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韶妃、丹昭容和陶貴人之間的事,她如此安靜乖巧,陛下這會兒看她做什么。
姜雪漪心里不解,卻還是緩緩抬起頭,對視上陛下的眼睛。
沈璋寒垂眼瞧著姜雪漪,見她衣著簡單,神色安靜,渾然不似旁人濃妝艷抹,越發(fā)覺得在這群女人中她格外的合人心意。
她實在很聰明。
懂得藏拙,也懂得審時度勢。
給的情緒皆是剛剛好,不多也不少,恰好讓他心里舒坦。
他是帝王,不是來聽女人吵架斷案的,這幾個每逢十天半個月就要鬧上一回,實在是讓人頭疼。
可不管又不像樣子,總不能讓她們一直吵下去。
沈璋寒神色自若地收回視線,轉(zhuǎn)而淡聲開了口:“韶妃?!?br/>
韶妃委屈地轉(zhuǎn)身看向陛下,不滿道:“陛下……臣妾的生辰,豈能被這樣的事打斷了?臣妾實在委屈?!?br/>
“朕知道你委屈?!?br/>
他面色未改,用再尋常不過的語氣下了命令:“區(qū)區(qū)一件賀禮,鬧成這樣像什么樣子?!?br/>
“都坐下,此事不必再提了。”
陛下的決斷一出,三個人的臉色都有些許變化。
倒是皇后臉色平靜,仿佛早就知道陛下會這樣處置。
韶妃的二十壽宴本就是陛下給她的體面,加上陶貴人眼下也需安撫。此事若是鬧到底,除了撕破臉,讓所有人都難堪之外沒有任何好處,倒不如陛下出面,將此事輕輕帶過,面子上就都過得去了。
至于她們心里到底怎么想,陛下根本不會在意。
除了皇后,姜雪漪也是這樣猜測,才更覺得陛下深沉薄情。
陶貴人遲到一事雖被陛下中止,可如此處置,在韶妃眼里是明晃晃的偏心丹昭容。
分明是她的壽辰,最得意的卻是那個賤人,這讓她還怎么高興的起來,當(dāng)下匆匆揭開紅綢向陛下謝了恩,一整場宴席下來都沒有一個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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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結(jié)束后,韶妃回到甘泉宮怎么想都咽不下這口氣,直愣愣的盯著陛下賞的賀禮發(fā)呆出神。
陛下送的半人高的賀禮乃是一尊白玉菩薩相,雕得栩栩如生,精美非常。這樣貴重的禮物,就算是給太后的圣壽節(jié)做賀禮也是綽綽有余,足可見對她的重視。
然而她現(xiàn)在越看越覺得委屈,心里好似哽住了一般,怎么都不通暢。
陛下讓人用心籌備她的誕辰,給她籌備貴重的禮物,她應(yīng)該再沒什么不滿足的了,但她就是覺得心里空落落的,感覺這一切都像是踩在云端那般虛無縹緲,實際上陛下的心底待她還不如對丹昭容上心。
這么多年,她就是想不明白,丹昭容那個賤人究竟有什么好,值得陛下這樣寵愛她。
她長相僅是小有姿色罷了,年紀也不甚年輕,甚至比陛下還大上一歲。又出身低微,大字不識幾個,同她們這些貴女根本就是沒得比。
除了是跟在陛下身邊最久的那個,甚至比皇后還要久,韶妃實在想不出她還有什么長處。
細想想,今日就沒有一件高興的事。
莫說是丹昭容了,那陶貴人也是個不識好歹沒有眼力見的貨色。
她當(dāng)時正在興頭上,即便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在那個節(jié)骨眼兒打斷,私下說給她聽不就行了?
宮中誰不知道她厭惡丹昭容,難不成她還不相信陶貴人說的話,反而信丹昭容那個賤人。
韶妃獨自生著悶氣不說話,甘泉宮的掌事女官允黛領(lǐng)著幾個內(nèi)侍宮女清點堆成小山的賀禮,一件件登記在冊再分類入庫。
清點到一半時,允黛瞧見其中一樣,笑著打開遞到了韶妃跟前:“娘娘瞧瞧,這一套簪做得可真好,每一只都華貴非常呢?!?br/>
韶妃本在氣頭上,敷衍的耷拉著眼皮瞧了一眼,什么樣的好首飾她沒有,至于這樣大驚小怪嗎?
等視線落上去的時候,韶妃就立刻不這么想了,甚至伸手取出了一支,擱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這一套簪還真是好看,也不知是宮外哪個匠人做的?!?br/>
韶妃細細看著每一只簪,只覺得哪個都好看,心情也不知不覺好起來。
只是不知為何,她依稀覺得有幾分眼熟,卻不知在哪兒見過。
"這樣貴重的禮拿出來送本宮,想必送禮之人自己都肉疼吧,"韶妃滿意地笑起來,眼底很有些傲氣,"她既舍得拿這樣好的禮,想必是有意討好本宮,本宮也不是小氣的人。"
“允黛,這是哪個嬪妃送的?”
