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忘記了過去的一切記憶，包括自己的名字。

    不過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也好，要是被郝云萊知道，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話，小女孩可就要被黑白無常給抓回去了，她是一百萬分的不想回冥界去過那枯燥乏悶的生活啊。和小女孩混熟以后，郝云萊也不想小女孩離開，因為她可以說是郝云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因為小女孩老在空中晃蕩，郝云萊給她取了個名，叫“阿飄”。

    阿飄在遇到郝云萊之前，已經(jīng)在世界各地飄蕩十多年了，算得上見多識廣，所以郝云萊那本筆記上的很多內(nèi)容，都是出自她口。

    “你丫就一圣母婊?！卑h翻了個白眼，眼珠子差點沒能回來。

    “隨你怎么說?！焙略迫R躺到阿飄身旁。

    一陣沉默之后，阿飄的怒氣漸漸平復(fù)，“所以呢，那小孩能看見鬼嗎？”

    “他看到的是只幻象鬼?！?br/>
    一般來說，憑尋常人的肉眼，是瞧不見鬼魂們的把戲的，但幻象鬼是為數(shù)不多的例外，它們寄生在某一樣物件上，沉迷于給特定的擁有者制造幻象。郝云萊見到郝林林之初，他周身的幻影，是李小燕為他量身定做的，因而閱鬼無數(shù)的郝云萊在那時才會看不見林林口中的“怪阿姨”。事后想來，所謂的怪阿姨，完全是郝林林理解出來的鬼的縮影，所以當(dāng)他看到白衣女鬼是自家姐姐扮的那一剎那，李小燕能編織出來的幻影，從此長成郝云萊。

    阿飄撇了撇嘴，“真沒勁?！?br/>
    這時，郝云萊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和阿飄面對面，“不過我?guī)Я至秩タ床〉臅r候，遇到了一名醫(yī)生。”

    “你這不是廢話嗎？”

    “重點是，那名醫(yī)生跟我講，他看到過現(xiàn)代科學(xué)無法解釋的東西，而且也相信這是一個鬼神橫行的世界。”

    阿飄眼中閃過與她年幼的外表極不相搭的精光，“那就有意思了。”

    “哇——”郝林林突如其來的哭聲穿透墻體。

    郝云萊將視線投向門口，不一會兒，就看到郝林林哭得梨花帶雨地出現(xiàn)在那里。

    “怎么了？”郝云萊一臉錯愕地問道。

    “叔……哥……”郝林林哭得正兇，一時半會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郝云萊見狀，一個箭步?jīng)_了出去。

    郝云萊進(jìn)房的時候，齊湛正愜意地躺在床上，一邊啃著羊肉干，一邊拿著剛才郝林林留下的平板刷著微博。

    “你干嘛搶小孩東西？”郝云萊一把搶過齊湛手里的平板，“真是為老不尊！”

    “喂，大姐，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搶他東西了，這玩意兒是他自己扔這的?！饼R湛抱頭，斜眼看著郝云萊。

    “那他好端端的哭什么？”郝云萊的眼角眉間此刻是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牟恍湃巍?br/>
    “我哪知道啊？我為了給你照顧這小孩，還把我的肉干分享給他了呢，誰知道這小白眼狼吃完了就哭?！?br/>
    “齊叔叔說這是喜羊羊的肉做的?！焙铝至植辉俅罂?，抽噎著走到了郝云萊身后。

    “我說的不對嗎？這就是羊肉??！”齊湛不以為意地?fù)]了揮手中握著的零食。

    “走走走！林林我們別理他?！焙略迫R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拉上郝林林轉(zhuǎn)身就走。

    “記得以后別再讓這些小孩來找我?！饼R湛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欠揍。

    等郝云萊回到房間后，阿飄早已離開。

    ***

    去拜訪老太太那一天，也就是第二天，天氣很好。明亮的陽光不知透過哪里的窗戶，直直地灑在郝云萊穿著牛仔長褲的大腿上，留下一片灼熱。車內(nèi)播放著時下流行的一首傷感情歌，郝云萊坐在副駕駛座，看著疾速后退的常青樹，跟著輕輕哼唱起來。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

