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鳴鏑(2)
韓氏酋長陰沉一笑,緩緩起身,面朝穹廬大帳的方向,揚聲高喊:“各位兄弟,不要驚慌,兄弟我沒有別的意思?!彼[在火光中的臉孔逐漸升起慷慨激昂的神『色』,“兄弟們都知道,我們尊貴的大單于神勇過人,是我們大漠多年難得一見的雄鷹。今歲三月,大單于統(tǒng)帥我們匈奴鐵騎,南征趙國,那個痛快?。】上О?,沒能把趙國李牧老兒打回老窩去?!?br/>
最后一句話,痛惜的語調(diào),卻是濃濃的諷刺意味。
“在大單于英明的指揮下,我們匈奴鐵騎損失慘重,我們神圣的單于庭北撤五百里,駐扎在這個貧瘠的地兒。兄弟我知道,大伙兒都憋著一口氣兒,很不順暢,因為,南方的趙國、燕國等恥笑我們匈奴,東邊的胡人鄰居、西邊的月氏也大加嘲笑,我們匈奴,顏面何存?雄風何在?我們匈奴,還是以往的匈奴嗎?”
“我們漠南匈奴分散草原各處,大單于統(tǒng)一了漠南各部,這一點,我們要感激大單于為匈奴所作的努力。但是,雄鷹的翅膀已經(jīng)折斷了,無所不能的戰(zhàn)神已經(jīng)失去天神的佑護。為了我們匈奴,為了奪回失去的單于庭,為了重整雄風,為了各方友鄰不再嘲笑我們匈奴,我們應該選舉一個天神佑護的大單于來統(tǒng)領我們,大家說,是不是?”
四下鴉雀無聲。惟有冰冷的箭鏃凝定不動地瞄準!
大單于面無表情地看著韓氏酋長的高談闊論,眸底似乎沒有任何光『色』的流動,似乎這一切,皆是一幕可笑的丑劇。
竊竊私語漸次彌漫開來,席間各部三三兩兩地聚首低聲議論,或有隨聲附和的、神『色』甚為激動。韓氏酋長平靜的臉上殺機頓起:“尊貴的大單于,兩個多月來,您為大閼氏折斷了翅膀,而我們匈奴卻不能為了大閼氏、為了您讓鄰邦恥笑。為了我們匈奴的統(tǒng)一和強大,請您仔細思量,這單于庭的主人,是不是讓給在座更加神勇的雄鷹?”
大單于斜斜一扯,唇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不置可否。
韓氏酋長朝各部首領捂肩行禮,繼續(xù)道:“我們尊貴的大單于沒有異議,現(xiàn)今,就請各部酋長提出適合擔任我們漠南匈奴大單于的人選。這個人選,必須武藝高強、驍勇善戰(zhàn)、睿智英明,能夠統(tǒng)一大漠南北,能夠帶領我們匈奴奪回失去的大片土地!”
附和聲此起彼伏,議論漸趨熱烈,席間不乏頷首贊同的部落首領。
呼衍揭兒霍然起身,揮手示意大家安靜,朗聲道:“我呼衍部說兩句話。哪個兄弟來統(tǒng)領我們匈奴,我呼衍揭兒自然沒有異議,不過,哪個兄弟武藝高強?哪個兄弟驍勇善戰(zhàn)?哪個兄弟睿智英明?各位兄弟,既然韓酋長都說了,我覺得,他完全有這個能力統(tǒng)領我們匈奴?!?br/>
附和聲紛紛叫囂。韓氏酋長微微一笑,故作謙虛道:“呼衍兄弟太看得起兄弟我了,各部也可提出心目中的人選?!?br/>
呼衍揭兒含笑道:“韓酋長無需過謙,我們尊貴的大單于騎『射』一流,想必韓酋長也是神勇不讓。這樣吧,韓酋長與大單于來一個簡單的比試,如何?”
他不給韓氏酋長開口的機會,笑意深深的目光緩緩掃過大單于,遞過一個陰冷的眼『色』,隨而面向眾等首領蠱『惑』道:“各部兄弟,韓酋長和大單于都是我們匈奴廣闊藍天上飛翔的雄鷹,此刻,就讓我們見識一下他們無人能敵的『射』技?!?br/>
突地,喝彩聲連片震響,群情激昂。
大單于緩緩起身,墨『色』金『色』紋繡王袍用力一甩,身形挺立如山,果決的霸氣令人不可直視:“好!韓酋長,你既然想要我這個大單于的位置,我也不是賴著不讓。咱們就比試一下,好讓各部兄弟見識見識韓兄弟的英勇,你這大單于,也會當?shù)庙槷斠恍?。?br/>
韓氏酋長眉頭一皺,似有猶豫:“這……”
大單于淡然一笑,笑意澹澹的目光深不見底,激將道:“莫非韓酋長不敢與我比試?也罷,各部還是另選賢能吧,只要比我神勇的兄弟,我就讓出大單于的寶座?!?br/>
“大單于果然爽快!”韓氏酋長由衷贊嘆道。
呼衍揭兒眉眼含笑,卻是極冷的笑:“好!既然要比試,就來帶勁兒的。韓酋長與大單于互相『射』箭,只有一個機會,被『射』者,不能舉刀,不能移身,只能閃躲。各部兄弟以為如何?”
