用,地方不是一個人所私有,如果可能,每一個人都該來試一下他的抱負(fù)。所以他寧愿放棄他治理了八年的云南,而不愿用戰(zhàn)爭來解決問題。
無論如何,他確是未訴諸武力而離開。
唐的這些話是很煽情的,飽經(jīng)戰(zhàn)亂之苦的人特別喜歡聽這樣的話,報以熱烈的掌聲。
接著,孫中山致詞:“唐蓂帥退出云南,不但不是失敗,而是成功,是很大的成功,因為他從一個小天地跨到更大的天地中,把他的智慧和能力作更大的貢獻(xiàn)。今天的中國,最需要的就是能犧牲小我,不糜爛地方的忍讓精神,唐蓂帥不把云南當(dāng)作私產(chǎn),部下要試,就讓他們?nèi)ピ?,自己卻高蹈遠(yuǎn)揚,正可以為中國創(chuàng)一模范。我們大家舉杯向唐蓂帥致敬。請大家干杯?!?br/>
這贊揚之詞恰到好處,于是大家在熱烈掌聲中干了一杯,唐更是用最愉快的心情一飲而盡。
三月十日,唐繼堯抵廣州的第二天,一清早他的行轅就是賓客絡(luò)繹不絕,各色各樣的人都有。
上午,唐紹儀也由六樓跑上七樓來拜訪唐繼堯,兩位總裁也作了一番閉門密談。
唐紹儀問起唐繼堯到廣州的打算,以及對廣州的觀感。唐繼堯表示此行既興奮又滿意,言談中對孫中山極端恭維,深恨親近太遲,實在是個人莫大的損失。又說今后愿以余生貢獻(xiàn)革命政.府,追隨孫統(tǒng)一西南,進(jìn)行北伐。
唐紹儀靜靜聆聽唐繼堯侃侃而談,最后卻冷冷地說:“蓂賡兄,你和中山共事日淺,我和他共事日長,他太偏重理想,想得多,說得多,行動得少,空談多于實際,因此我奉勸你保留一點?!?br/>
唐紹儀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潑得唐繼堯有些發(fā)懵。他正在興頭上,以為自己到了一個新天地中,怎知這個新天地似乎是海市蜃樓。他對唐紹儀歷來很敬重也很信任,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用哦哦聲和謝謝來結(jié)束這次的談話。
唐紹儀和孫中山雖然是同時代的人,又都求新圖變。但畢竟有不同背景,不同的愿景,對人對事有其獨立見解,很難說誰對誰錯。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對唐繼堯確是真心實意。
接下來,亢奮中唐繼堯,碰到的好像注定都是掃興的事。因為快到中午時候,陳炯明也來訪晤唐繼堯,同這位廣東的實力人物,第一號軍人,自然也是閉門密談。
陳炯明比唐紹儀還要激烈,聽了唐繼堯的想法后,他開門見山地說:“蓂帥,我不同意你的高蹈,這是個力量的時代,做政治事業(yè)就要講力量。力量是什么?是軍隊和地盤。民國以來,失去了軍隊和地盤誰還有發(fā)言權(quán)?你在護(hù)國之役再造民國,可是你今天沒有地盤和武力,你光靠過去的功績是一點也沒有用的。小齋(顧品珍字筱齋)是你的部下,如果你留在云南,他決不敢留難你,你的力量并沒有瓦解,為什么要輕易地下臺?你說不忍縻爛地方,國家的事人人可為,有機(jī)會讓部下也試一試,可是你這一著除了犧牲自己而外,不會有什么收獲的?!?br/>
見唐沉思不語,陳炯明接著說:“孫先生是著名的孫大炮,理想多于實際,完全聽他的是不會成功的,他如果有作為,民國元年的天下不會拱手讓給袁項城了。所以我建議蓂帥,最上策也是唯一良策是重整旗鼓回云南,有了根據(jù)地才有發(fā)言權(quán),才有影響力。至于如何回云南,你一定會有全盤打算,如果需要我的地方,我會盡力支持你,無論是糧餉械彈,我都可以盡我的力量?!?br/>
陳炯明和唐紹儀不一樣,勸唐的話多半是為他自己。他這時是廣東第一號軍人,他可不愿意唐繼堯到自己的地盤來傲視天下。因為無論是名聲和實力,在唐面前他都望塵莫及。所謂一山不容二虎,更何況不在一個檔次上。他說話務(wù)實,能找出唐的軟肋,對唐的觸動就大多了。
什么“不愿意同室操戈,用戰(zhàn)爭來保衛(wèi)自己的地位,使鄉(xiāng)梓糜爛”?什么“督軍不是一個人所專用,地方不是一個人所私有,每一個人都該來試一下他的抱負(fù)”?哪不過是說給別人的漂亮話,有一點辦法,能選擇離開嗎?