    還沒哼出幾個字，郝云萊的身子便驟然前傾。

    “不是我說你，不會唱歌就不要唱嘛，現(xiàn)在好了吧，車都不愛聽了，拋錨了吧！”

    郝云萊撇了撇嘴，其實她覺得吧，車突然拋錨這事呢，的確跟自己有關(guān)，但絕對不是因為自己歌唱得難聽，而是因為今天是那特殊日子里的第二天。

    和郝云萊一起生活的這些年里，諸如此類的事情，齊湛遇到過無數(shù)次，他像往常一樣打開雙閃。烈日當(dāng)空的中午，路上來往的車輛還沒有很多，齊湛打開車門，從后備箱里面掏出早已準(zhǔn)備好的安全標(biāo)識牌放到車子后方。一切準(zhǔn)備就緒后，齊湛繞到汽車前面，掀開發(fā)動機的蓋子，埋頭一頓鼓搗。

    郝云萊靠在車門邊上，看到車道上遠(yuǎn)遠(yuǎn)有人走來。

    “好了！”齊湛雙手一拍，鉆進(jìn)車門，重新發(fā)動車輛。

    郝云萊直起身子，熟稔地扛回置于車后的安全標(biāo)識牌。打開后備箱，放入安全標(biāo)識牌，合上后備箱，打開車門，坐入車內(nèi)，合上車門，一氣呵成。

    “走吧?！焙略迫R扯出安全帶系上。

    “咚咚咚?！庇腥嗽谇弥黢{駛座的車窗玻璃。

    郝云萊微微側(cè)頭，透過淺綠色的車膜，一名中年男子正好奇地朝里張望。

    齊湛降下左側(cè)的車窗，扭頭看向窗外男子。

    那男子體型微胖，穿著一件深藍(lán)色的沖鋒衣，胸前的拉鏈拉到了頂端。頭上戴著的漁夫帽，鼻梁上架著的黑框眼鏡以及大片大片的絡(luò)腮胡幾乎將他整張臉都擋了起來。

    “這位小哥，能送我去趟南州市中醫(yī)院嗎？我在這道上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一輛出租車?！?br/>
    “行啊，我們正好順路?！?br/>
    “啪嗒”一聲，齊湛打開車鎖。

    男子一瘸一拐地打開車門，坐了進(jìn)來。

    “大哥，你這腿是怎么了？”齊湛通過后視鏡看著男子。

    男子低著頭，不曾抬眼，“不想繞遠(yuǎn)路，就翻了護欄，結(jié)果被車擦了一下?！?br/>
    “嘖，你這是害人害己啊?！饼R湛輕踩油門。

    車輛先是勻加速向前駛?cè)?，最后穩(wěn)定在一個數(shù)值上。

    往前開了不到一公里，便撞上了十字路口剛剛跳出的紅燈。

    “完了，接下來肯定全是紅燈?！?br/>
    郝云萊看著人行道旁邊的一家沙縣小吃，“這個路口我前天來過，那天發(fā)生了好幾場車禍。”

    “現(xiàn)在的人開車都太橫了，要都像我這么謹(jǐn)慎，哪里還會出事？”齊湛把后視鏡撥向自己，用右手鼓搗著燙得有弧度的劉海。

    “嘟嘟嘟！”后面急促的喇叭聲響起。

    “走了！綠燈了！”郝云萊翻了個白眼。

    紅色十字架依附在高高的白色墻體上，后面接著“南州市中醫(yī)院”六個大字。

    南州市中醫(yī)院到了。

    齊湛靠邊停車，扭頭看向后座，“大哥，你……”

    “人呢？”齊湛解下安全帶，伸長了脖子再次看去。

    “別看了，人不見了?！庇疫叺暮略迫R出聲提醒。

    “這大白天的，見鬼了不是？”齊湛轉(zhuǎn)回身子，看著也是一臉不解的郝云萊。

    郝云萊聳聳肩，“別看我，我也不知道，如果是鬼的話，你應(yīng)該看不見才是?！?br/>
    “算了算了，正事要緊。”齊湛愣愣地系上安全帶，啟動汽車，匯入道上車流。

