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臨登山大典,大平國人就能見識一番江湖意氣。
何為江湖?
人行天下,頭枕青山,飲江河之水是為江湖。
人居陌巷,偶逢知己,一言交生死是為江湖。
人聚成伙,爭強好勝,動輒刀兵起是為江湖。
人重名節(jié),向慕威望,死亦不污名是為江湖。
人討生活,尋錢換酒,掙扎以度日是為江湖。
快意恩仇,屠門滅戶,相合相爭,自命不凡均是江湖。
河流湖泊皆有清濁,江湖之中有大義凜然之士,同樣也不缺卑鄙惡毒之人。江湖之泛,不缺販夫走卒,江湖之深,含括圣地幾處。
江湖人所擁有的氣概志趣,即為江湖意氣。
只是,江湖意氣多擾人。
烏梵自小讀過的書里,也有關于江湖大修的描寫,其中不乏豪情萬丈與志比天高之輩。可與那沙場事比起來,他總覺得那萬丈的豪情與欺天的壯志都顯得有些小家子氣。
山海侯曾言,江湖雖深,卻哪里有山海波瀾壯闊。
烏梵深以為然。
其實他知道,山海侯說的那句話還有下半句,“不能于江湖上走一遭也為憾事?!?br/>
有的人以為這是山海侯看不上江湖之人,想著不能親自使江湖動蕩而感到遺憾。
烏梵知道不是,他曾親耳聽父親說起過,男兒快意江湖,馳騁沙場皆能現(xiàn)出英雄氣,只是在飽經(jīng)戰(zhàn)火之后,才能明白,山海侯的遺憾是何等的了不起。
“大平無江湖,唯山海爾!”烏梵清楚記得父親說出這句話后,提著兩壇霜陵黃酒,找那幾位老卒好友喝了個痛快。
“大平七峰將士,皆為江湖種,不行江湖事,這是更大的山海意氣。甚江湖意氣,于大平山海,小風小浪矣?!?br/>
江湖意氣流進大平,或許真不會翻起滔天波浪,可對于烏梵這些軍卒來說,只是這些小風小浪就已經(jīng)令他們變得繁忙。
遵都統(tǒng)之令,武卒三營廿七伍再次來到泰光古道之上,他們均著半身皮甲,在長街上巡視并震懾著江湖來客。
與他們一道巡邏的,還有十三伍,伍長剛至三丁之境,但卻被任命為這十人的臨時什長。
“老伍,有時我不得不佩服你,自從由銳士營來到武卒營后,簡直是處處被針對,你就不感到氣憤?”林羽看著滿臉自若的自家伍長說道。
烏梵把腰間的大平短刀扶正,看了眼走在十人隊伍最前方的十三伍伍長的后腦勺,挎著大平長刀的臨時什長正鷹顧狼視地左觀右看,專心察巡。
“我爹說過,莫做出頭鳥,現(xiàn)在這樣不是挺好。”
林羽欲言又止,繼而終于忍不住出言道:“我說你家老子是不是有點慫?怎么竟教你這屁話,難道該著是你的東西被搶走,連屁都不放一個就對了?我看你真是沒有勢鉤峰的武卒血性?!?br/>
廿七伍其余三人知道林羽是怒其不爭才說出這狠話,伍長有無血性氣概,他們自然早就知道答案。
烏梵沒有絲毫生氣的跡象,相反,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家中父親的各種表現(xiàn),尤其是在他娘眼前的時候,的確是有些從心而為的跡象,何為從心?慫也!
“你們不懂,伍長我這是在悶聲蓄大力,早晚會一飛沖天,到時候連不該是我的都要搶些回來的,你們等著瞧吧。”
林羽連著冷哼三聲,“我怕你悶聲久了,別說一鳴驚人,怕是連說話都不會了。”
烏梵把右拳一握,朝著左手掌心一砸,“那就太好了,不說話和劉姑娘倒更像了?!?br/>
“娘的,看著你就生氣,除了悶聲蓄力,還要玩無聲愛慕,廿七伍在你的帶領下是沒有前途的,兄弟們,我提議以后伍中就以我為首,咱四個孤立這家伙?!?br/>
廿七伍其余三人不發(fā)一言,論起和啞巴的相似程度,他們才和那劉峰主家的劉小姐更為相像。
其實在廿七伍四人的眼里,烏梵仿佛總有些深藏不露,并不是說其身份來歷,雖然無論從其自銳士營跨峰來到武卒營,還是從劉老漢以及那位獨臂老人對他的不同態(tài)度來看,伍長的背景肯定不簡單。
烏梵給他們的感覺是他總會把一些想法或者情緒藏入內心最深處,雖然他也會當著幾人的面喜怒哀樂,也會在高興時開懷大笑,氣憤時破口大罵,可四人能感覺到,那些表現(xiàn)出來的并不是烏梵的全部。
或許真像他說的,他只是在隱忍著等待能夠一飛沖天的時日到來。
烏梵摸著腰間的短刀,昂首走在隊伍中。
……
大平短刀刃長不足尺,是由大萊順刀改良而來,攜帶方便,可刺可拋,適合武卒在維護城內安定時使用。
烏梵在銳士營時所用武器為長劍,來到武卒營后同樣被按照仗劍卒的待遇分發(fā)了武卒長劍,可是武卒營的長劍和銳士營的長劍有著極大的不同。