瞬間,在座眾人皆是僵住,萬萬沒料到呼衍揭兒提出的比試如此殘酷與血腥。卻有一幫年輕兄弟高聲叫囂,吆喝韓氏酋長快點比試。
呼衍揭兒面無表情的臉上浮起一抹冷冷的嘲笑:“韓酋長先來!可要瞄準了!”
韓氏酋長瞪他一眼,熟稔地彎弓搭箭,緊瞇眼睛,尖銳的箭鏃對準高高在上的大單于的胸口……他的臉上,一分分陰冷,暈紅的火光斑駁如樹影,彌漫著志在必得的嗜殺之『色』——
登時,韓氏酋長的眼底,悄然涌現(xiàn)無數(shù)身影,嚴整地分立于大單于的兩側及身后,神『色』冷肅;而正中央的大單于,嵯峨站立,面『色』平靜,頰邊似有一抹淡淡的笑意,并無絲毫畏懼,凌厲的目光似乎洞悉一切,令他冷汗透衣,手指不自覺地發(fā)抖。
韓氏酋長吞咽著喉中唾『液』,稍稍鎮(zhèn)定,掌上一松,利箭飛『射』出去,筆直地沖破層層疊疊的目光,朝著大單于的胸前勁疾而去——
大單于自負一笑,于利箭當胸罩來之際,疾速向右彎腰,躲過勁風而來的利箭,弓起的上半身旋轉一圈,復又從容站立,面不改『色』。
韓氏酋長一呆,愣愣地僵住……
人群中爆發(fā)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呼衍揭兒揮手:“韓氏酋長已『射』過一箭,大單于僥幸躲過,接下來,輪到大單于!”
大單于緩緩舉箭,三百石雕花硬弓繃得緊緊的,發(fā)出撕扯的聲響;精目冷冷抽著,放『射』出蒼狼吞噬黑夜的目光,殺氣騰騰,穿透了整個蒼穹。
韓氏酋長接觸到他的目光,心中一凜,頓感不妙。未及反應,咻的一聲尖嘯,銳利地刺破夜空,刺破所有人的耳鼓,刺破韓氏酋長的心膽……
鳴鏑裹挾著一股強勁的罡風,乘風破浪一般劈向睜圓眼睛的韓氏酋長,朝著他的前額勁『射』——韓氏酋長迅捷一偏,只覺一股強勁的風從耳旁呼嘯而過,『蕩』起他的頭發(fā),驚散他的神智。
躲過這一支追命索魂的鳴鏑,他揪緊的心口驟然松懈,背上、額上冷汗簌簌而落,卻不曾想,他的身體將成為箭靶子——
大單于身旁的百名親衛(wèi)在大單于放箭之后,毫不思索地舉箭,冷漠地『射』出手中一箭,因為,不『射』中,斬殺不殆。
在座各部首領,只覺眼前、耳旁、頭頂,皆是利箭疾馳而過的呼嘯聲,只覺箭雨的密集與冷酷。剎那間,活生生的韓氏酋長,挺立的身軀『插』滿了一支支利箭,千瘡百孔,死無完尸。
震懾!絕對的震懾!
各部首領震驚地看著眼前血腥、殘酷的一幕,暗自慶幸沒有跟隨韓氏酋長明目張膽的挑釁大單于。
而韓氏部落的數(shù)百名騎兵,見酋長死于非命,心痛之下亦是驚懾,默然低首。
大單于無動于衷地坐下,漠然飲酒,仿佛方才殘酷的一幕不曾發(fā)生過。呼衍揭兒冷冷喊道:“韓酋長犯上作『亂』,起兵謀逆,罪當誅殺。各部兄弟,切忌以韓酋長為誡,聽命于大單于,衷心擁護單于庭的所有號令!謀逆者,如同韓酋長,聽清楚了嗎?”
各部首領急忙頷首,低聲附和。
呼衍揭兒沉穩(wěn)道:“韓氏部落所有騎兵,暫歸單于庭統(tǒng)領,反抗者,殺無赦!”
大單于兀自飲酒,仿佛那飄香的美酒,才是他最關心的。
經(jīng)此一幕,各部首領終于明白,大單于已然不是當初的大單于了,悠然的姿態(tài),是殘酷的殺戮!漠然的神『色』,是血腥的捍衛(w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