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
白日里的干燥悶熱到這夜晚,已是消失不見,陣陣清涼夜風(fēng)不時吹過,帶給這個點還在外邊尚未歸家的人們以舒心涼爽,只是深夜里的寂靜與黑暗,多少讓人心中有些不安。
橋邊,
一道人影屹立。
送那女孩到醫(yī)院,親眼看著女孩被抬上擔架后的姜凡,心中已無掛念,他循著記憶中的道路,重新回到那男人跳河的地方,姜凡站在橋邊,面容平靜,他雙眸望著橋下嘩嘩流動的河水,河水有月光照耀,波光粼粼,似是魚兒身上的鱗片閃閃發(fā)亮。
姜凡站著的地方,正是男人跳河的位置。
“人生是什么?”
他默然。
這是男人決定自殺前向女孩,不對,應(yīng)該說是向這個世界提出的最后一個問題,他被這個問題困擾不已,他不知道自己原本應(yīng)該普普通通度過的一生,為何要如此不幸?他明明什么壞事也沒有去做,為什么就偏偏有這么大的挫折?
他是如此不解,
他是如此憤怒!
“為什么這么大的不幸,會發(fā)生在我的身上!”
幽幽河水嘩嘩作響,它明明流動的并不湍急,可現(xiàn)在于姜凡的耳中,卻好似百丈瀑布砸落深潭,發(fā)出巨大轟鳴。
正常人看起來不過如此的水面,此時在姜凡的眼中,開始慢慢發(fā)生變化,男人掉進河里的位置很突驟的出現(xiàn)一個漩渦,這漩渦最初不過爾爾,可眨眼間,漩渦便擴大到一人大小,它飛速轉(zhuǎn)動,過快的旋轉(zhuǎn)導(dǎo)致漩渦中央完全變成黑暗,那是與現(xiàn)實的黑截然不同的黑暗!
一道虛影……
逐漸從漩渦中浮出!
虛影浮出漩渦的速度并不快,但卻是異常的穩(wěn)固,姜凡此前一直平靜的臉上終于出現(xiàn)些許波動,他目光半分不離的看著那里,看著那道虛影從最開始只是露出的一個頭顱,慢慢演變出整具身軀。
姜凡有種想要將漩渦打碎的想法,可他知道,這只能是想法。
自己的猜測沒錯,這飽含怨狠的男人死去后,果然像上次的那個小男孩一樣靈魂再度回到世間,只是上次那小男孩是心愿已了自動消散,而這男人,該是如何?
既然這樣,
那么這世間千百年來死去的人們,靈魂又該何在?
莫非世間,
當真有陰曹地府?
怨氣,
怒氣,
虛影伴隨著洶洶怨念,終于是全部浮出漩渦,那道虛影就站在那里,站在虛空中,他沒有真實的軀體,只是一團迷霧包裹著的黑影,他面朝姜凡,紋絲不動,蒼穹中的月光落下,灑在姜凡和黑影的身上,那道飛速旋轉(zhuǎn)的漩渦速度降下,最終消失。
黑影身朝姜凡,
他面容模糊不清,但姜凡知道那就是前不久才死去的司機,黑影面容沒有半點動作,可一道聲音卻傳到姜凡耳中,
他道,
“為什么這么大的不幸,會發(fā)生在我的身上?”
面對困擾到一個人直至死亡化作靈魂,卻仍在以意念拷問的問題,姜凡不知該怎么去回答,他在不久前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青年,現(xiàn)在也不過是爾爾,不是說學(xué)了道法,就有了恍若天上真仙般的領(lǐng)悟。
他不知,
他無法解惑。
月光照耀,黑影浮空面向姜凡,尚未消散的靈智使他想起自身未死前眼下這人的沉默,如今自己已是化作鬼怪,再問眼前這人,這人還是沉默,沉默沉默還是沉默,永遠都是沉默!
那誰來,
解答我的困惑?!
“為什么這么大的不幸,會發(fā)生在我的身上!??!”他面容朝天,靈魂嘶吼。
低下頭,
男人被怨念充斥著的靈魂,再度看向姜凡,他如今滿腦都是怨憤,他已然徹底失去屬于他的心肝。
他道,
“總是沉默,這樣的你,有何資格做這世上仙人!”
面對著來自靈魂深處的拷問,姜凡氣息穩(wěn)固如山,他微閉雙眼,感受體內(nèi)堅定無比運轉(zhuǎn)著的靈氣,月華灑落姜凡身上,將姜凡面目照的雪白,這一瞬間,姜凡眉心中央似有紅痣隱現(xiàn)。
他睜眼,
道,
“我信因果,信來生,佛家的人一直把因果放在心中,他們?yōu)榱藖硎?,所以今生積德行善,我以前不知道這世上原來是這個樣子,所以對來生的說法半信半疑,可我后來相信了。我不是佛家弟子,但我同樣希望今生可以多多的行善積德,我不奢求來世有多快美,因為我知道喝過孟婆湯轉(zhuǎn)世后便再不是今生這個我,再多快美,其實也與我無關(guān)。”
“因此,”
“我只求今生?!?br/>
姜凡說完這段話,滿身心的都是舒適輕松,一陣陣的輕松愜意從心底涌現(xiàn),有種讓姜凡以為這就是頓悟的快感,似是有陰云豁然消散,束束金光照耀下來,通透至極。
黑影的問題,
姜凡沒有正面回答,他更像是跟朋友說話一般,等朋友說完自己的話,自己再說。
“放屁!”