    ***

    老太太住在城西的一個老舊小區(qū)。齊湛和郝云萊停好車后，跟著手機地圖繞了半天才找到小區(qū)大門。窗框上朱紅的油漆大片大片地脫落，泛黃的水泥墻面上留存著雨水淌下來的黑色印記，雜亂的電線低低地橫在半空中，樓與樓之間狹窄的過道里堆著零零散散的塑料瓶、煙頭和揉成一團的紙巾。

    樓梯上的地板因常年不見天日潮濕而黏膩，郝云萊氣喘吁吁地爬上六樓，額上已沁出細(xì)密的汗珠，身后的齊湛半斤八兩。

    “是這里吧？”郝云萊撐著腰。

    齊湛抬頭看了一下門牌，生銹的鋼板上“602”的字體清晰可見，“沒錯，就是這里了?！?br/>
    郝云萊稍稍瞄了幾眼門邊，發(fā)現(xiàn)沒有門鈴后抬起握成拳頭的手“咚咚”敲了幾下門。

    “誰??？”伴隨著尖厲的女聲，一個燙了細(xì)卷發(fā)的女人把門打開，彈出半個身子。

    “阿姨……”郝云萊笑吟吟地開口。

    卷發(fā)女人眉頭一皺，涂著死亡芭比粉的唇角抽搐了一下。

    齊湛意識到事情并不簡單，于是一把推開郝云萊，曲著腳斜靠在門邊，把精致的右半邊側(cè)臉展示到女人面前。

    “嗨，小姐姐。”

    齊湛溜須拍馬的雄風(fēng)不減當(dāng)年。

    悶熱不減的午后，郝云萊腹中陡然涌出一股酸意，令人作嘔。

    門后的女人卻不這么覺得，盡管她臘黃的皮膚和臃腫的身材無一不是在告誡來人：我已經(jīng)四十歲了，也有可能五十歲了。她心滿意足地看向離自己不過一米距離的美男子齊湛。

    梳成四六分的黑發(fā)撇向兩邊，光潔的額頭露在空氣中，濃眉下的眼睛不大，內(nèi)雙的褶子隱隱可見，鼻梁及以下的曲線無可挑剔。齊湛抬眼，額上擠出的紋路里都透出幾分風(fēng)流雅痞的味道。

    女人吞了吞口水。

    “我們是來找周老太太的?！饼R湛露出和善的笑容。

    “喲，這樣啊，請進(jìn)請進(jìn)。”女人把齊湛和郝云萊引進(jìn)門，隨后朝著里屋大喊了一聲，“阿姨，有人來看你了?！?br/>
    “誰?。俊蔽輧?nèi)傳來的聲音有些沙啞。

    “周阿姨，我是昨兒個跟你約好了的小齊?！饼R湛也學(xué)著女人朝屋內(nèi)喊去。

    “小齊啊?！崩咸穆曇舭胃吡藥讉€度，聽上去有些興奮，“快進(jìn)屋里來！”

    卷發(fā)女人領(lǐng)著齊湛和郝云萊走進(jìn)屋內(nèi)。

    老太太滿頭包著紗布，正病懨懨地躺在床上。

    “昨天還好好的，怎么今天就這樣了？”齊湛站定在老太太床邊。

    一旁的郝云萊趁著齊湛尬聊間隙，四處環(huán)顧屋內(nèi)。

    屋內(nèi)的家具陳設(shè)很簡單，除了一個衣柜、一張床外，再無其他家具。哦，不對，還有兩個小小的床頭柜，床頭柜上擺放著一塊相框，相片里面的男人留著絡(luò)腮胡，似是喝了酒一般兩頰通紅，和剛才路上搭順風(fēng)車那人長得一般無二。

    郝云萊心里咯噔一聲。

    “這是誰？”郝云萊指著相片，脫口而出。

    老太太循著郝云萊手指指向看去，頗為愁苦地開口。

    “那是我命苦的兒子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