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L的車里回家的路上，我又鼓起勇氣再說了一次：“我們以后還是不要再見面了吧，L?！蓖耆浅C揉造作的廢話，心里明知他可能會不耐煩，但有時候我無法把握溝通的分寸。小M說我是直腸子，絕對不適合做魅惑人心的角色。

    他安靜了片刻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問我：“你脖子上是不是少了什么東西？”

    “哎呀！”不見的是我母親幫我求的玉佛，連玉帶繩全不見了。

    “不知是不是掉在什么地方了！完蛋了……”我焦急懊喪地左顧右盼，“你看見過沒有？”

    “在我家床上?！盠淡定地說。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答應(yīng)我再見一次面，我就還給你?！彼麎男Φ?。

    我完全拿他沒有辦法，只好低下頭悶聲不響。

    我們沒有約定下次見面的時間，然而L胸有成竹地開著車。我是不會主動約他的，但L知道他想見我的時候我總會出現(xiàn)。

    第二天我收到了L的一條微信，他發(fā)了一個LV包的官網(wǎng)截圖給我：“是這一款嗎？”他還能記得我喜歡的顏色，這款包的標價是一萬六。我沒有回復(fù)他。其實我都快忘記這件事了。他是在討好我，還是真覺得我很傻很天真（各種沒要求）而自覺想獎勵我，還是純粹是為了讓我驚喜開心，這些都不重要了。

    此刻我心里十分sweet——畢竟鐵公雞要為我拔毛了嘛。

    但是這時候我已經(jīng)沒有之前“拿人家的手短”、“賣身求榮”的感覺了，反而有了奇怪的底氣，仿佛轉(zhuǎn)偷情為戀愛關(guān)系了，可以大方地接收對方的禮物。究其原因，乃是對彼此看得更透了之后，雙方都變得輕松單純了許多。我確定他喜歡我，不單是想騙我上幾次床，且至少這個階段他沒有其他曖昧對象；他深知我一直都很喜歡他，無法抗拒、欲罷不能，傻得可愛。

    我本不是一個善于主動的人，這樣的新關(guān)系讓我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輕松。也許女人總是更適合于等待被追的狀態(tài)，雖然我的內(nèi)心還在斗爭拉鋸，但這段關(guān)系的結(jié)束或維持，完全不由我說了算。我最終放任了自己的心性，讓它隨L牽引——他想見我，我暗自歡喜偷偷迎合，爭取二人相處愉快但又不像最初的唯唯諾諾；他要訣別，我毫無二話默默離開，絕不有損他配偶和家庭的利益。對他、對我，這都是再好不過的無負擔（無罪惡感）狀態(tài)了。這次見面后的結(jié)果就是，L對我的心緒更有把握，而束縛我的荊棘似乎又減少了一些。

    “你挑內(nèi)衣的眼光現(xiàn)在怎么變得……這么風情?。俊?br/>
    小M只是隨意瞟了我一眼，我心里卻“咯噔”一下。

    以前我總是買穿著舒適的無痕文胸。不知什么時候起，我開始留意起面料的手感和繡花的紋路來了。

    這是與L的相處給我?guī)淼臒o痕的改造。有時我不無惡意地猜想：這些在中國很有市場的俗艷內(nèi)衣，大都是賣給這些諂媚男人的女人的吧！在以前正常的戀愛關(guān)系中，我也不會刻意去裝飾自己，因為正常的愛情本身不會過于關(guān)注這些細節(jié)。只有那些需要通過吸引眼球博得愛慕的女人，才會刻意花枝招展，才會試圖纏住男人的生理本能進而融化他的心。

    我只是想讓L更開心。或許是補償心理作祟，在ML方面他是一個有些癖好的人。我能想象有些心理訴求他只能對我付諸實踐，我盡量滿足他。所幸他很愛惜我，不至于怪異變態(tài)。小M說得對，我在某些方面是有點受虐的傾向，雖然平常我很討厭L的大男子主義，但做愛時我很享受他的蠻橫霸道。我倆做床伴，可謂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其他的就不要想了。

