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龍隨著說書先生走在龍陽城內(nèi)的街道上,說書先生腳步緩慢,李洛龍緊跟在說書先生身后。
在二人出李府之時,說書先生告誡李源澄幾句話。
“讀書之時,可隨心而為,不可亂花迷眼。”
“讀書之本,秋毫之末與宇宙之總,都要錙銖必較。”
“讀書之悟,能契合天道,日月以之明,星歷以之行,麟之以游,鳳之以翔。感悟須要切記。”
最后一句則是,“讀書如春風(fēng)化雨,潤于草木,浸于金石,潤物無聲。無論以后外世如何變遷,皆不可一蹴而就,舍本求末。”
李源澄聽在耳中,牢記心里。在李府門前,對著說書先生深深一揖。
說書先生面帶微笑,坦然受之。
李洛龍就這么跟著說書先生穿過龍陽城的大街小巷,兩者腳步卻是截然不同,一輕快,一沉重。
說書先生笑道:“你這沒心沒肺的小王八蛋也會有離別傷感?”
李洛龍面色苦兮兮,轉(zhuǎn)頭說道:“有的?!?br/>
說書先生啞口無言,許久之后,才嘆了一口氣,“我不會輕易死掉的,不過若是我真的不小心死在了極北冰窟,以后還需要你去極北冰窟撿我尸骨還鄉(xiāng),最不濟也要撿我衣冠還鄉(xiāng)才行。為師還是喜歡龍陽城這片地方啊?!?br/>
接著就是李洛龍啞口無言,眼眶微紅,腳步移動緩慢了許多。
說書先生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你要盡快的成長起來才行,不然以后你連極北冰窟都走不到,那為師可就真的落得埋骨他鄉(xiāng)的凄慘境地了?!?br/>
李洛龍心情更加悲慟,前途未卜,生死茫茫不可期,可有再見之日?
兩人穿行在龍陽城小巷,來到說書先生以前謀生的街角,說書先生看了一眼那張煢煢孑立于街角的破舊書案,那是他在龍陽城設(shè)下的一個“眼”,又看了一眼街角陰影,轉(zhuǎn)頭看向李洛龍,“想不想看看徐胖墩現(xiàn)在的情況?”
李洛龍心情稍稍轉(zhuǎn)好,“當(dāng)然想?!?br/>
說書先生伸出干枯手指,指著街角的陰影角落,指尖有一縷黃沙攢動,黃沙如一股水流,從說書先生指尖噴薄而出,垂落在街角陰影中,陰影處空間緩緩扭曲,如同有萬千蟲蟻從其中掙脫而出。最后穩(wěn)固成一副清晰畫像。
畫像中,是大山深處一角,不過大山的景致卻與神鬼劍埇拘押的那一方鐘靈毓秀的天地截然相反,山林深處,絲絲黑氣繚繞,山石草木之間,毒物橫行,整片天地呈現(xiàn)出一種暗灰的壓制色彩。
畫像中心,有一胖墩少年盤腿于一塊灰色巖石之上,少年雙眼緊閉,雙手結(jié)成修煉形態(tài),呼吸勻稱,絲絲縷縷的異樣波動在胖墩少年周身蕩漾而開,不過若要仔細看去,在少年周身異樣的波動中,夾雜著一絲一縷的漆黑色淡薄的霧氣,正在緩緩被少年納入體內(nèi)。
在少年身后,是一身虬健的草鞋漢子,草鞋漢子在畫幕形成的一瞬間,抬頭瞥了一眼后,就沒有再抬眼。
說書先生看著這一幕,解釋道:“這是南疆古域,也是南疆幾大禁地之一,極少有人能踏足于此,南疆古域毒瘴密布,如摧城之云籠罩整片古域,唯一能夠在其中橫行無阻的只有那些土生土長的原始毒物?!?br/>
旋即,說書先生干枯手掌一抖,流沙渙散,垂落一地。
“以前還以為這草鞋漢子是一丈命,八尺心,現(xiàn)在看來,是錯咯,不過赤子之心卻是不假?!闭f書先生笑道。
李洛龍見到徐胖墩無恙后,松了一口氣,不過面色卻是有些陰沉。
說書先生接著往前走,邊走邊說道:“趙姓漢子走的是純粹的煉體路數(shù),與人交戰(zhàn),完全憑靠強橫的肉體力量,這種煉體路數(shù)尤為艱辛,但若要臻至極致,手崩山河五岳,腳碎星辰河海都是輕而易舉,這種路子打法相較其余修行法門,更為直白殘暴,當(dāng)然也更加血腥,在這群人眼中,元力防御就是形同虛設(shè),中看不中用的一層華麗紗幕而已,作用比品佚高點的防御物件要差很多。剛剛看徐胖墩的修行路數(shù),顯然是繼承了趙姓漢子的衣缽,不過有一點徐胖墩要比趙姓漢子更可怕,徐胖墩有趙姓漢子在身邊指導(dǎo),起點要比一般人高的多,更何況,那胖墩少年起跑線更是在南疆古域毒瘴中淬體,你就不用擔(dān)心了,前途不可限量。”
李洛龍面色緩和許多,在看到那縷縷黑絲瘴毒被徐胖墩納入體內(nèi)后,李洛龍還有些擔(dān)心,如今聽說書先生一解釋,就釋然了許多。
說書先生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事,停下腳步,嘖嘖道:“嘿,別看趙姓漢子平日里只會嘰嘰歪歪的數(shù)落老夫,可這心思可真縝密,說不定這小胖墩能在南疆古域淬出一副萬毒不侵之身呢?!?br/>
李洛龍笑道:“這樣好啊?!?br/>
一路穿過龍陽城的大街小巷,龍陽城城門就在眼前,城門外,繁花堆簇,楊柳依依,正值春光大好時節(jié)。
說書先生停下腳步,對李洛龍叮囑道:“要交給你的東西,老夫都留在李府了,你自己去取?!?br/>
最后,還有些話要交代給你,你可要仔細記下。
李洛龍點點頭,這次,真的是離別在即了,以前說書先生講的那些奇聞異事,山靈鬼怪他都可以不聽,但這次不行了。
說書先生開口道:“我在龍陽城街角說的那些事你還記得多少?”