允黛笑著說:“娘娘,這是姜貴人孝敬您的?!?br/>
聽見是姜貴人,韶妃嘴角的笑容頓時癟了下去,連手里的簪子都不那么好看了。
她可是還記得姜貴人。
剛一承幸就能叫陛下念著不忘,甚至不來甘泉宮也要提前定好何時去她宮里,頗有寵妃的潛質(zhì)。
姜貴人出身高貴,本就是姜尚書的嫡女,就算不討好任何人,日子久了也一樣能登至高位,何須巴巴給她送這么貴重的禮物。
再說了,連皇后都十分欣賞她,若有皇后幫襯,還需要來求她庇護不成。
韶妃的臉色頓時冷淡下來:“收進庫房里?!?br/>
允黛有些不理解:“這套簪娘娘剛剛不是還十分喜歡嗎?怎么不留著用,反而要收起來?”
韶妃冷笑了聲:“姜貴人是什么出身,需要給本宮送禮討門路?既不是有求于人,送這樣的厚禮于她而言不過是稀松平常,她一個貴人都覺得尋常的東西,本宮卻巴巴拿來戴,還不夠丟人嗎?”
“娘娘許是多慮了,”允黛思襯片刻,輕聲開口勸道,“姜貴人平時最是柔順溫和,在新人中是有口皆碑的,想來不會故意做出輕賤娘娘的事,于她又有什么好處?”
“她雖然出身高,可對娘娘們一向畢恭畢敬,從無悖逆,想來是知道娘娘二十壽誕,才特意選了份厚禮,這是尊敬您呢。”
韶妃不滿地瞪她一眼,嬌喝道:“你的意思是本宮小心眼了?”
允黛忙低下頭,無奈道:“奴婢不敢?!闭f著就要把那套十二花神簪收起來。
就在錦盒合上的一瞬間,韶妃才突然想起了什么,重重地拍向了桌子。
“這套簪,本宮在陛下的庫房里見過一次。”
她頓時明白過來,面色也沉下去:“原是央著陛下借花獻佛呢?!?br/>
“虧本宮還以為她真是個安分守己的人,骨子里是一樣狐媚!”
允黛聞言一怔,再也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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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傍晚,晚膳后。
薄暮已至,月明風(fēng)清,傍晚的微弱華光灑落在絳雪閣里,給雅致的院子添上了幾分清冷之色。
姜雪漪坐在楹窗前,很有閑情雅致的插一瓶花,手頭的銀剪子發(fā)出咔嚓咔嚓的脆響,花枝便被裁剪的長短不一,放到瓶中不同的位置上去。
這薄釉瓷瓶是陛下送來韶妃賀禮那日一同賞下來的,說叫她思量思量怎么才插的好看,下次來是要考的。
鮮花的花期不過寥寥數(shù)日,陛下又怎么有空時時來絳雪閣,這話姜雪漪聽了就只當(dāng)是解悶兒渾說的,并未放進心里。
只是今日夜色好,月色也好,她正有心情做這些。
段殷凝從外面撩了簾子進來,笑著說:“小主這花插得真雅,可謂花如其人?!?br/>
姜雪漪彎眸笑笑:“姑姑就抬舉我罷,我不過是憑感覺罷了。”
旎春從里頭鋪完床走出來,也加入了閑聊,手里還很自覺的替小主摘多余的葉子,脆聲:“姑姑有所不知,咱們小主從前在閨中也是名滿長安的,若不是要進宮,提親的人恐怕踏破門檻。”
段殷凝抿唇輕笑:“雖說和小主相處不久,小主的品貌如何我卻是看在眼里的。只是旎春姑娘日后可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小主既然已經(jīng)進宮便是陛下的人,再提及議親這樣的字眼,總是忌諱?!?br/>
旎春連忙點了點頭。
主仆幾人說說笑笑,時間不覺過去了許久,旎春瞧了眼外頭,嘀咕道:“估摸著是陛下點寢的時間了,不過今日是韶妃的二十誕辰,陛下又辦得這樣隆重,今夜想必是要去甘泉宮陪韶妃了吧?”
“也許吧,”姜雪漪好看的眉睫微垂,專注的看手里的花,心思卻落到了今日在瓊花臺里的一幕幕,輕聲道,“陛下的心思,誰能猜得到呢?!?br/>
等將一瓶花都插好放到月下窗沿上時,晚風(fēng)正好,月華如銀,姜雪漪就坐在窗前懶懶撐著頭看月亮,一時靜謐無言。
沈璋寒從外頭邁進門檻,一眼就看見這一幕。
美人、繁花、皎月。
夜色如墨。
好一副清婉旖旎的畫卷。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下去不得聲張,獨自駐足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直到姜雪漪收回出神的視線,發(fā)現(xiàn)了站在游廊盡頭的陛下,四目相對時,笑意無限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