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沉默了許久,李休低下頭又抬頭看了看被微弱火光圍繞著的諸葛亮,他的兩鬢已越發(fā)蒼白,他的臉色也變得昏黃,他的雙眼已深陷眼窩……
喪子之痛,喪徒之痛,悲憤交加, 若非常人,此刻早就崩潰了吧?
而在他看向丞相并低頭回避的同時,諸葛亮也在時有時無的看著他,打量著他的身姿,觀察他的神態(tài),不知不覺中, 諸葛亮竟看得入神, 忘乎所以。
“丞相?丞相?丞相!”
李休這時抬起頭來看向諸葛亮, 而這時他也在看著自己,見其目不轉睛,想來定是看得入神,于是便提醒了幾句。
“哦……哈哈。孝然,今夜不談此事了?!敝T葛亮聽見他的提醒,那呆滯的目光瞬間閃過一抹期望,而后又陰沉下來。
“談談…兵法,如何?”
這句話,諸葛亮想了許久,論兵法造詣、軍陣對壘,李休遠比姜維強,所以,他即使是不想當自己的學生,也無妨。
“丞相,應找伯約?!崩钚輷u了搖頭,他來不是為了請教丞相兵法的,但聽其語氣, 貌似是對方再度向自己拋出了橄欖枝。
說到姜維,諸葛亮先是一愣, 而后微瞇雙眼無奈的笑了笑,他最終還是道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伯約有才,但卻遠不如孝然。他年輕時從未參與過國與國之間的戰(zhàn)爭,只是參與過些許平叛的戰(zhàn)斗,而你不一樣。”
“孝然,你應該清楚街亭一役,因為你出色的指揮能力,使得這場仗順利得打了下去,這不由得使亮改變當初的想法?!?br/>
“而伯約,雖虛長你幾歲,但論統(tǒng)帥能力和指揮能力,遠不如你,因此……亮欲為大漢計……”
李休沒有說話,當他說完的那一刻,他強行擠出了一個笑容,但卻搖了搖頭。
“丞相啊,《孫子兵法》云:兵者, 國之大事;死生之地, 存亡之道, 不可不察也。君熟讀兵法,末將也知此言之理?!?br/>
“末將屢次拒絕丞相好意修習兵法,是因末將不愿受之束縛,追隨丞相多年,想必丞相知我心意?!?br/>
“幼常公臨死前,給丞相寫了一封信,但同樣也給我寫了一封信,而這封信上恐怕與君手中那封信的話如出一轍。”
說著,李休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并走到其跟前雙手奉上,這并不是什么不好坦誠相待的事情,而是在于這個人他本身想不想坦言。
諸葛亮看著李休的舉動微微一愣,那封書信近在咫尺,他卻猶豫了,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自私了呢?
他雙眼盯著那封書信,先是猶豫片刻,旋即接過書信,并拆開看了起來。
果不其然,這封信上的內容,與自己的那封如出一轍,不過這封信的內容卻是比桌上的另一封信多出了幾句話。
“孝然,吾弟也!朝堂詭譎多變,兄不忍弟陷身其中,待日后建立戰(zhàn)功,可與丞相府各吏多多交往,出鎮(zhèn)邊城為大漢開疆拓土……”
可見馬謖是真的把李休當做了知心好友,諸葛亮抬頭看了看站在眼前的李休,又在腦海中思考著桌上那封信的內容。
放下這封信,他抿嘴一笑,其已不言而喻,諸葛亮放棄了收李休為徒的想法,既然他不想,那自己也就不強求了。
“孝然,自先秦時代,權臣操持朝政者多,弒君而上位者不計其數(shù),幼常知你無心朝堂,但又怕你被朝臣忌憚,因此而獻策與你?!?br/>
“你的卓越才能,亮皆看在眼里?!敝T葛亮忽然瞇著雙眼對眼前的李休頗為嚴肅地說道,“亮要你發(fā)誓,終身不入廟堂,為大漢開疆拓土,揚名天下?!?br/>
這句話,算是徹底挑明眼下一切的問題,但也讓李休一直埋藏在心里的事情得到了釋然,他等的就是諸葛亮這句話。
“末將誠心發(fā)誓,無心朝堂爭斗,只愿為大漢固守邊疆,為大漢開疆拓土,復興大漢,此誓既出,絕不反悔!”
看著李休如此認真的發(fā)誓,諸葛亮忽然間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是錯覺嗎?
昔日白帝城……
“孔明,若此子不可輔佐,君可自取。”
“陛下,亮深受君之器重,豈能如此!少主即位,亮必輔之,愿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好…好……”
當年的自己,不就是現(xiàn)在的李休嗎?
雖然他還沒有到自己這個年齡,但他的功績與卓遠的見識以及能力,二十年內便可完全展現(xiàn)在眾人面前。
姑且不說其家世如何,光能看透所有人的想法,就已經很可怕了,誰知道自己死后,他會不會效仿霍光故事獨攬大權?
一切都是有可能的,丞相府的那些老家伙們也都一天天老去,萬一朝廷失控,李休借此機會一躍而起,這是誰也不想看到的場面。
如今他的決心讓自己心安,諸葛亮也就沒有必要再顧慮這個未知因素,因為他的因素在剛剛就已經解決了。
那堅定不移的決心,飽含熱情的眼神,諸葛亮相信,他就是日后大漢未來的希望。
“孝然,亮相信你,也請你相信亮,既然如此,亮不再強求你,只是想讓你記住,大漢是劉氏的大漢,不是我們任何人的大漢。”
這番話,說進了李休的心坎中。
但很快,諸葛亮把桌上的那一封信也拿了出來,這是兩人的最終信任。
“………幼常公此言有理,顧慮得多了,想得也就多了,考慮得也就更全面了?!?br/>
他沒有因為馬謖的話而惱怒,自己的能力已經開始沖擊廟堂的那些笑里藏刀的老狐貍們,誰都不希望自己的大權交給一個武將。
要知道,武將擅權可是能夠影響整個國家是否興衰的關鍵轉折點,興則天下興,衰則國家滅。
所以,找一個與自己相媲美的武將,把軍權一分為二,雙方互相達成制衡關系,誰也沒有最強的實力,也無法奈何彼此。
馬謖的策略是為了制衡朝堂的不穩(wěn)定因素,而在他的書信里,更是提到有關當下大漢應該走向什么定位的問題。
“丞相,末將能否看上一看,幼常公臨終前為君寫下的國策?”
“嗯?!敝T葛亮沒有拒絕李休,他把桌上的兩札竹簡都交給了李休,“此乃幼常獻之兩策,國策與軍策。孝然若要修改一番,亮也無異議?!?