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百虎門的人離開，方小刀拍了拍欄桿準(zhǔn)備回去準(zhǔn)備行李，結(jié)果回頭就撞上了孫彥。孫彥道:“無關(guān)善惡，我勸你不要放過?！?br/>
    方小刀道:“是啊，雖然說想殺我的人和恨我的人不少，但是像他這樣外柔內(nèi)剛的人卻是獨一份的?！?br/>
    孫彥道:“如果現(xiàn)在追出去，你就算殺一個片甲不留，我也絕不會告訴任何人?！?br/>
    方小刀沒有說話，看了看孫彥的身后道:“你看到了吧，這就是江湖。每一個人都帶著惡，就算天性純良，在這個爾虞我詐，恩仇是非的江湖里，也會有斬草除根的狠心。”

    孫彥覺得這話肯定不是說給自己的，因為自己比方小刀懂這個道理，方小刀也沒有必要在這里擺弄這個道理。所以，他回頭就看到了小鶯。

    小鶯來的時候，不巧就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在她的印象中，方小刀和其他人不一樣，他未必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但絕不會濫殺無辜。沒想到，一個看起來懦弱的江懷錦，居然能夠讓方小刀萌生斬草除根的想法。所以，她心頭涌現(xiàn)了一種難以言狀的失望。哪怕整個武林都是一樣的，她也希望有一個人能夠不同。

    在一定程度上，愛來源于不同。正因為每個人都互不相同，所以愛才會排他。真正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必定是愛上了對方的不同，正因為你愛的是他有而別人沒有的某種特質(zhì)，所以你才會愛上他而不是其他人。而如果這種不同漸漸的消失，他吸引你的地方也就隨之不見了，移情別戀也就這樣發(fā)生了。也正是因為人尋愛的時候總是在找不同，所以鶴立雞群的人總是容易一見鐘情。這也能夠解釋小鶯為什么會失望，因為她發(fā)現(xiàn)方小刀一個不同點正在消失。

    雨后山色空蒙，一行人又踏上了尋找煙波亭的道路。楚江到了這一段，多山而急流，看起來好像特別適合神神秘秘的人隱居。

    中午時分，幾個人來到一座山下，山下有一小舟。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看到一只小舟，難免大家會浮想聯(lián)翩。至少應(yīng)該有人來過，總比一無所獲要好。

    三人棄了舟，步行登上了山。山上風(fēng)景秀麗，但卻不想有人常年活動，不免讓人失望。

    正在四人準(zhǔn)備放棄的時候，何悅蘭指著山頂?shù)?“你們看，那里是不是有亭子？”

    另外三人立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見上面隱隱有一座亭子，被芳草遮掩。

    四人立刻登了上去，卻見亭子里只有一個老僧在入定。

    方小刀走過去道:“喂，老和尚，你在這干嘛呢？”他找煙波亭已經(jīng)有些不耐煩了，結(jié)果沖上來看到一個老和尚，他的郁悶可想而知。

    孫彥覺得他太不禮貌了，畢竟老僧看起來很有高人風(fēng)范。于是搖頭道:“我們不要打擾大師修行?！?br/>
    方小刀卻不這么想，走了過去道:“老和尚，我找你來算點賬，你可莫要裝糊涂?！?br/>
    老和尚睜開眼睛道:“哎呀，這位施主看著眼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方小刀何止跟他見過，還在心里罵過不少回呢！這老和尚不僅吃了他的肉，還留了幾句到現(xiàn)在他都沒有弄明白的話。原來，他就是方小刀在斷魂谷外碰到過的那個食肉老僧。

    老僧笑道:“幾年不見了，我還以為和方少俠緣分已盡。嘿嘿，沒想到??！”

    方小刀道:“你還是先解釋解釋你告訴我的遇佛而生吧！我倒是沒有碰見佛得到什么生路，反而闖進斷魂谷去了。我現(xiàn)在仔細一想，要不是你給我說什么遇佛而生，我還真沒這個遭遇。”

    老僧道:“施主錯了，真佛救人，自然懷一顆慈悲心，和世間認為的恩怨是沒有關(guān)系的。”

    方小刀一愣，竟也無言辯駁，因為闖入斷魂谷的確救了他的命。要是他當(dāng)時不把蘇若瑤藏起來，那天的情況好像沒有什么生機。而事實證明，那天禪院外面并無強援，只是秋果虛晃一槍。所以，不管后來發(fā)生了什么樣的事情，佛真的救了他一條命。

    方小刀道:“你這和尚不好好念經(jīng)，倒是學(xué)了不錯的算卦本事??！”