    情人關(guān)系追求的就是一種新穎的刺激，無論在婚姻關(guān)系還是正常戀愛關(guān)系中，各種嘗試都因為缺乏道德的負罪感而索然無味。人的天性就是喜歡探險，走在危險邊緣的感覺永遠最好，所以這時候做什么都很新鮮，甚至可以去完成年少時被壓抑的愿望。

    L看著我有時會自言自語道：“不知道你穿上護士服會是什么樣子？”

    他的占有欲超強，總希望得到我盡可能多的第一次。

    于是我頭一回上淘寶挑選情趣內(nèi)衣，覺得非常臉紅。

    “還是我來買吧，”L知道后心懷感激，卻打趣我道，“我比較清楚哪種款式更能凸顯你的身材，隨便披一塊挖了洞的破布是不會性感的?！?br/>
    我想起《源氏物語》里光源氏養(yǎng)成阿紫的情節(jié)來，比起直接找一個風情萬種的女人，L可能更想親手把我栽培成他的尤物吧。這或許也是許多男人的夢想。

    自從和L死灰復(fù)燃之后，我就沒有再主動聯(lián)系過D。

    某個周五的下午他打來電話約我晚上一起去吃飯，我這才想起來好久沒見面了，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立馬答應(yīng)下來，并且要求一定我來買單?！霸S久不見，變闊綽了?。俊盌笑道，語氣上并沒有疑問或懷疑。普通朋友就是這樣，因為無甚牽掛所以忽略了變化；我對小M倒是一直小心謹慎地對待，生怕她看出什么端倪。

    結(jié)果臨下班前，L來電話說晚上要見面。我說我有約了，他挺不高興的，讓我推掉。我責怪他：“你也該改改你的脾氣，不能總是搞突然襲擊，你看我以前約你哪次不是提前好幾天就打招呼的，生怕影響你的安排。我也是有自己的生活內(nèi)容的嘛！”

    L沒好氣地說：“你的意思就是約你還要提前預(yù)約唄？”

    “是啊，”我俏皮地一笑，“本小姐哪有那么好約的?！?br/>
    他也就作罷了，又開始撒嬌似地嘆氣說：“唉，那我今晚要去哪里消磨時間呢？算了，那我約一下老同學好了?！?br/>
    L跳槽后又回到本市工作了，這給我們的見面提供了極大的便利。但是自從上次見了面關(guān)系基本確定之后，我反而不那么急切地想見他了，變得從容不迫，開始追求每次約會的質(zhì)量。之前總是無比的期待、掛念，是因為每次都想在見面的時候聽見他一星半點的表白，好讓我確認他待我的真心，好讓我自己說服自己繼續(xù)喜歡他。而現(xiàn)在已無必要。

    我?guī)去吃了一家川菜，這個店是L之前帶我來過的。我們也選到了同樣靠窗的位置，吃飯時看著周邊的人和景，恍然間有種時空交疊的錯覺?？粗缹γ娉缘靡荒標県appy的D，我淡然微笑著，倏然間感慨而傷感起來。有些事情我注定不能對任何人說，隨著我和L共同經(jīng)歷的增加，我心底的秘密影子會越來越大，直到覆蓋掉我的全部回憶。這是一件極其恐怖危險的事情，因為我既不能跟他走到永遠，也將失去自己的生活：對除了跟L在一起的一切我都不再感興趣。

    “對了，我問你一個問題啊……”我沉思了很久，才想到一個聽起來比較不引人懷疑的方式來咨詢D，“前陣子我有個同學跑來跟我哭訴，說她老公出軌了。我安慰她說男人出軌有很多種情況，也不一定全都不可挽回。她說她老公還給那女的買奢侈品。你作為一個男人看來，究竟什么情況下已婚男人會對另外一個女人這樣呢？”末了我又補充了一句：“看看能不能給我那同學一些建議?！?br/>
    D一邊夾菜一邊思索，片刻之后答復(fù)我說：“呃……我認為哈，如果這男人比較有錢，送點東西都是正常。不過如果本身沒什么錢，那就比較麻煩，恐怕是真的移情別戀了哦?！?br/>
    我笑道：“那像你這樣一個月能掙三五萬的，送個一兩萬的東西，算不算有錢人隨便送點東西??？”