李洛龍懵逼了,感情要交代的事還和你說的那些荒誕故事有關(guān),然后搖搖頭,“不記得了?!?br/>
說書先生怒其不爭的訓(xùn)斥道:“你是從來都沒有沒記住過吧?!?br/>
李洛龍眨眨眼睛,不接這茬。
說書先生沒好氣的道:“那些看似荒誕不羈的事,其實多半都是真實的,里面夾雜著大量我要傳授與你的人情世故,各種山鬼精魅,以及如何保身的小訣竅,學(xué)問大著呢,絲毫不比我給你留下的東西差多少。你小子,氣運這么好也會干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事呦?!?br/>
李洛龍一臉惋惜,憤懣道:“老王八,你怎么不早說!”
說書先生笑道:“嘿,你還給我來勁了?別人都知道西瓜芝麻一把摟,你這小王八蛋自己不往自己懷里摟。怪我了?”
李洛龍懶得再理睬這個說著調(diào)時很著調(diào)說不著調(diào)時比誰都不著調(diào)的師父,一臉的悔恨欲絕。
就岔開話題問道:“我離開龍陽城去哪里?。俊?br/>
說書先生漫不經(jīng)心的道:“愛去哪去哪,天大地大的,哪里不能去?”
李洛龍翻了個白眼,這師父,果然很不著調(diào)。
“那我往北?”李洛龍試探問道。
說書先生臉一沉,“北去不得!”
“為啥?”李洛龍疑問道。
“就是去不得!”說書先生聲勢提高了一截。
“那往南?”
“可以!”
兩人如同討價還價一般,敲定后,李洛龍又問道:“我自己前往?”
說書先生散漫道:“不然呢?難不成還要佳人相隨?”
李洛龍厚著臉皮道:“有那個青衣小姐姐當(dāng)然好!”
說書先生轉(zhuǎn)頭看向李洛龍,笑瞇瞇的道:“嘖嘖,這個想法也不是不可以嘛,男女搭配,修行不累,一個高手身后就應(yīng)該有個能讓其馬力充足的女人嘛!”
李洛龍嘿嘿笑,附和道:“這才是硬道理!沒毛病的!”
說書先生也是笑道:“既然你都不怕請神容易送神難,我也就樂的順?biāo)饲?,她若是哪天脾氣不好,削你一頓,我可管不著。”
李洛龍想想那襲青衣針對那襲紅衣的場景,又記起那一個眼神就讓自己噤若寒蟬的女子,頓時有些心虛了?;琶[手道:“其實,女人很麻煩的,帶著個拖油瓶不是自尋煩惱嘛!”
說書先生看了一眼眼前,龍陽城城墻厚實的聳立眼前,“這一路河山大好,春光無限,哪里缺女人嘛,按照你的話說,只要撩不死,就往死里撩,何必在身邊放置一個隨時都要削人的母老虎嘛。多煞風(fēng)景。”
李洛龍小雞啄米,“這話說的一點毛病也沒有?!?br/>
其實,此時的兩人皆是心照不宣,說書先生不想讓李洛龍在南去之途有恃無恐,這樣會消磨他的心性,有所仰仗必會有所放松,李洛龍是塊能夠返璞歸真的璞玉,需要精雕細琢,一點一點的淬煉才能由璞歸真,才能不負(fù)李家不負(fù)李家祖上所托。
而李洛龍雖然不清楚說書先生的用意,但察言觀色他很早就懂了,既然說書先生不想讓青衣女子跟隨自然有他的道理,總之李洛龍相信,說書先生不會害他便是。
最后,說書先生倒映著厚實城墻的眼中有些許惆悵,隨即伸出干枯如腐朽竹雕的手掌,一只灰青色蛾影撲朔而出,在其指尖飛舞,說書先生將飛蛾輕輕交給李洛龍,“這只飛蛾,是一道必死之時的護身符,它能為你抵擋一次致命攻擊,所謂的飛兒撲火自取滅亡其實是身不由己的。有一點要先告訴你,這只飛蛾與黃玲瓏的性命息息相關(guān),如果它被一擊斃命,黃玲瓏也會香消玉殞,用于不用,你自己決定?!?br/>
李洛龍接過青灰色飛蛾,飛蛾圍繞著李洛龍輕快飛舞,如蝶撲花,歡快異常,李洛龍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個素手紅臉少女,聲音低沉,“我知道輕重緩急。”
說書先生點點頭,“送人千萬里,終有一別時。我去也!”
李洛龍站在原地,喃喃道:“你往北,我往南,南轅北轍,必有相見之日!”
說書先生手掌平鋪與身側(cè),一把半截殘劍突兀出現(xiàn)在掌中,天地間,猛然有數(shù)道銳利無匹的鋒芒,說書先生邊走邊朗聲道:“天地如逆旅,我亦是行人?!?br/>
李洛龍望著瀟灑遠去的背影,眼眶濕紅,一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