    老僧笑道:“這世上，瞎貓碰上死耗子的事情從來都不少。我這只瞎貓，運氣一直很不錯?！?br/>
    方小刀回身向小鶯道:“我們的干糧里面有帶葷腥的嗎，拿點來。”

    小鶯一愣道:“肉餅里面有肉，蔥更多。”

    方小刀道:“給我?！?br/>
    小鶯拿了兩個肉餅給他，沒想到他順手就奉給了老僧。在幾人驚訝的目光之中，老僧接了過去道:“方施主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人??！”說完，面不改色得將肉餅送進了嘴里。

    方小刀笑道:“我還有些事情，就不讓你幫我算卦了，有緣再會吧！”

    老僧見他起身就走，頗為著急道:“留步。”這話說得太急，嘴里食物竟也噴了出來，盡數(shù)噴到了方小刀的衣服上。

    方小刀一臉晦氣道:“剛換的，再換沒干凈衣服了。”

    老僧笑道:“食物而已，不臟?！比缓螅炎炖飽|西咽下去道:“你們是找煙波亭吧！”

    四個人立刻好奇起來，這位大師莫非真的有什么貫天徹地的本事，竟然能夠看破幾人心事。誰料老僧道:“武林都傳開了，說是宮南燕去了煙波亭，而且去會什么情郎了?！?br/>
    四個人大驚失色，這種事情，怎么會傳開呢！這可是極為隱秘的事情，只要這里的幾個人不傳，也就只有李雪珍可能傳出去了。但是李雪珍，她怎么會出賣自己的恩師呢！

    在四五三個人還震驚的時候，方小刀看了看老僧一副故弄玄虛的樣子道:“武林中肯定沒有傳開，但是某些掮客，應(yīng)該真的有能耐知道這件事?！?br/>
    老僧被人說破卻沒有一絲一毫應(yīng)有的尷尬，反而笑道:“方施主果真聰慧??！”

    那么，到底是什么樣的一個出家老和尚，會無聊到找掮客去打聽這種近乎緋聞的消息呢！可能，也只有這種大口吞咽肉餅的家伙了。但是他的用意，還是讓人費解。

    老僧道:“幾位不愧是武林翹楚，這煙波亭可是不容易找的，但是幾位沒幾日就找到了，厲害呀！”

    孫彥道:“慚愧得很！不過前輩說我們找到了煙波亭，莫非這就是么？”

    老僧點了點頭道:“是，這就是煙波亭。但是，煙波亭仍在，亭中人已經(jīng)移居別處了?！?br/>
    方小刀繞著亭子走了一圈，終于在山的另一邊看到了幾座已經(jīng)剩下殘垣斷壁的屋舍?？梢娺@個地方以前果真有人住過，但是現(xiàn)在沒了。

    孫彥道:“那，煙波亭中人現(xiàn)在何處，還請前輩賜教?！?br/>
    老僧搖頭道:“這個，老衲也不知道?！?br/>
    方小刀道:“我看未必吧，你要是真的不知道煙波亭中人已經(jīng)離開，你干嘛把我們引到這里來？”

    老僧回頭驚訝得看著方小刀，重重的咳嗽了幾聲道:“你怎么知道的？”

    方小刀道:“你要是無意的，就不會呆在這里入定。因為找人的人，可不會無聊到在這里耽誤時間。所以就算你真的是找人，至少你抽空把我們騙到這里來了?！?br/>
    老僧無奈道:“熟歸熟，你對老人家說話也應(yīng)該客氣一點的。”說完站了起來，嘴里咬著肉餅拍了拍身上的雜草道:“邊走邊說，我得讓你們明白這是怎么回事?！?br/>
    原來，武林中失蹤的人不至宮南燕，還有水月觀的韓貞奇，浮屠寺的一位高僧法覺。這兩個人看起來關(guān)系并不大；韓貞奇被大家成為最流氓的道士，而法覺卻被稱為浮屠寺最天才的高僧。法覺和法念，法空他們是同一輩，但是年紀小了很多。他年紀小，但是武功佛學(xué)都不在他們之下，所以被稱為是天才。這三個看起來毫無關(guān)系的人，在失蹤的時候卻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和煙波亭有關(guān)。

    等老僧說完這些事情，方小刀好奇道:“你不也是浮屠寺的嗎，你法號叫什么??？”

    老僧道:“貧僧法緣。”

    方小刀點了點頭，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立刻扭頭過來，盯著老僧道:“神僧？”