    D撂下筷子吐槽：“我哪里算有錢啊拜托！再說我也沒掙那么多！我說的有錢那都是身家上千萬的老板好吧，我們這種打工的一輩子都屬于后者，沒錢人！”我聽得哈哈大笑。

    他果然是個思想單純的IT男青年。

    還沒等L約我見第三次面，他又出差了。自從第二次約會之后，L不再甘心于見面只是吃個飯，但他似乎又很顧慮晚歸，所以我們一直很難找到適當?shù)臅r機。但是他每周都想見我，我笑他：“你上次做完不是說要休半年嗎？”“是呀，年紀大了，以前我可以做整夜的。”L又開始臭屁，“所以更要加強鍛煉。”

    我信他所言不虛。36歲的男人能像L這樣威猛強悍的不多，人可謂天賦異秉。我也時常想念與他貪歡，雖然到目前為止我們統(tǒng)共只做過兩次，記憶卻好像非常綿長，能記得從開始到結(jié)束的每一個細節(jié)。正如其實我和L真正在一起還不到半年，卻感覺好像已經(jīng)談了好幾年光景的戀愛一樣。

    現(xiàn)在每當我夜里醒來，就得過好久才能重新入眠，因為會想起L的擁抱和體溫，再不舍睡去。我只能祈禱自己能一覺到天亮，睡前不喝水免得半夜上廁所。

    有天晚上他發(fā)了張照片給我：是我喜歡的那款LV包，拆了包裝擺在地毯上。但他什么也沒說，我能感覺到他正像個興奮的孩子般站在手機的那端，驕傲地昂頭笑著等待糖果和獎賞。

    我回了句“謝謝”，然后下樓去買飲料。過馬路的時候，像個少女一樣蹦蹦跳跳的，那時我的心真的飛揚起來了。我如蝴蝶般輕盈，從心底里散發(fā)出微笑來。

    這種男女關(guān)系似乎也并不見得就骯臟和不純粹。其實最初L就是想跟我單純做炮友的，我能看得出來，也因此嫌惡過他。后來我們也有過許多爭吵，但他始終耐著性子沒有放棄，最后還為一個傻呆呆的床伴投入這么多，精明如L這筆買賣實乃“不明智”。然而他其實也是個很單純的性情中人，可以說是情緒化嚴重，對于一個男人而言這是一種不成熟的體現(xiàn)，但他的光和熱著實能在別人心里不顧一切地點燃一把火。

    我記得在溫泉旅館，他拉我到房間里的一面落地穿衣鏡前，我掂著雙腳，L從身后拽住我長長的卷發(fā)讓我抬起頭來看自己在鏡中的模樣。那時我正渾身發(fā)軟，看見自己微向前傾的身體時不禁怔了一怔：好美。

    那是一種充盈著熱度的魅力，散發(fā)出青春和妖冶的氣息，但雙眸里的一汪清水卻如此的朦朧干凈，這種鮮明的對比讓我整個人宛若中世紀名畫中的維納斯一般，整個軀體泛起象牙白的微光。

    L在我身后也看呆了，他扶著我的腰靜止了幾秒鐘，仔細欣賞了一番手下的尤物。這樣的我在平常完全無法見到。

    這時候他就像是征服了整個埃及的凱撒。

    有時候完美的結(jié)合會讓人喪失理智，你分不清愛和性的界限，你以為你已經(jīng)狂熱地愛上對方了，其實并沒有。

    我冷靜地認為L現(xiàn)在對我的“愛”，只不過是他自己陷入了熾熱的幻覺。

    我當然也會在深夜里因想起他的熱吻而饑渴難耐。但是女人的心思往往更注重在其他細微的方面。

    我的化妝包里放著L送我的一支香奈兒的口紅。我一直把它帶在身上，就如讓L永遠附隨著我的身體一樣。這支口紅并沒有多貴，是某一次我們吵完架后他力求和好的方式。那天我慪著氣正要離開他辦公室，他叫住我：“喂?！比缓髲某閷侠锾统鲆粋€小東西遞給我，卻正眼也不看我一眼。我接過來問道：“你老婆買化妝品贈送的小樣？”他板著臉說：“街邊撿的?！蔽衣犃T忍不住呵呵笑起來。