黑影怒吼,他聲音歇斯底里,再沒有半分生前的氣度,怨氣與憤怒已經(jīng)徹底占據(jù)他的靈魂,他周邊似是時空發(fā)生波動,如水紋般晃動起來。
“胡言亂語,胡說八道!”
猛然,
姜凡眼前景色突變,大橋與河流統(tǒng)統(tǒng)消散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充滿怪味兒的包廂,姜凡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桌邊,身邊還有三個喝的醉醺醺的中年漢子,桌上有些狼藉,杯盞雜亂,門口處還有一名男子,那男子趴在地上,正在掙扎著行進至門口處。
掙扎,
用盡全身氣力把手搭在了門上。
那爬著來到門前的男人嘴唇青紫,額上青筋突起,臉色泛白,已是中毒的男人血液里滿是毒素,姜凡見到這男人掙扎過后仍是沒能打開那扇門,男人終是無力的癱軟在地,發(fā)出微弱響聲,男人眼睛大大的睜著,眼中有淚水落下,隨后男人再也不動。
姜凡想要站起,可卻發(fā)現(xiàn)自己使不上一點力氣。
天旋地轉(zhuǎn),
再恢復(fù),
眼前,
竟是一個門把手。
自己,
變成了這男人?
幻象?
胸腔忽然變得極其不舒服,能呼吸到的氧氣越來越少,胸腔似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沉沉甸甸,身后發(fā)出響動,一陣怪異的叫聲響起,陰森凄厲,姜凡閉上眼睛,輕聲道,
“太上臺星應(yīng)變無停,驅(qū)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九叔所記,
道教凈心神咒。
“??!”
一道凄厲叫喊響徹在姜凡耳內(nèi),他聽到河流的嘩嘩作響,也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他睜開眼,面前正是借助幻象想要附身到自己身上的鬼影,姜凡抬起手,放在無法移動的虛影脖頸處,這是姜凡第一次見到靈氣是什么顏色,與虛幻的靈魂觸碰到一起的手掌上,散出微弱的青光。
姜凡手掌徹底掐住鬼影的脖頸,不顧男人因為靈力灼燒而愈發(fā)虛幻的靈魂,姜凡眼中平靜,他開口道,
“我,”
“只修今生?!?br/>
手掌發(fā)力,本是微弱的青光驀然暴漲,似是一輪小小皓月,照耀在男人已經(jīng)滿是怨憤的靈魂上,與空中那輪皓月不同,姜凡手中的這輪皓月,直接把男人身影沖的消散一空。
天地間,
只余姜凡孤身一人。
怨恨的靈魂消散時,姜凡察覺到一道道靈力從手掌處涌進體內(nèi)經(jīng)脈,與此前的靈力融合到一起,不僅剛才用出的靈力被全數(shù)補上,更是在原有基礎(chǔ)上渾厚許多,感受體內(nèi)奔騰運轉(zhuǎn)的靈氣河流,姜凡平靜的臉上終于是露出一絲笑容,可是這絲笑容,卻在他見到一個物體后,倏然靜止。
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金印,似是從虛空而來,驀地出現(xiàn)在姜凡還未曾收回的手掌前方。
金印散出光芒,照在姜凡臉上。
這是什么?
姜凡手掌顫動,把這枚小小金印握到手里,握到金印瞬間,一種極其熟悉的力量被姜凡所感知,這力量純正祥和,涌進姜凡手心,姜凡伸開手掌,那金印已是消失不見。
默默看著手心,
姜凡知道,
金印就在這里,一股純正祥和的力量,正在將流轉(zhuǎn)到這里的靈氣變得更為強大。
站立沒幾秒,反應(yīng)過來的姜凡顧不得去感受金印的存在,他竭力收縮體內(nèi)靈氣運轉(zhuǎn)速度,連御風(fēng)術(shù)都不敢使用,速度飛快的朝遠處奔去,轉(zhuǎn)眼間,橋上空無一人,只有零星的血液殘留。
“嘩!”
水面炸開,一股常人見不到的極大漩渦,出現(xiàn)在這世間。
一道寒如從九冥深淵中發(fā)出的聲音,出現(xiàn)在以這漩渦為中心點的千里范圍之中,這聲音寒冷凄涼,使有能力聽到的人或鬼物不由得體內(nèi)冰冷,不由得顫栗不已,
“招亡者張集捷,”
“入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