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陵、蘭陵”,我總還是喜歡這么叫她,淺淺淡淡的名字,不至世安那般疏離。
想想那一年并不特別,父皇依舊不常出現(xiàn),母妃依舊日日鎖眉,我依舊是日日喝藥,如硬要說有些什么特別,那么,可能那年的玉簪花,開得格外的香吧。
她的出現(xiàn)也并不突然,早就聽聞,魏國的世安公主將被送到大齊當(dāng)質(zhì)子,這又有什么,當(dāng)時我雖尚小,卻也知道國與國之間,質(zhì)子往來并不稀奇。
只是那日,阿湛說聽聞魏國的世安公主貌美,小名觀音。我是為觀音這兩個字爬上墻頭的,這樣高貴不落俗的小名,不知道為什么,我竟想瞧瞧這位公主的模樣。
阿湛總還是毛躁些,剛坐上墻頭便慌忙的東張西望,全然不曾發(fā)現(xiàn)那樹下輕輕蕩著的秋千,不曾發(fā)現(xiàn)秋千下有些孤單的身影。
是的,孤單,只那一個背影,便讓我覺得疏離不可接近,卻又,抑不住的想接近。
后來,她發(fā)現(xiàn)了我們,受了些驚嚇,驚動了周圍的侍女,也驚動了我們,從墻頭上跌落下來的時候我還在想:她受驚嚇微微蹙眉的樣子,可愛極了。
到底還是驚動了皇后,李皇后把我和阿湛領(lǐng)到她面前,說“世安公主,這就是大齊最不成器的兩位王子”,我羞愧極了,那不成器的王子,說的怕只是我吧,我身子不好,卻并非什么都不懂得。
她說“見過二殿下,見過三殿下”、她說“我叫元蘭陵”?!疤m陵蘭陵蘭陵......”阿湛開心極了,毫不避諱的大聲呼喚她的名字。我卻在想著蘭陵蘭陵,這名字真好聽。
“母后,聽說我們宮里,來了位極漂亮的妹妹,怎么也不允我來瞧上一瞧?”這聲音清越,若是不識這人,只聽聲音,倒像是常人家吟詩作畫的書氣貴公子,決計(jì)想不到這聲音的主人,是堂堂大齊大殿下。
我悄悄看了看蘭陵,她秀白的臉透著紅暈,顯然是被皇兄毫無忌憚的話嚇著了。雖是魏國的公主,雖有些羞怯,手卻依舊施著理,依舊保持著剛剛行禮時的謙恭態(tài)度,但畢竟還是孩子,再怎么鎮(zhèn)定,也還是羞紅了臉頰。我從不曾告訴她,她那日嬌羞的樣子,真的是美極了。
“殷兒怎么如此無禮,也不顧世安公主是新來的客人,你這般莽撞,嚇壞了人家,可好了?”皇后微微有些嗔怒,可轉(zhuǎn)眼間也就好了,她將大哥帶到蘭陵面前,說:“世安公主,這便是我們大齊的儲君高殷,日后,他也便是你們的玩伴了?!?br/>
記憶中的那日天高得很,云也輕薄得很,空氣中還似乎飄著一股清淡甜香,那是玉簪花
獨(dú)特的香,從此,她的身影,在我的印象中,便像極了那花香,裊娜而飄渺。
蘭陵來到齊國沒多久,就遇見了一件大事:父王壽誕,普天同慶。壽誕當(dāng)日自然是百官朝賀,入夜,便是家宴。家宴本就是為皇家女眷準(zhǔn)備的,少去了文武百官,少了朝堂上那一套尊嚴(yán)威武,只余下父王與后宮妃嬪、與妻兒子女。
但就算是這樣一個家宴,也并不能讓人感到闔家的溫馨。父王妃嬪眾多,光看著那些妃嬪魚貫般的施禮,就已耗去了好些時光。母妃與皇后分坐父王左右,皇后是笑著的,卻也明顯的端著些威嚴(yán),母后也是笑著的,卻也明顯斂著些脾性,這一切父王并不理,他只欣然看著殿下的舞姬翩然起舞,將一條喜慶的緞帶,舞成一朵妖艷的花。
宴將結(jié)尾,蘭陵緩緩的從座上走至宴臺中央,對著父王拜了一拜,說:“蘭陵初到齊國,未及準(zhǔn)備賀禮,實(shí)屬不敬,蘭陵愿獻(xiàn)上琴曲一首,為齊王助興”,父王自然是應(yīng)允的,于是她凈手焚香,于臺中席地坐下,十指彈撥間,便是潺潺琴聲如流水,和著紗云淡月,就著清風(fēng)燭火,我的心,也沉在了她的琴聲里,從此心心念念。
曲畢,席上一片寂然,那雖不能作為賀壽之曲,卻也能歌頌一代君王的英明,父王大喜。那場家宴悅了父王的龍心,興之所至,父王當(dāng)下決定三日后,于城外林野狩獵。父王說:“聽太上皇說我們的祖先,馴著牛羊,逐草而居,這才是我們鮮卑人的天性啊。時下正是入秋,是狩獵的好時節(jié),殷兒阿湛,你們隨朕一起,世安公主也一同來吧,好看看我們大齊好男兒的身手?!备竿跽f得喜形于色,卻偏偏忘了還有我這么一個兒子。
母妃笑著接過父王飲干了的杯,不溫不火的說到:“還有演兒呢,也是同去的吧?”
我看著父王,看著他臉上露出的尷尬神采,聽著他說:“演兒自幼身體便弱些,宮中靜養(yǎng),才有益于早些康復(fù)。”我知道父王這話讓母妃失望了,看著皇后欲要說些什么,我只得走上前去,對父王說:“孩兒近來身子大好了,孩兒愿與弟兄一起,追隨父王出城?!?br/>
出了城,見了滿目山野,我才知曉,這天地之間,原來可以這樣大,草原是可以這樣茂密的簇?fù)碓谝黄?,花原是可以這樣錯落的散落在草上,水原來可以這樣曲折,山原來可以這樣連綿。細(xì)細(xì)想來,只想起幼小的時候,父王與母妃帶著我狩過一次獵,我只記得那種感覺很自由,但卻想不起當(dāng)時的山水秀麗。
一路上,蘭陵很是歡喜,她與阿湛要熟絡(luò)得快些,不過從皇城到林野一日的時光,便開始可以打打鬧鬧,大哥又是個熱忱和睦的,一日下來,她與大哥也便可以笑鬧自如了。只是我,在其中倒顯得脫離得很,兄弟向來是知道我的,也就并不在意,只是她,極少才與我說上句話,還彬彬有禮的,客氣得很,我想,她是不太喜歡我這靜默的性格吧。
平坦開闊處,安營扎寨,月上中天時,燈火闌珊。大哥和阿湛想著邀她賞月,陪她玩鬧,我卻被那秋來的寒氣逼得咳喘,大哥和阿湛不會在這個時候丟下我一人,喘息間,我看見門簾處有一個身影,我看見她看我的眼神了,有著恐懼、有著擔(dān)憂,也有著失望,我想,我這不經(jīng)的身子,怕是嚇到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