唐紹儀和陳炯明的話,似乎把唐繼堯從夢中喊醒。
事實上,唐自己何嘗不明白他有多少實力。當(dāng)他還在廣州的途中,他的勁旅便在昭通發(fā)出通電,宣布反顧,擁護(hù)唐聯(lián)帥,這是由胡若愚旅長領(lǐng)導(dǎo)的第五混成旅。這一旅裝備精良,是唐的基本武力,原先駐防敘府,當(dāng)顧品珍率軍回滇時,胡旅奉到唐的命令,也撤回昭通,隨即駐防昭通。
唐的本意是以備緊急之用,不料后來顧軍突然疾進(jìn),胡旅來不及掩擊,遂致顧軍沖進(jìn)昆明近郊。
唐繼堯侖卒出亡后,胡部在昭通才知道消息,得知唐已過蒙自赴越南,于是發(fā)表通電,宣稱全旅仍擁護(hù)唐聯(lián)帥,同時自稱靖難軍。
胡若愚隨即以靖難軍總司令發(fā)布命令。民國初年的軍人都喜歡自立名目,這個“靖難”不知何典?明燕王由燕京進(jìn)攻當(dāng)時的明都,曾稱為“靖難之役”,是不是與此有關(guān)?胡若愚的幕僚,也有文人雅士。
胡部不久即自動撤離昭通,徑向廣西邊境移動。他們行軍順利通過貴州,貴州方面既不歡迎,也不阻止,讓他們從容過境。胡部開拔后,在滇南的李友勛一旅也經(jīng)百色向廣西前進(jìn),這一旅以龍云的一團(tuán)為基干。
胡若愚、李友勛兩旅都高舉擁唐的大旗,這兩旅有五千多人,均極富戰(zhàn)斗力,這一來更讓在廣州的唐繼堯身價大增。
三月三十一日唐繼堯首次出席了軍政.府的政務(wù)會議,現(xiàn)在廣州軍政.府的總裁已有四位,即孫中山、唐紹儀、伍廷芳、唐繼堯。四位總裁中,有武力的只有他唐繼堯一人。
這次會議正式通過了任命顧品珍為云南總司令,盧燾為貴州總司令。
中國國民黨早在這一年的二月即決定在廣州成立辦事處,派張繼為干事長,田桐、周露麟等為干事。不久,軍政.府于二月十五日,任命孫科為廣州市長。
孫中山這時在廣州,除了陳炯明有些不聽招呼外,總得說來還是較為順利。尤其是唐繼堯抵穗后,更使形勢有轉(zhuǎn)變,至少不必處處遷就陳炯明。
很長時間了孫就想有把廣州的軍政.府正式化,正式之途徑就是選舉總統(tǒng),改變四不像的總裁制。
過去唐繼堯在云南時是不贊成的,現(xiàn)在也由反對派變成了贊成派,于是七位總裁中,現(xiàn)在已有四位總裁站在同一陣線上,孫的選舉總統(tǒng)主張就很容易實現(xiàn)了。
唐繼堯身在廣州,心在云南?,F(xiàn)在,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如何組織他的舊部,安排回滇計劃上,對別的事,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