    我細心想了一下，其實即便是單身女人，在正常談戀愛和做別人情人（哪怕無欲無求單純是因為喜歡對方）時的表現(xiàn)也是不同的。

    戀愛時，我愛著對方的人本身，也相信對方是這樣。所以我不會刻意對自己有過多的要求，也無需討好對方。

    做情人，我忽然覺得自己時刻都會在自信和自卑間徘徊——當我想到一些小情趣能讓他開心時，我得意洋洋；當我發(fā)現(xiàn)自己長了小肚腩時，忽然緊張兮兮。我開始練習瑜伽和跑步，開始注意購買香水，我終于明白那些過于愛惜和注重自身外表、裝束一絲不茍的年輕女子的心態(tài)，不知是對她們追求精致的生活態(tài)度欣賞好呢，還是替自己悲哀好。

    這也是一種人生經(jīng)歷吧，我這樣安慰自己。也許不是必要的，但既來之則安之。

    我的妝容開始變得更加精致，尤其是在跟L約會的那天。

    我開始輕車熟路地駕馭各種性感睡裙，而把之前的運動款睡衣束之高閣。

    我開始成為一個更加女人的女人。

    我總覺得我在等待“L老師”的考核，我精心準備每一次見面，不允許讓自己的瑕疵破壞彼此的回憶，他若失望我會更羞愧。但是在戀愛時，我敢于對愛人撒嬌：“我就胖了你能怎么樣！”

    但是L是一個很好的情人。他從來都不對我挑三揀四，相反我總說他這樣那樣，打擊他渾然天成的囂張氣焰。

    他很喜歡我，愛屋及烏，暈輪效應(yīng)。也許是新鮮感還沒過吧。

    反觀我對L的感覺，也有了質(zhì)的變化。

    從最初的盲目迷戀，到因誤解而輕視厭惡，到爭執(zhí)后的失落和后悔，到逐漸看清對方的優(yōu)缺點而接受和理解……一年多相處磨合下來，我越來越了解L這個人的真實秉性，相信他，習慣他，懂得他。我始終是真心喜歡L的，所以能夠耐心包容他的脾氣；L一開始確在釣魚，也許是在后來的相處過程中才對我動了真心，感情漸進。

    我還記得過去一看見他心就跳得像小鹿亂撞，現(xiàn)如今我們可以彼此會意地相視一笑而過，就像相熟的愛人那樣。我變成熟了。

    本來我們的關(guān)系從一開始就不純粹，相互不能坦然相對，因此融合得十分勞神費力。但最后一切都值得。

    人都說女人是男人的大學，反過來說也一樣。我有些擔心L對我的影響太深，會妨礙我今后的戀愛和婚姻。我并不是一個對舊情念念不忘的女人，但L實在有些特殊。我從未對誰一見鐘情還能夢想成真過。而且他教會我太多東西，無論職場情場還是生活細節(jié)，仿佛在我待人處世的周身打下Logo，烙印深刻。

    他讓我變得更成熟，不單單指外表。我摸透了L孩子氣那一面的習性后，知道什么時候有所為有所不為。我竟還學會了收斂我的愛，懂得控制情緒，不會再因為L的喜怒哀樂影響自己，甚至還學會了以退為進去影響他。我當他是個孩子，沒必要真正動氣，但有時候需要略施手段教他聽話。

    可我從不打算利用任何人。

    我得說之前我對L一見鐘情，也是外貌協(xié)會的成果：他符合我的審美，符合我喜歡的氣質(zhì)類型。L對我的看法也一樣，簡言之就是兩人看對眼了。但他是已婚男。

    我們難得能一起睡一整夜。那次半夜醒來我撫摸著他溫吞吞的小腹，中年男子小有墜肉，但算是保持得挺好了。我給他蓋好被子，覺得他哪里都可愛，包括微凸的小腹。我覺得這種感覺很像他的太太。

    我們起初都沒有把對方當作戀愛的對象，L只需要生活的排遣，不希望簡單關(guān)系復(fù)雜化；而我基于他已婚的身份，完全對他不敢覬覦。但也許投入了太多感情，任何人也是難以割舍的了。

    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彼此交織地生活下去，不斷有磨擦、諒解、懷疑和感動，需要勇氣和自省。至少在我一天比一天更貼近L的內(nèi)心的此時，沒有人能預(yù)料到結(jié)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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