銳士營中有特有的銳士劍技,配合銳士長劍可發(fā)揮出極大威力。而武卒營的仗劍卒所修劍術與銳士營的相比就要差上許多,長劍規(guī)格也很不同。
武卒營號稱步兵戰(zhàn)力第一,營中武卒多執(zhí)長槍大戟,短兵亦多為大平長刀,威力也不容小覷,只有武卒長劍,更多是將軍佩戴以發(fā)號施令而用,或者執(zhí)在騎兵之手,也可大殺四方。
可是烏梵一不是將軍,二沒有戰(zhàn)馬,分給他的武卒長劍就像他在武卒三營中的處境一般,極為尷尬。
他一直覺得手執(zhí)武卒長槍或者大戟亦可將自身戰(zhàn)力發(fā)揮到極致,可惜,當他去申請時隊率只給了他兩記白眼。
如若白眼也能當殺敵利器,烏梵身上可謂利器成百上千了,只是不知武卒營人給他的白眼會不會先把他給宰了。
這次執(zhí)行巡城任務分發(fā)給他的大平短刀讓他有些愛不釋手,最起碼要比他的武卒長劍要好用的多。
“那邊有人拔劍,準備對敵!”臨時什長一聲令下,烏梵等人立即拔出腰間短刀,朝著那邊即將發(fā)生的打斗圍攏過去。
又是煙雨樓前。
“爺們兒,不要讓我們難做,請收回手里的劍。”
之前曾露過面的煙雨樓看護正站在樓前朝著一位利劍出鞘的青年說道,在那青年身后,跟著兩名奴仆裝扮的漢子,身上氣機流轉,雙腳踏地生根,顯然亦是修士中人。
“把兵器收起來,在大平城內,禁止械斗!”十三伍的伍長沉聲喝到。
那青年側臉看來,“大平軍卒?”
其身后的兩位仆人踏前一步,將青年護在身后?!拔壹疑贍敳o出手之意,請幾位軍中弟兄不要為難?!?br/>
烏梵看兩人氣勢,倒是和軍修十分相似,難道這三人是他國軍中之人?
“將劍收回,離開此處!”十三伍伍長冷然說道。
“如果我不答應呢?你們大平軍卒就要當街殺了我么?”青年推開兩位仆人,言語輕浮,臉上掛著鄙夷。
“圍!”
臨時什長一聲令下,烏梵救人立即有所動作,每人分立一方,間隔六尺,將三人圍在中間。
煙雨樓的看護朝著烏梵他們抱拳感謝,不過并未退進樓內,依然據(jù)守在煙雨樓門前,目光鎖定著青年主仆三人。
“還真是有膽魄,早聽聞大平不過三州之地,囿于東方一隅,倒是大平人的脾氣頑硬的就像茅坑里的石頭?!?br/>
烏梵不知道這青年什么來歷,也不知道他是哪個王朝來人,不過這些并不妨礙他想要給對方一點教訓的心思。
“少爺,請慎言,此處是大平國都,我們二人并不能保證您的安全?!?br/>
“哦,那我將之前的話收回,劍也收回。”令人瞠目的是青年瞬息之間就做出改變,直接利劍歸鞘,言語中沒了絲毫的高傲意味。
“我趙旭能屈能伸,真乃江湖豪杰也?!鼻嗄赀@句話的口音明顯了些,應該是大秦之人。
天下各地均有各自方言,有的甚至相隔不足百里,兩地之人就不能清晰交談。
三大王朝自立國之時就推出官言,千百年的普及之下,雖方言未消,但官言已經(jīng)得到普及,大秦、百越、大萊的官言雖有差異,但互相之間并無太大差別,皆以平上去入四聲為基準,三國之人交談無礙。
大秦官言有其獨特之處,短促有力,擲地有聲。
青年說著秦言,卻是在自夸自捧,頗有些無恥之嫌。
十三伍的伍長有些猶豫,如果對方一直是欠揍的態(tài)度倒也簡單,動手就是,現(xiàn)在他服軟了,可是前面對大平國的不敬之言猶在耳邊,難道就這樣放過他?
“原來,把拉出來的屎再朝著屁‘眼’兒里塞回去就叫江湖豪杰了?!绷钟鸬恼Z氣比叫做趙旭的青年欠揍百倍,可是聽在大平城人的耳朵里卻是格外爽利。
愛看熱鬧的大平城人早就湊了過來,聽到這句話直接放聲大笑,看著被圍在中間的主仆三人滿是挑釁神色。
他們才不怕對方是不是修士高手,在大平城,敢朝軍卒出手的,都不會有好下場。
兩位中年仆人看著青年的眼神里滿是暗示,他們怕少爺沉不住氣,若真的和大平軍卒起了沖突,他們此行不僅連登上厄肆山的目的達不到,就算想要全身而退怕也難如登天。
他們和大平軍人之間打過交道,知道這七峰將士對待冒犯者是怎樣強硬的態(tài)度。
“說得好!真是學到東西了,以后我要把這句話丟給每個在我面前退縮的對手?!睕]想到青年展現(xiàn)出一副相見恨晚的模樣看向林羽,大拋媚眼。
烏梵一直將注意力放在兩個仆人的身上,他能感覺到這兩個人很強,絕對不是一般的江湖散修,即便不是大秦軍修,怕也是名門大派里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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