    其實震驚的不只是他，所有人都為此表示不可思議。因為法緣乃是浮屠寺當(dāng)代主持，號稱神僧，更有無數(shù)的美譽。就佛家來說，這幾十年里，只有法緣能夠和枯藤禪師相提并論。但是，一個神僧變成一個不怎么可靠的酒肉和尚，這就讓人很難相信了。就這樣子，怎么能當(dāng)浮屠寺住持呢！

    法緣道:“看，就因為這樣，我交朋友從來不報名號，也1不講佛法。因為我報名號或者講佛法，一定會把我們的交情弄得很庸俗。你們現(xiàn)在，可千萬不要奉承我。”

    方小刀看了看他因為忙著說話還沒有吃光的肉餅，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評價他了。

    法緣拿起肉餅咬了一口道:“吃肉只是面具，你不覺得我吃肉之后，親近了不少嘛！”

    孫彥別過臉去，實在不想破壞心目中神僧的形象。認識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方小刀就夠了，現(xiàn)在還認識了個琢磨不透的神僧法緣。

    方小刀走到岸邊道:“我不信和尚你全然不知道煙波亭在哪里，你指路吧！”

    法緣搖了搖頭道:“你要是劃船的話，你永遠找不到煙波亭的。雖然你們盯著這兩邊的江岸是沒錯的，但是找法卻錯了?！?br/>
    方小刀道:“哦，為何？”

    法緣道:“你一定要相信，世人都很俗，總是存在著很多牽強附會。所以，煙波亭眾人離開了煙波亭，也會在煙波之地居住?！?br/>
    方小刀道:“但是，煙波之地好像有點多。”

    法緣笑道:“盡管多，但是他們一定選極致的地方?！?br/>
    方小刀沒法理解這句話，只能苦思冥想，但是他這時候發(fā)現(xiàn)，他對天下風(fēng)物并不熟悉。

    小鶯道:“若說極致，躍龍?zhí)端悴凰悖俊?br/>
    法緣道:“這位女施主好見地啊，果真是見多識廣。我看方施主和女施主都是很有慧根的人，日后一起行走江湖，定然是一對神仙眷侶??！”

    這種事情要是不提，大家也就含糊的過了，但是一有人提就讓人尷尬。小鶯含羞得低下頭，偷瞄了一眼臉皮頗厚都有點臉紅了的方小刀。

    方小刀道:“這躍龍?zhí)?，為何會是什么煙波極致？”

    法緣道:“躍龍?zhí)兑郧坝幸粋€名字，叫做云頂海。因為期間終年被大霧籠罩，根本看不到盡頭，大家都覺得可能浩瀚無邊，所以冠以海之名。云頂海，這個名字其實是非常形象的。但是，后來有人進入了躍龍?zhí)?，發(fā)現(xiàn)里面其實并不大。反而是流入里面的江水直掛云端，蔚為壯觀，如同天龍躍下。所以改名為躍龍?zhí)?。那躍龍?zhí)?，縱然身在其中也是很難窺其全貌，因為那里實在是霧太大了。整個水潭，都在這煙波之中，所以，我才說是一個極致的地方嘛！”

    經(jīng)他這么一說，大家都覺得非常有可能，也打消了疑慮，決定跟著法緣走了。

    大家著急趕路，結(jié)果晚上只能夠在江邊過夜了。

    方小刀那些沒有鹽的烤魚走到法緣身邊道:“還好你吃葷?！?br/>
    法緣接了過去，難得正經(jīng)道:“比起佛家的大道來，戒葷只是細枝末葉。但是，貪圖口腹之欲的人，卻也成不了佛?！?br/>
    方小刀道:“那你這是為何？”

    法緣道:“我本就成不了佛，入佛門也不過是萬念俱灰的選擇。佛家讓我放下了過往，卻在青燈古佛中，變成了一個把什么都看成了空的人。”

    方小刀笑道:“四大皆空是說地,水,火,風(fēng)。但是在你這里，佛家戒律怎么也變空了呢？”

    法緣道:“四大皆空之中，有什么不是空呢；世界是空，佛又為何例外呢！”

    方小刀一愣道:“如果連佛都是空，那成佛更加無從談起，所以修佛家之學(xué)也是空。照這么說，可就全無意義了。”

    法緣笑道:“很矛盾對吧！所以佛說不可說，一說就都是錯。”

    方小刀點了點頭，他實在不懂佛，說了也是白說。

    法緣念了一遍往生咒，卻并沒有開吃，而是看著方小刀道:“無情之人多健忘，我觀方施主，應(yīng)該還沒有忘記北漠故人吧！”

    方小刀皺眉道:“大師為什么突然這么說？”

    法緣道:“有一個俗家朋友告訴我，如果你方小刀此生不能酬北漠癡情女子，那便是大大的負心了?！?br/>
    方小刀奇道:“宗前輩？”

    法緣點了點頭道:“他在回來之前，在北漠出手殺了幾個人，才能夠穩(wěn)住你那紅顏知己的地位。當(dāng)時變故，大概你沒想到，單老頭子也沒想到。至今，單老頭子到底怎么死的都是一個謎。但是宗航耀出手而未露面，所以給了他們一種單老頭子沒死的錯覺，這才能夠穩(wěn)定局勢。”

    方小刀隔了半晌道:“陳年舊事，提他作甚。”

    法緣道:“她壓根沒相信你會殺死她爺爺。所以，她向外這么說，其實是幫了你一個大忙。至少，你再去北漠的時候，不會立刻被人殺死?！?br/>
    方小刀道:“我怎么覺得，你是顛倒說呢？”

    法緣道:“你看，你都沒有想到，她卻想到了，這就可以看出她的聰明智慧了。北漠無上宮很復(fù)雜，他們在單老頭活著的時候不敢有稱雄之心。但是死了之后，可就沒一個甘心居于人下的了。你想想，單老頭子征服了北漠無上宮無數(shù)弟子，可那么幾個有稱雄之心的人，又能有多少忠心呢？”

    方小刀突然想起了大漠里曾經(jīng)碰到的皮錦超，仔細回味之后，得到了一個可怕的結(jié)論。皮錦超可能壓根沒有像殺自己，因為就算加上玉堇，他們還是逃不脫。之所以逃脫，肯定是皮錦超故意放水了。在當(dāng)時的情況下，他好像沒有任何道理放水，如果有，那一定和突然闖入的玉堇有關(guān)。這背后，恐怕又是什么說不清楚的勾當(dāng)。他之所以這么想，是因為三年前他就對玉堇的突然出現(xiàn)十分懷疑。

    法緣繼續(xù)道:“所以，她現(xiàn)在四面都是敵人。如果你到了北漠，你是她的敵人比是她的情人要安全。在這里，她還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你一定回去北漠?，F(xiàn)在你告訴我，她對了嗎？”

    方小刀仿佛突然有些頹廢的點了點頭道:“就算是濫情的情，其實也會牽腸掛肚。大師，像我這樣的人，是不是搖擺不定的小人？”

    法緣笑道:“你一定會有個選擇的，只是個時間問題?！?br/>
    方小刀不太愿意把一切都交給時間，因為這個武林實在是太復(fù)雜，很多事情的發(fā)生毫無預(yù)兆，而且無力阻擋。他覺得愧疚，因為他覺得自己當(dāng)時撒手實在是太過懦弱，沒能幫她哪怕是一丁點。雖然事實證明宗航耀去了比自己去了好，但這種事情沒有去就已經(jīng)很像負心了。尤其是他當(dāng)時的想法是為了擺脫這段不恰當(dāng)?shù)募m纏，于是就變得非常對不起人家了。

    五個人沿著楚江走了幾日，就來到了傳說中的躍龍?zhí)丁?br/>
    躍龍?zhí)稄纳厦婵粗荒芸吹揭黄旗F，云頂之名果真是非常的形象了。江水從斷崖處一躍而下，只聞其聲不見其影。這樣的地方，果然是稱得上神秘。

    法緣站在一塊石頭上道:“來，時隔二十年，我想再見識見識扶搖梯輕功的威力吧！”

    在眾人不解的神色中，方小刀道:“世上可還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法緣笑道:“只要你刨根問底，你會發(fā)現(xiàn)我知道的其實并不多?！?br/>
    方小刀從小修習(xí)一種叫做“扶搖梯”的輕功，從字面上看，是以旋風(fēng)為梯登天的意思。而可怕的是，在武林之中問一百個人不見得有一個人知道秦不歸和方小刀這兩個人用扶搖梯。因為這扶搖梯已經(jīng)被人淡忘了好幾百年了，能知道這個名字就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而秦不歸和方小刀，他們的輕功都不出名，壓根就沒人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輕功。

    方小刀道:“你要見識我理解，但是你不能讓我跳下去呀。扶搖梯就是個名字，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踩得住風(fēng)?！?br/>
    法緣微微一笑，毫無預(yù)兆的縱身一躍，跳入了云霧之中。

    眾人大驚，下面什么都看不見，就這么縱身一躍，不摔得粉身碎骨都難。

    方小刀大呼道:“大師，大師！”

    見了幾聲之后，突然一個光頭從云霧里面冒出來道:“我可不是自殺?！?br/>
    難道，這法緣神僧居然會飛么，他怎么會站在云霧之中呢！還是，這云霧之中另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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